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涩》文墨花飞

4、楔子（3）

　　1884年（光绪十年）初夏紫禁城御花园内
　　炎炎赤日将至，我早躲进水榭乘凉。四围池荷含苞欲放，扬扬洒洒几株亭立在成片翠叶之中，虽是绿肥红瘦时，却无丝毫清幽寒骨意，反是格外的生机盎然，如诗如画。
　　塞完几颗冰湃葡萄，想到今儿的功课本子还要读背，只得起身，正欲出了长廊，后面却传来了那最熟悉不过的脚步声。
　　“站住！”
　　我漠然驻足回身，冷冷看了眼晋沣，略一欠身道：“姐姐吉安。”
　　她嘲讽似的一扬嘴角，上前傲气凌人地盯着我问道：“昨儿《劝学说》一篇未背下来，是怎的回事？”
　　我也不顾礼数，自作主张起身道：“我背下了。”
　　“谁让起的？！你既背下了那干什么还提前散课？怕是心虚吧。”她翠眉一扬，提着嗓子喝道。
　　“姐姐怕是僭越了吧。荃儿的功课本子都是师傅和老佛爷查的，姐姐凭什么...”我一句话还未回完，左颊已挨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起来。
　　“凭什么？就凭我是你姐姐！这点子干系你给我想想清楚，我比你年长，你就该听我的！别拿老佛爷和师傅来唬我。”
　　我只觉嘴中一股腥甜弥漫开来，顿时火起，昂着头下死眼盯着她道：“你敢打我？额娘都没动过我一次，你竟然就敢打我？！”
　　“怎么着，还敢嘴硬？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两个都不是什么好货色。”她见我没丝毫怯弱，反倒有些气馁。
　　我最恨别人骂我的额娘，虽然她在这个家族中只是个极不起眼的侍妾，能耐也不若阿妈的嫡福晋，但我心中总有种隐隐的依赖感，总觉我的额娘一直在身边，而且在我眼中她永远是最好的。听了二姐晋沣的这句话，我犹如火上浇油，未待她说完，已使尽全身气力狠狠一耳光回敬过去。
　　晋沣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少言少语，看似文弱，可以任人欺负的三妹还会还手，一下子踉跄着没站稳就被打跌在地上懵了。但旋即又反应过来，一股脑儿爬起扑来。
　　我丝毫不畏惧，自小由布沫台教导，我在骑射武技上还是过得去的，哪像她一个二小姐，一直娇生惯养，骑个马都吃不消。我迎上去一把楸住她的领子，另一只手狠狠钳住她的手腕下了劲，拼着命把她推了出去，又上前几步死死拽住她的发髻。她力气也不小，抵住我的手挣脱开来。不消一会儿，两人就已扭打成一团，从长廊打到卵石路上，又滚到一旁草地里。我对她的愤懑早已不是一时了，多年来深埋心底的恚怨在今天全部迸发出来。她扯破我的袖子同时我也拉散了她的头发，在她脖子上挖出了血痕。有耳闻的宫人都跑来劝架，但素知我二人的脾性又不敢上前。倒似凑热闹般围了大半圈在那。
　　“住手！”
　　不知哪个机灵的去报了光绪，他一脸不悦地走了过来，两旁宫人早黑压压跪了一片。晋沣略愣了一下，随即又反应过来，满身草屑地爬起跑了过去，“哇”的一声哭道：“万岁爷您瞧，连晋荃都敢欺负我。”
　　“没规矩。”
　　我以为光绪是在训我，撩了发丝抬头看时却是盯着晋沣的。心里一阵纳闷。她进宫比我早，又自小陪光绪玩耍，情同至亲的姐弟，为何光绪现在却要帮我？
　　我爬起来理了理襟袍，行跪拜礼道：“万岁爷吉祥康泰。”
　　“起吧。”我的目光终于触及到了那张英气逼人却仍不失稚气的脸。瞧着身上一袭龙纹朝褂，想是正在处理政务时被叫来的。
　　“你们亲姐妹还争个什么？这是御园又不是菜市口，想打就打，想闹就闹？真是放肆至极！全给朕回去闭门思过，好好反省反省！”他显然烦心事遇多了正每个思绪，气咻咻地说完便瞪了眼晋沣回身出去了。
　　我不禁暗自冷笑，活该你晋沣如此猖狂，自以为仗着慈禧的偏爱就胡作非为，也不想想光绪早已不是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小堂弟了。
　　我睃了她一眼，也不理会其他宫人，一甩手回自个儿屋里头去了。那些伤痕没有了痛，反是对她的恨，更深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