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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A-5 随着拆解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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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拆解工作的深入进行,陆以诺更忙了,时常需要学校岛上两头跑。杨祁因为学校那边有课要上,只能每周末过来看一下,监工挑大梁的倒成了陆以诺。只要学校那边没有事情,陆以诺就呆在岛上跟进度。他住在离码头不远的一家岛民开的小旅店,每天七点钟起床,沿着沿海的公路跑半个小时的步,吃过早饭后骑机车到西觉寺施工现场,中午跟工人们一起吃午饭,稍做休息后,又开始下午的工作。虽然大部分时间里,陆以诺只是在一旁观看施工,然后做些记录,但是只要现场出现问题,他就要跟施工队上几个颇有经验的老师傅一起商量对策,有时候拿不准主意还要跟杨祁沟通。一天下来还是耗时耗力,晚上回到住处,稍微看一会儿书或者整理笔记,就睡下了。
这天早上,陆以诺吃过早饭,没有直接去西觉寺,而是骑机车先到了鹿屿岛码头。昨晚宋菲打来电话,说梁淑怡要来岛上参观搬迁工作,拜托陆以诺接待并好生照顾。
码头座落在岛屿的东边,每天有四趟往返于B室内的小型客轮用来搭载游客与岛民。虽然现在已经开始进入旅游旺季,但是目前由于西觉寺处于搬迁过程中,来岛上的游客少了一大半,偌大的码头失去了熙攘的游客,显得有点冷清。陆以诺到达码头没多久,就远远望到向岛上驶来的客轮。
客轮缓缓靠了岸,工作人员打开穿舱门,架上悬梯,游客和岛民依次排队下船。倒是梁淑怡先发现了他,站在人群后面冲他挥手微笑。她一身运动衣,背着双肩包,头上还戴了一顶棒球帽,看上去很像是独自旅行的年轻女学生。
陆以诺也微笑着挥挥手,打招呼。
“还好么?没有晕船吧?”陆以诺接过梁淑怡手上的包,笑着问道。
“没有啊,我一上船倒头就睡,一觉就到了。不过这些都是小意思,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到澳洲旅行,整天坐船穿梭在南太平洋的小岛,都锻炼出来啦。”大概因为美国长大的缘故,梁淑怡性格开朗又直爽,聊起天来像是老友见面一样,毫不显生疏与拘谨。
“你很厉害啊。我第一次坐船就是来这个岛,一路上吐得昏天暗地的。”陆以诺回忆说。
“哦,你那时候多大?”
“七岁。我和妈妈从B城码头坐船过来,外公也是站在这里接我们。”陆以诺兀自回忆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神色:“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嗯?第一次?”
陆以诺从回忆中醒过来,淡淡地笑笑:“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梁小姐要是有兴趣改天再讲给你听。”说完便岔开了话题:“说起来,我也算是半个本地人,在这里也住过几年,倒是可以做各导游带你四处转转。”
“那可以用请吃饭抵导游费么?”梁淑怡笑着打趣道。
陆以诺先是一愣,也笑了。他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机车,刚想说“我们走吧”,却一扭头撇到不远处的人影,下意识得一愣,话也忘了。
那人也看到了他们,微微转头对跟在身边的辛琪说了句什么,然后向他们走过来。
一切发生太快,陆以诺甚至来不及思考什么,周敬轩已经走到他们跟前。陆以诺有些紧张,却也挤出个微笑:“周先生,你好。”
“真巧,没想到在这里碰到。”周敬轩脸上带着微笑,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梁淑怡一番,然后又直直望向他:“不介绍一下?”
陆以诺飞快看了一眼梁淑怡,后者也投来询问的目光,他定了定神,介绍道:“梁淑怡梁小姐,斯坦福建筑学博士,目前在B大访学。这位是绍庭集团董事长周敬轩,鹿屿岛项目的投资人。”
“久闻周先生大名,如此慷慨资助,真是我们这些做古建筑保护的幸运。”梁淑怡一边跟周敬轩握手一边笑着说道。
“哪里,周某不过是个商人,做得也不过是商人的事罢了。”周敬轩笑笑,又把头转向陆以诺:“陆先生,你说是吧?”
陆以诺被问得一愣,一时间也没有接话。
好在周敬轩笑了笑,冲梁淑怡解释道:“开个玩笑。我跟陆先生算是老朋友了,彼此熟得很,梁小姐别介意。”
“不会不会。”
“今天既然碰到了,梁小姐肯赏光到岛上的寒舍一起吃顿便饭么?”
“呃,这怎么好意思?”梁淑怡一边笑着说,一边用探询的目光朝陆以诺望去。没有一个女人愿意拒绝一个成熟而迷人的男人的邀请,更何况那个人是周敬轩。
陆以诺面无表情地拒绝:“不好意思,我们中午休息时间很短,可能不是很方便。”
“那晚上?晚上应该时间很充裕。”这次没等陆以诺开口,周敬轩又继续道:“就这么说定了。你们在西觉寺那边吧,下午我派人去接你们。”说完便打开一早等在一旁的越野车的车门,钻进车里,绝尘而去。
“周先生好有意思。”梁淑怡望着远去的车子,没有看到陆以诺脸上复杂的神情。
那天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陆以诺一边带梁淑怡参观施工现场,一边讲解着一些细节,梁淑怡听得很认真,时而低头记笔记,时而用数码相机拍照,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还跟队上几个在古建筑上颇有经验的老师傅聊得很投机。倒是陆以诺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几次梁淑怡的问话都没有听到。
等到晚上收工的时候,梁淑怡已经跟施工队大部分人混得很熟了。看着她跟大家挥手告别,陆以诺一边把笔记本收进背包,一边在心里啧啧称奇。
而周敬轩派来的车早已经等在门口。
车子下了山,沿着海岸线的公路行驶。正是黄昏时分,天边一抹残阳映在海面上,闪着琳琳的波光,远处有隐约的汽笛声。车子还在一点一点的靠近那个目的地,而此时此刻,望着车窗外的风景,陆以诺忐忑了一天的心忽然释然了,所谓既来之则安之,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知开了多久,车子爬上一个缓坡,沿着一条长满植被的小路行驶,小路尽头是黑色铁门。车到跟前,门便开了,一座小洋房伫立在里面。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房间里亮了灯,花园和洋房的些许轮廓隐约可见,而陷在黑暗的那部分,陆以诺依凭着记忆,也能补全。
等门的时候,梁淑怡忽然转过身来,对陆以诺说:“糟糕,我们好像忘了带礼物。”
陆以诺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道:“没关系,周先生请我们吃的可是鸿门宴,我们人来了已经很给他面子了。”说完两个人都被这个比喻逗得笑起来。正笑着,门开了,应门的是换了一身休闲服的周敬轩,看到他们,笑得意味深长:“晚上好!”
周敬轩领着他们直接沿着楼梯上了顶层的露台。由于房子座落在山上,加上四面都没有遮挡,极适宜观景。此时暮色渐浓,远处的港口和街巷已是一片灯火阑珊,晴朗的夏夜有凉爽的风。周敬轩一边绅士的替梁淑怡拉来座椅一边说道:“准备的都是家常菜,我家的老厨师,不知合不合口味。”
陆以诺扯了扯嘴角,本想说“周先生真是客气”,却在瞥了一眼餐桌上已经摆好的菜肴之后,一下子愣住了。
“周先生,客气了”已然落座的梁淑怡笑着接了话,“我们今天来得仓促,也没准备礼物,真是失礼。”
“人来了就好。来点香槟?”周敬轩从一旁的冰桶里拿出一支香槟。
陆以诺想说“酒就算了”,还没来得及,没想到梁淑怡先一步接了话:“好啊。”
那晚上吃到的都是陆以诺熟悉的味道,但放到嘴里却有些五味陈杂。多数时候,他只是默默吃着饭,听周敬轩和梁淑怡聊天。如果愿意,周敬轩从来都是一个很好的聊天者,认真地聆听,恰当地发问,循循善诱,不知不觉中,说的那个人就顺畅地讲出很多。加上对面那个人又是性格爽朗的梁淑怡,整个晚上的聊天从未冷场。有时候他感到周敬轩投过来的目光,似有若无的,等他回看过去的时候,那人分明在专注地跟梁淑怡聊天或者吃着饭。陆以诺望着聊得投机的那两人,觉得说不出的怪异,不晓得怎么会以这样的局面坐在了这里。他也不知道,这一次周敬轩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虽然吃的是家常菜,但正餐过后还有甜点,配着消食的普洱。一顿饭从六点吃到了快十点。离开的时候,梁淑怡已经微醺了,望着陆以诺一直笑。
周敬轩不动声色地看着陆以诺搀扶着梁淑怡走到门口,伸手替他们开了门,问他们住的地方。听到陆以诺说出的答案,他随手拎起外套,说要送他们。
陆以诺一边提醒梁淑怡注意脚下地台阶,一边下意识地拒绝。
周敬轩瞥了一眼走路摇摇晃晃的梁淑怡:“那你们怎么回去?”
陆以诺沉默了一下,发现此时此刻自己根本没有可以拒绝这个提议的选择。“果然是‘我为鱼肉,人为刀俎’啊”,他心里想着,苦笑道:“那麻烦周先生了。”
车子沿着沿海公路缓缓开着,只有车头打出的一小段光,照亮前方短短的道路,之前与之后都陷入黑暗。时间久了,像是行驶在永恒的黑暗里,那是光害日益严重的城市里无法体会到的一种感觉。夜晚的鹿屿岛格外静谧,和他一起坐在后座的梁淑怡已经睡着了,陆以诺听着规律的海浪声,时而望一眼正在专注开车的周敬轩,一时间,心里很静很静。
那一路,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像是争吵许久的伴侣,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难得的一刻沉默。
好像过了很久,车子拐过一个转弯,便可以望到不远处港口的那一片灯火了。周敬轩把车子开到旅店门口,又挂了倒挡,掉了个头,才停下车。
旅店的一层是沙发和吧台,提供简单的吃食和酒水,供住客打牌聊天之用。此时依然有两三个人在那里喝酒聊天。陆以诺叫醒睡了一路的梁淑怡,扶着她进了门,坐到一旁的沙发上。透过旅店的玻璃门,他看到周敬轩还没有离开,靠在车边,低头抽着烟。屋内泻出去的一点光刚好打在他下颌和加烟的右手上,显得有些落寞。陆以诺犹豫了一下,却不由自主地向门口走去。
看到陆以诺探身走出来,周敬轩抬了抬眉毛,似乎有些惊讶,但没有开口。
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沉默。最后还是陆以诺开了口:“谢谢今天的饭菜。”
“吃着还可口么?”周敬轩抬眼,望着陆以诺。
他却避开了他的视线,点头:“嗯,也替我谢谢何嫂。”
周敬轩轻轻笑了:“她今天特地从B城赶过来,做这顿饭。”
陆以诺沉默着没有接话。
周敬轩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以诺,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吧。”
陆以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垂着眼站在那里。就在周敬轩以为等不到他的回答的时候,他突然抬起眼,直直望向对面那个人,声音不大,语速缓慢而平稳:“周敬轩,你有想过吗,这一次你要让我以什么样的身份再回去?”
事到临头,他反而镇静下来,这么荒谬的一晚不也过来了么,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聊天,做戏给别人看,也给自己看。能想到的最难忍受的局面也不过如此。
周敬轩一惊,抬眼望向他。昏暗的灯光下,陆以诺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是无风的月夜下闪着波光的海面一般,波澜不惊。不知什么时候,指间的烟烧到了最后,他手一抖,掉在了地上。那点微红的火光闪了闪,灭了。
“在你想好这个问题之前,不要再试图让我回到你的身边。”陆以诺说完,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