《旋我入怀》金钗石斛

3、今生

　　我虽然口口声声的喊他“师父”，可内心从未当真把他敬为师父，不仅是因为他为我煮饭，补衣，更因为他从来没教过我什么混饭吃的本事，我只知道跟着他不用担心没饭吃。所以他生生的把我养成了一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无用之人，这违背了我从小的所受的教育，好歹曾经我是个公主，母后是颇为要强的人，外祖父也是世家子弟，所以家教颇严，教育的方向也是沿着“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孔子路数走的，母后嫁给父皇这样的纨绔子弟，毁了自己在闺阁中对男子的所有绮梦，生怕我留着父皇血，走了父皇的路，因此将我养在身边，言传身教。我看着师父完全把我当寄生虫养，大大的不安起来，因此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准备和师父好好谈一谈。
　　我正襟危坐，目光诚挚：“师父对萦尘多年照拂，萦尘心存感激，萦尘私下思量，当年必是父母托孤，师父才这般照顾，而师父已过适婚年纪，为萦尘蹉跎了岁月，萦尘心感不安，前两天与邻居张大娘闲话，张大娘隐晦的暗示萦尘，她的女儿何翠花，年方二八，貌美如花，对师父心仪已久……”
　　本以为师父必然出声反对，不期然师父居然老神在在的听我说，除了刚开始有点诧异外，然后便淡的如白开水一般，仿佛我说的事情和他无关，虽然事实是真的和他无关，但他怎么能真的表现出一副和他无关的样子呢？
　　我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编下去，师父反而开口了：“然后呢？”
　　然后？还能有什么然后啊，有一个不按剧情发展的主角，太考验导演和编剧啦，我斟酌了一下，决定跳过两个剧目，直接转景下一个剧情，虽然有些生硬，但也无可奈何：“师父好像并不心仪何姑娘，不知道师父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
　　问完这话，我心底有些紧张，虽然这些年从没见过师父身旁有什么莺莺燕燕，但像师父这般年纪，情窦早就开成朵花了，有个初恋啊，青梅啊，梦中的女孩啊，太正常了，但是我心里微微排斥这样的人物出现，所以对他的答案多了份关注，同时这答案也能解除困扰我多年的那个疑惑：师父究竟喜欢小姑娘还是小伙子啊……
　　师父有些怔忪，显然没想到我越踞问出这么露骨的话，我这般突兀是故意的，可以趁他不备细细观察他的表情，若他心底藏着一个女子，我说的话肯定会勾起他的回忆与思念，那时他的眼神放空，脑海里呈现那女子的音容笑貌，露出一副神游的状态来。但我看他的表情显然是有些吓到了，这……
　　“难道师父心仪的不是女子，而是男子？”鉴于师父的表情我解读不出来，我一不做二不休说出困扰自己多年的疑惑。
　　坐在对面的师父明显脸黑了一半，沉了语气：“没事做，别看乱七八糟的书，你也渐渐长大了，以后就跟在我身边习医，不期望你悬壶济世，学得治病救人的本事也是利人利己的。”
　　我有些不能反应，虽然我此行的目的是想让师父教我医术，但过程坎坷千险，结局却如此喜感，就像寻找宝藏不幸坠崖，本以为必死无疑，结果挂到了一棵树上，顺着树爬到了一个山洞，里面赫然是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真是多么跌宕的剧情啊。
　　第二天师父就扔给我一本《黄帝内经》，我以为以他的脾气必然是冷冷酷酷的甩一句：“看完熟记，不懂问我。”可他竟如私塾先生般一章一页的细细讲解，我一个时辰都在冥思苦想他究竟以前是装的还是现在是装的，以至于他讲什么我一个字没听！等想累了才发现他剑眉紧蹙，目光严厉的瞪着我，我不禁身子一抖，从小到大他从没有如此严肃过，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一笑了之，现在我才意识到他是我的师父，是理应扮演严父角色的人，只是这么多年只当了一个慈母。这种感觉很新奇，我虽然有父皇，但父皇实在称不上“严父”，他更多时候是提着鱼篓，略带讨好的笑着说：“辰辰，看父皇给你钓的鱼。”以前母后最恨他这副模样，不务正业，没有威严，活脱脱一个阿斗在世，怪不得被人架空，只能当个傀儡。可我每每看到，却觉心酸，恨不得在心上划一刀，将这满满的酸水流淌出去。
　　见我久久不说话，面露悲怆之色，可能觉得自己脸色太严肃了，师父缓下了面容，但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萦尘，你已是萦尘，前尘往事早已化为前世的记忆，不应为你今生的枷锁，这些年，表面上你平静无波，可午夜梦回，你魂牵梦萦的还是文昌宫，还是你的父皇母后，这些你不能遗忘，也不该遗忘，但那么多人换来你一个再世为人的机会，就是让你抛开过去，活出属于王萦尘的人生，而不是纠结在你玬辰公主的往昔。你母后在托孤的时候说她对你的期望是不求富贵，但求平安；不求显达，但求快乐。你觉得你当得起她的期望吗？”
　　师父自三年前把我养在身边从没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也从没提过母后把我托付给他的细节，我想问但不敢问，怕自己问了就真的坐实了母后的死。以前的我不是不知道父皇的愚笨怯懦，不是不知道母后的忧心忡忡，不是不知道高升泰的狼子野心，我小小的心已经有了一份害怕，隐隐知道在富丽堂皇的文昌宫其实危机满满，杀机四伏。但我从没想到过父皇母后会有一日命丧黄泉，父皇喜欢小孩子，对皇叔的儿子段和誉疼爱有加，每次段和誉进宫，他必然与其疯闹在一起，这时他总是高兴地扯过脸和我说：“辰辰，你要快点长大，早点寻个好夫婿也给父皇生个外孙，父皇一定带着外孙去给你钓鱼吃。”母后为我编发的时候也会说：“辰辰长大了一定要选一个好夫婿，家世容貌倒是其次，把你疼到心尖上方可，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你的夫婿也要把你当成唯一的妻子，我们才会放心的把你交给他。”我一直以为那会是未来，却不知道现实把我的憧憬撕得支离破粹。
　　在皇宫里我学到最多的就是伪装，因为只有伪装懦弱，才能让敌人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只有伪装害怕，才能让父皇母后不用再抽出一份心力安慰我。久而久之，伪装成了我的龟壳，我遇到伤心惧怕的事就会下意识躲进我的龟壳，别人不会知道我的畏惧与忧伤，留我在龟壳里慢慢自己疗伤。可是师父今天轻而易举的把我拎出龟壳，赤裸裸的暴露在光天化日，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但听到母后对我的期盼，我的心也慢慢静下来，“平安快乐”这最简单的祝福却是承载了父皇母后沉甸甸的爱，他们留下我的生命只是舐犊之情，也只是希望我活出自己，快乐一生。
　　我慢慢吐了口浊气，胸腔顿觉豁然，心情好了起来，再看向师父时，双眼已盛满了笑意：“徒儿受教了。”
　　师父八成没想到我变脸变得这么快，而且变成了这幅样子，一时只是怔怔地望着我，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亦柔柔的看向他，以前从没好好打量过师父，只知道他是个气质极佳的翩翩公子，现在细细看来，额头饱满，眉峰较粗，眼窝凹陷，鼻子高挺，显得五官很立体，嘴唇略薄，嘴角微翘，身材如白杨般挺拔。我不禁想到小时候母后教过的一首诗：“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我想母后一定当初很喜欢且信任他，才会把我交予他。抛却心结，我也有了闲话家常的欲望，八卦兮兮的问他：“师父怎么认识的我母后？又因什么情谊临危受命的？”
　　师父从对视中回神，耳朵有些泛红，眼睛有些慌乱的瞥向一边的香炉，顿了一下方启口：“是你母后派人来找我师父，师父命我将你好好抚养。”
　　“师父，原来你有师父？”我脱口而出，然后有些不好意思挠挠耳朵，心想师父当然有师父，不然师父一身医术难道自学成才？赶紧转移话题：“那师父为什么从没带我去见过师祖？”
　　说到此处，师父神色悲痛，我心下一沉，难道师祖已经死了？然后就听见师父有些飘忽的声音：“师父他已经死了。”
　　虽然好奇师祖是怎么死的，但看到师父如此伤心，我还是压下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好奇心，笨拙的安慰师父：“师父别伤心了，我想师祖他现在一定跟我父皇钓鱼，或者跟我母后下棋呢，他们即是旧识，现在在天上一定玩得很好。”
　　我这安慰着实白痴的可以，还编出这样的画面，我暗暗鄙视自己，不曾想师父却是笑了出来，连眉目都舒展了，我也跟着师父笑起来，虽然师父应该是被我逗笑的，但殊途同归，总归师父的心思不再聚结在师祖之死上。
　　本来是上课，这一段插曲却一直插到午饭时间都过了，刚才情绪激动不觉得什么，现在心情平复顿觉饥饿感来势汹汹，甚至鸣鼓抗议：“咕噜~咕噜~”
　　师父不禁又是一笑，我心里羞恼，心想今天师父笑太多了吧，完全颠覆了冷艳酷男的定位，变成了街口酱油铺子的张小二，一副纯情小伙儿的模样，笑的这么无所顾忌，心安理得。
　　话说以前自己每次去打酱油的时候，张小二逗笑的无比灿烂，打一斤酱油生生的被他打了两斤，还笑的自己占了便宜一样，但自从我谢绝了他的镯子，他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每次我打酱油就哀怨的看着我，跟隔壁丈夫出轨的陈嫂子一样，不过酱油还是打两斤。今年年初，他就和街尾米醋铺子的李二丫定亲了，定亲的第一天我去打酱油，他就一板一眼的好像当铺的，更可恨的是他居然少给我打了二两酱油！我由此知道男子的名字叫现实，定亲前后瞬间变脸。师父看样子比张小二大不了多少，上回试探似乎他并没什么暧昧的对象，但以后他真的娶一个师母回来，师母之于女弟子就像后妈之于女儿，带着天生的敌意。我心里莫名的有些忧伤，但很快压下这点不快，关注起民生大事，仰头看向师父：“师父，我要吃红烧鱼。”
　　师父笑着点点头，手伸向我似乎想拍拍我的脑袋，但还没触到我的发顶就默默收回去了，起身去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