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
-
戴薪赶到医院的时候,戴集译一脸铁青地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见了戴薪,则一句话也没有说。
戴薪下意识停住了脚步,犹豫了一阵,才叫了一声:“爸。”
戴集译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又看见戴薪身边站着的叶权,才歉意道:“叶二公子,今晚实在不好意思,有些家务事需要处理,所以没能去府上拜访。”
叶权并没有介意,说道;“戴医生言重了,今晚戴薪的到来已经很让人惊艳了.”
大概是戴集译正在心烦意乱,没顾得上叶权的话里别有深意,只是两人随意又说了两句,就做罢。
整洁又微微凌乱的医生办公室内,沉默如斯。刘淼坐在沙发上,无精打采的样子。
沙发旁边站了一个人,正背对着众人打电话。戴薪见了,愣了一下,小声地叫了一句:“妈。”
陈心仪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就看见戴薪,他旁边站在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面目十分出众,气质也不像寻常人。她第一次来戴集译工作的的地方,虽然是第一次,但是也明白静湾这种私利医院,都是给权贵服务的地方。不然几千亩的绿化和医疗设施,普通人哪里负担得起。
陈心仪暖暖一笑,柔柔唤了一句;“薪儿,你瘦了。”
戴薪听见母亲这样一说,心里一酸,差点流泪,几步走过去,像年轻的山峰一样立在陈心仪面前,说:“妈,你怎么来了?”
陈心仪又是一笑,也有些歉意,对着戴薪说:“我工作忙,不能常来看你,委屈你了,你在大学,过得可开心?”
戴薪长久缺失父爱母爱,对于亲情,他一向都若即若离。一如他对待感情的态度。
却不料这个晚上可以见到自己母亲,一面是恨,一面又是不受抑制地想要亲近母亲。
戴薪握过他母亲的手,喉头哽咽,说:“我过得不错,你,”硬生生压下声线的颤抖,才接着说:“你不要太操劳,注意休息。”
戴集译站在离戴薪和陈心仪都很远的地方,仿佛要把自己永远的隔绝于这对母子之外。
母子两人又互相说了些话,其实大多都是关于最近生活如何之类简单的话题,听在旁人耳朵里十分寻常,听在戴集译心里,不知道作何感想。
刘淼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双眼无焦点。
没过多一阵,护士就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可能见房间里气氛压抑,不宜久留,和戴集译随便说了几句就离开了。
戴集译正准备去燕山官邸的路上接到陈心仪的电话,看到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跳动的时候,戴集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名字,可是,屏幕上闪动着清晰的字,陈心仪。
按下了接听键,戴集译听到对方在电话那头不忙不乱地说着话,解释着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思绪却跑得老远。
“现在刘淼和我在一起,暂时没有问题,我问过同事了,美谈今天有航班飞K城,你打电话通知她吧。”陈心仪在电话那头,背景声音是广播正在催促旅客上飞机,戴集译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回答了一个好字,电话就被切断了。
戴美谈接到戴集译的电话时候正准备告诉自己哥哥,她来了K城,可以找机会去看看侄子戴薪,一起吃个饭什么的,戴集译却抢白说道:“刘淼在我这里,你来我医院一趟。”戴美谈赶到了医院,果然见自己的儿子静静坐在沙发上。房间里除了一个男人她不认识,其余的人她都熟悉的不得了。戴美谈先是和陈心仪打了招呼,才走过去看自己的儿子。
戴薪站在一旁,颇为紧张的注意着刘淼的表现,但是见到姑妈问堂弟什么,刘淼也不说一句话,他不由地就想开口解释。
戴美谈问了自己儿子半天的话,刘淼也开口回答,只是摇头点头,最后她也不由得生气起来,愤愤地对着刘淼说:“你这样从学校里跑出来,又瞒着我们,到底想做什么?你再不说话,我就叫你爸来收拾你。”
戴薪知道隐情,怕姑妈对刘淼太严厉,就为刘淼担心起来。他住在姑妈家五年,自然十分清楚戴美谈的性格,刘淼的性子也和他妈妈一样,倔强又不服输,一条道认到黑,严重的时候是宁死也不认错的人。每次和戴美谈作对,都免不了受一顿皮肉之苦。按常理来说,在这样的家庭里,一般都由父亲来当和事佬,可是刘家并不,刘父工作十分繁忙,在家的时间也很少,加上戴美谈的工作也是飞来飞去,两人管教孩子的时间都很少,所以一有了空,就把刘淼往死里管教。
真是奇葩的家庭。
“姑妈,刘淼他...”戴薪正欲开口帮刘淼解释,戴集译却忽然打断道:“你刚才说在机场遇到刘淼,当时发生了什么?”
这个你,自然问得是他的前妻,陈心仪。
陈心仪明白过来戴集译的问题,说道:“其实当时的情况,我也没有了解太清楚。我只是下了飞机和同事走出来,碰巧看见几个保全围着淼儿,我急忙过去看清楚。我当值的航班上有个偶像明星,很多粉丝来机场欢迎他,淼儿大概也是去看偶像的吧,人多的场面难免发生状况,机场的保全可能误会淼儿了。”
戴薪不知道机场发生的事情,正担心刘淼幽会对象的事情被发现,就听到自己的母亲这样解释,觉得这个解释可以为刘淼减少许多责备,也觉得很好。但是他却没有想到姑妈已经隐约猜到了自己儿子跑到K城来的真正原因。
戴美谈听到陈心仪那样说,就知道所有的人都被刘淼骗了过去,她想到自己的儿子才年纪小小就变得如此不堪,加上之前她好言细语地对着刘淼说了一通话,刘淼也像个活死人一样,没有反应,不禁就口气和脸都冷下来,说:“他哪里是追星的人,我看他八成是去追魂了,一天到晚魂不守舍,书也不认真念,却去喜欢个大男人,丢不丢人!”
戴薪听到这话,吃惊不小,吞吞吐吐地对戴美谈说道:“姑妈,你说什么?弟弟他喜欢的是个姐姐...”
戴美谈见自己已经把话说开了,索性也豁出去一口气,有意要让当场的所有人都羞辱一番自己的儿子,在她的心里,大概自己的儿子承受不了别人的眼光,自然就会变好了。
也许,在戴美谈的心里,自己的儿子只是一时被迷了心智,所以才这么晕头转向,分不清大是大非。
“他逗你呢”戴美谈口气闲闲地说,很不拿自己的儿子感情当真,接着道:“你看他,才十八岁,不知道受了刺激还是生了什么好奇心,忽然想喜欢男人试试,是不是很好笑。”戴美谈说道最后,怒极反笑,带着不屑和鄙夷。
戴薪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刘淼喜欢的对象是男人这件事情对他冲击很大,他没有想到他一直误人为是女性的对象,现在居然发现是男人!忽然之间,戴薪就想到了之前刘淼那样深情义重地劝他接受江岷琅的感情。冥冥之中,原来一路上早就埋藏了无数的暗喻,隐喻,等待合适的时机,逐一在他的身边揭开来。
戴薪在脑子里飞快地掠过过去一周在江岷琅家发生的事情,每一帧画面都似一个泡影,只要他恨心一截,“啪”地一声就消失不见。
其实戴薪并不是不能感受到江岷琅对他异样的感情,但是他太担心,害怕一旦接受对方的感情,两个人之间就只剩下在恨中无尽挣扎的爱,以致连留给彼此美好回忆的机会都没有。之前一直困扰他的那个问题,腾然间,他就记起来那个答案。
那个关于江岷琅问他,自己爱不爱江岷琅的问题。
当时戴薪的回答是,我不配。
不配。
对,戴薪一切都想起来了。他不配爱江岷琅,也不配得到江岷琅的爱。从一开始,就是他不知廉耻地粘着江岷琅,对对方死缠烂打,才换来了江岷琅的友谊。但是,这一切本来就不该是他的,不是吗?江岷琅是那么耀眼的人,若不是他毫不知耻地缠着对方,对方怎么肯答应和他做朋友?当年的他,利用了江岷琅在学校里的影响力,来换取校园里的一个安静的角落,供他安放自己的天地。若当年没有江岷琅的庇护,恐怕就没有今日这个可以靠田径特长考进Z大的戴薪了吧。
过去的两年里,戴薪每每在深夜自责,又在嘲笑,笑自己的自私和愚蠢,也笑自己自作自受。是自己,利用了别人的爱,来换取自己在校园里的安稳。更糟糕的是,自己利用完了,就离开了对方,一句话正式的告别也没有。
那么,就这样吧。最后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或许是件好事,为了避免更加漫长的伤害和愧疚啊。
也许,在戴薪的心里,他是不希望得任何人,包括江岷琅得原谅和谅解的,他宁愿所有人都恨着自己,惟有强大的恨意可以抵消他的负罪感,惟有强大的恨可以让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做一个感情里面的卑鄙者。惟有以这样的方式,他和江岷琅之间才互不相欠。
戴集译仿佛走过去和坐在沙发上的戴美谈说了几句,戴薪脑子里乱哄哄地,什么也听不见。他难堪地侧过身,像是要依着身旁的柜子,可是他不想流露出来自己的无能和懦弱,所以努力命令自己站直。
“戴薪”叶权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戴薪偏了偏头,映入他眼中的是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是叶权在叫他,他看着叶权的脸,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戴薪,你父亲问你话。”叶权又重复了一次自己的话,他担心戴薪是不是走入了什么魔障,整个人像筛糠一样簌簌发颤。
戴薪转过身来直视着叶权,这次他辨别出了叶权的声音,也听清楚了叶权的说的句子,戴薪咬着自己的下唇,问:“什么事?”
叶权的表情很凝重,仿佛感冒了一般,很不舒服的样子。戴薪看着他,能感受得出叶权表情的变化,但是没有说任何话,又把脸转向了戴集译的方向,机械地问:“什么事?”
叶权感觉戴薪此刻就像一个游魂,飘荡到一条无人的小巷中,被他自己忽然一惊,虚弱地要消失一样。他把手放在戴薪的腰上,大概是他做的过于自然,竟没有人注意到异样,或则是眼下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戴薪身上,而在刘淼身上,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叶权的动作。
“刘淼是什么时候来找你的?”戴集译代替了自己的妹妹发问,口气不好。
戴薪这才醒过来,老实地回答道:“一周前吧。”
戴父听了果然光火,口气也愤然,问道:“他来了一周居然你就这样由这他,你怎么做哥哥的,你们两个又没有钱,这一周都住在哪里?”
“江学长家里。”戴薪搬出江岷琅,果然戴父表情一滞。
戴薪连忙解释道:“刘淼在那里得到了很好的照顾,我劝过他回学校,他自己有打算,在期末考试前会赶回去。”
这一番话倒真的是句句属实,只不过戴集译明显不能接受戴薪这样的说辞。
陈心仪知道戴集译的性格十分古板,以前小时候常常因为太严厉把戴薪莫名其妙吓哭,所以她作为母亲,这时候怎么也该站出来帮孩子说句话,“好了好了,我看两个孩子也是第一次,算了,算了吧。”陈心仪在一边劝慰道。戴集译的表情倒是松了松,只是戴美谈的表情不见变好。
戴美谈站起来,打算带着自己的儿子离开,送刘淼会学校去,她开口说道:“心仪,今晚谢谢你,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这个蠢孩子做了这么出格的事,你们慢慢聊,我听说今晚有班飞F城的航班,现在我们赶过去还能来得及。”
陈心仪笑笑,说道:“大家好歹还做过一场亲戚,陌生人遇到这样地事都会过问两句,戴薪和刘淼又有血缘关系,不会不管的。”
戴美谈听到这里,笑容不自觉地僵了僵,说道:“那好,你们聊,我们先走了。”
刘淼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这时候他母亲叫他走了,他却坐在沙发声一动不动,戴美谈又讽刺了刘淼一句,刘淼声音若蚊,道:“我有什么错,你凭什么诋毁我。”
戴美谈奇怪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说道:“你发什么神经,你真想让你爸知道你的这摊破事?到时候有你苦头吃,快走,晚了就误了班机了。”
刘淼却因为这一席话情绪决堤,猛然站起来,冲到戴美谈面前,吼道:“我没发神经,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辱骂我,我不过想好好爱一个人,你却这样卑贱地看待我,难道因为我一心一意地爱着一个人,就要这样被你看低吗!”话说到最后,声嘶力竭,宛如濒死的动物一般绝望又决绝。
戴美谈明显被刘淼忽然的吼叫震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的儿子,崩溃之下,让她隐隐觉得心惊。
人这一生,最怕什么?
走错路,爱错人,吃错药,生错时辰。最怕,就是错。
一旦错过,都成过错。再也没有机会修补,从此,便踏上另外一条人生之路。
情绪处于极其脆弱和激动边缘的刘淼像一头困兽,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脆弱又可怜。这个时候,只要谁再轻轻地刺激一下他,刘淼绝对就彻底走进了死胡同,再也出不来。
戴美谈担心刘淼的身体,他从小身体孱弱,后来又患上了哮喘,这样的病情很不容易控制,所以戴美谈从来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淼淼,你别急,妈妈不怪你的,妈妈只是心痛你,你听话,和妈妈回学校去,我们回去就把这件事忘了。”戴美谈慌了神,伸手去安抚刘淼剧烈起伏的胸膛,一改刚才尖酸严厉的面孔,反倒过来安慰刘淼。
刘淼这时却抬头,远远地望了戴薪一眼。那目光,优柔中透着决绝,比刀还锐利,戴薪还来不及逃避刘淼的目光问询,就听见一阵惊呼,刘淼就地晕了过去。
万幸的是,这里是K城内最好的几所私立医院,而戴集译又是独当一面的脑科主任,自然能在众人都慌张无主的时候表现出专业。
刘淼倒下去的一瞬间,戴集译本能就赶到了刘淼身边,一边对自己的妹妹戴美谈说:“你放手,我检查一下”一边对戴薪吩咐道,“戴薪你去护士站叫人,快。”
戴薪听了话立刻头也不回的跑了。
空荡荡的私人医院里,现在又是夜里,楼道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显得特别大声。
戴薪一边跑一边担心着刘淼的情况,一边大脑迷迷糊糊地想着,既然自己什么都做不好,那么就用力地跑吧。
跑吧,如果这是他唯一的价值的话。
冲进护士站的时候,护士长菊然红正好在,她对戴医生的儿子很熟悉了,见到戴薪急急忙忙的样子,还以为他又被戴医生骂了,所以才躲到护士站来,以前这样的事情也发生过几次,菊然红在医院呆了一辈子,孙子都有了,已经见了不少医生来来去去,都奔着更好跟高的工资去了,唯有戴医生,一呆就是几十年,不得不让她佩服,自然常常帮着戴家父子调和关系。
“戴薪,又被你爸骂了?躲来我们这里和姐姐们说话?走,我去找你爸。”菊然红放下手里的药盘,慈祥地笑。
戴薪却连声“菊奶奶”也没有叫,边喘气边说:“快,去医生办公室,有病人晕倒。”
几个小护士都是才进来工作的,工作不久,但是彼此关系都好,对戴薪也有些认识,听到他这样说,个个立刻手脚麻利地取过急救用品,奔上了主治医师办公室。
事情接连发生,等安顿好刘淼,戴美谈早已经忘了刚才儿子对她恶语相向的时候,只是在一旁后悔不已,不该一味刺激刘淼。
心外的医生也被请了过来,给刘淼作了详细检查,最后检查出来,确认是心律不齐。
戴集译自己就是个医生,自然知道心律不齐的原因,送走了心外的同事之后,又安慰戴美谈道:“休息一阵大概就会醒,不用担心,心律不齐并不是心脏病,可能是他本身身体弱,今天又太激动,所以才这样。今晚你们就住这里吧,我给你安排。”语气之中满是疲惫,无奈。
戴美谈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我今晚就在这陪淼淼。”
戴集译看了妹妹一眼,只说了个“好”。
陈心仪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歉意地说:“我凌晨有班机飞罗马,现在要去机场了,等过段时间,我再来看淼儿.”
戴集译说:“这里打车不方便,我送你去机场吧。”
陈心仪抬眼看了看戴集译,大抵觉得自己也不必惺惺作态,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变化,便回答道:“好,谢谢。”
“不用。”
戴集译返回办公室换下了医生的白袍,拿了车钥匙,再返回病房,说道:“走吧。”
戴薪跟了上去,叫了一声,“爸”,声音里都是怯意。
戴集译看了一眼戴薪,父子连心,他自然明白戴薪的意思是要跟去机场,但是他一口回绝了戴薪的愿望,说:“你别乱走,我去了机场后回来,你在这里等我,想睡就自己找间病房睡吧。”
陈心仪也动了恻隐之心,毕竟戴薪是她的儿子,而她自己也明白,自己实在有愧于戴薪叫她一声“妈”。她闭着眼睛想,自己和戴集译生下的这个儿子,真是愧欠孩子太多,以至于她有时想尝试着补偿一点亲情给戴薪,都觉得只是杯水车薪。
那一点点的爱,到底是施舍,还是同情。又或则是安慰自己的虚伪。
陈心仪转过来,对戴薪说:“薪儿,你放暑假回F城,那时我能拿到假期,我去看你。”
这么一句承诺,却不知给戴薪多大的想象和期待空间。
戴薪应了,克制地道别:“好,妈,再见”又既而对戴集译说“爸,路上小心。”
戴集译点头,又朝叶权说了一句,才和陈心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