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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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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早上,父皇欢天喜地的跑来和我说:“辰辰,你快来看,父皇今天钓到一条大鱼,中午让御膳房给你红烧了。”
我咽了咽口水,忙低头看竹篓里的“大鱼”,顿时表情有些僵硬,斟酌了一下:“父皇,女儿虽喜食鱼,但父皇自登基为大理皇帝以来,尊佛信善,兴建佛宇庙寺,举国拜佛向善,女儿自小在父皇身边耳濡目染,仁慈二字已入血液骨髓,不会为一己私欲,胡乱杀生。”
父皇诧异的看着我,口气无辜且疑惑:“辰辰,你昨天就满足私欲吃了条高背鲫,前天你还亲手杀了条草鱼,为什么今天你就仁慈了,是不是嫌弃父皇钓到的鱼太小了?”
对于我这种资深食鱼客来说,鱼的大小不是问题,鱼的胖瘦不是关键,可重要的是,父皇,这是条金鱼啊!
本来不想打击他,可我一会儿还要练“旋怀”,没时间跟他嗑了,直言:“父皇,这是条金鱼,不能食。”
“金鱼!”父皇惊呼,看向鱼篓里奄奄一息却因全身的鳞片闪着五色光的金鱼,表情讪讪起来,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眼里溢出止不住的流光溢彩:“辰辰,你不是从小最爱金子和鱼吗?此鱼难得同时满足了你两个要求啊,怪不得你舍不得吃它,既然你这么喜欢,那你就将它养起来吧。”
………
我正望着父皇无语中,心里对这样的父皇又恨又爱,突然什么东西推了我一把,我掉进一片黑暗,金鱼没了,御花园没了,父皇也没了。我惊慌叫喊:“父皇!”
睁眼一片清明,我的记忆还停留在父皇消失的那个片段,脑海空白,就听到一丝焦急的声音和肩膀上传来的热度和疼痛,痛的感觉让我的大脑回了些神,我下意识循声看去,眼睛渐渐聚焦,印出一个身着灰衣的男子,接着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师傅。”
师傅坐于我的身侧,担忧的看向我:“别怕,我在这里。”
我自十岁开始,就反复做着相同的两个梦,或是父皇于湖畔垂钓,或是母后于庵堂诵经,本是温馨安稳的画面,可最后总逃不出分离的厄运。我本是大理上明帝唯一的公主,皇恩天宠,身份尊贵,后来父皇退位出家,母后亦成了万寿庵俗家弟子,我变为和尚和尼姑的女儿,虽说地位骤降,甚至身份委实尴尬,但我知道父皇母后尚且平安的活在世上,便已知足。可后来连这样的画面也荡然无存,父皇出家一年暴毙,母后也葬身火海,我成了孤儿。
虽然知道这是事实,可他们死时,我不在身边,也没有亲眼见到他们的尸身,只是后来师傅带我偷偷去拜过他们的墓,而他们的墓旁还有一个墓陵,墓碑上面刻着:舞川公主墓,上明帝,孝义皇后之女。那一刻,我便知道,段玬辰已死,活着的是我,王萦尘。
而师傅便是在那场母后葬身的火海之前把我带走的,我“幸运”地躲过了灭顶之灾,但也知道这样的“幸运”背后有着怎样血淋淋的代价。我想我的生命不是我的,是父皇的,是母后的,是那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却顶了我名字代我去死的婢女的,所以除了金子和鱼以外,我又多了一爱,那便是我自己。
师傅不善言辞,每次安慰我,也只有一句:“别怕,我在这里。”我对此颇有微词,心想你哄小姑娘们也用这句?鬼才搭理你。我虽没实战经验,但观摩了不少,后宫里侍卫勾搭宫女,那手段可谓是花样百出,那甜言蜜语说的就像父皇钦点的状元出口成章。
我记得其中的翘楚是父皇身边一个长相斯文的带刀侍卫,一日我正在御花园看池子里的鱼,思索着怎么把它养的更肥点,就听见女人娇羞的轻笑声,我顺着声音过去,就看见这侍卫在和一个清秀的小宫女调情,那小宫女被他说的含羞带怯,满面绯红如桃花盛开,我久闻他的大名,心下好奇他到底说什么这么讨女人欢心,改天让父皇学学,省得父皇笨得母后都不搭理他。凑近些就听到翘楚正说:“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生命的四分之三。”说着说着就越靠越近,将将凑到小宫女的唇畔,那小宫女先是脸颊红透如娇艳的花蕾,然后面色渐沉,委屈道:“那还有四分之一呢,你给了谁?翠儿还是柳儿?”我一怔,心想这小宫女算术不错,这么快就算出来还剩四分之一,那翘楚也一怔,估计也没想到情势急转,前一刻还以为虏获芳心,准备一亲芳泽,后一刻就被质问忠心的问题,对于钓到的鱼自然不需要鱼饵,但刚上钩的鱼,随时都可能发现危险脱钩而逃,而花心就被小姑娘们视为最大的危险。我精神一震,考验翘楚的时候到了,看他如何化险为夷,只听他说:“那四分之一我要自己留着,守着你,护着你,万一以后你把我弄丢了,我还有这四分之一可以献给你。”我听完不禁想冲出去夸他一番,他没有着急收回那句四分之三改为全心全意,而是顺手推舟,这般逢低做小,以退为进,真真名不虚传啊!果然,那小宫女感动的都傻了,只会怔怔地望着翘楚,但那眼神里分明就写着:奴家信了,奴家从了,奴家跟你走了。
相较于翘楚那样出口成花言巧语的泡妞状元,师傅明显就是目不识丁的文盲。后来我发现,师傅不仅不会说,而且根本不想说,对其他姑娘连常哄我的那句:“别怕,我在这里。”都不曾说过,我一度怀疑他对小姑娘不感兴趣,对小伙子感兴趣,可经过我长时间耐心细致的观察,又觉得他对小伙子也没什么兴趣。我不禁疑惑了,难道师傅其实是太监?但师傅男性特征挺明显的,虽然没看到他的……呃……那个,基本也能从他的喉结和胡子看出来他是个纯爷们,这件事也成了我自小到大没解决的课题啊。
我胡思乱想了一通,终于回归现实,咧着嘴对师傅笑道:“师傅,我饿了,我要吃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