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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B-4
返回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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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酒店拿东西的时候茶座已经打烊了,晚班的侍应生也早就下班。陆以诺回到更衣室,打开自己的储物柜,准备换衣服走人,却发现里面兀然多了一个信封,里面除了一叠钱还有一张纸。他带着些许疑惑地取出那张纸一看,一个不相干的念头却率先冒了出来:“效率真快啊。”他将手中的纸揉成一团,讽刺地想。
陆以诺把信封塞进了背包,脱掉工作服,换上自己的牛仔裤和T恤。既然被辞退了,员工宿舍肯定不能住下去了,学校那边也因为已经开学,学生宿舍恐怕很难再申请到,家那边离得太远,每天乘车来回,时间和金钱上都不划算,如果要自己租房住呢?陆以诺苦笑着摇摇头,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租房哪里是他能负担起的?正想着,有什么掉了出来,他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周敬轩塞进他口袋的名片,顺手一揉丢进了储物柜里,然后拿上背包,只想飞快地离开这里。
结果一出门就撞到了高岚。这个向来都以强势能干示人的女强人此时露出了一脸欲言又止的尴尬神色,最后还是陆以诺先开了口:“高主管,辞职信我看到了,这段时间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也谢谢您的照顾。”
望着眼前这个纤瘦乖巧的男孩,高岚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她叹了口气,用格外柔和的语气说:“以诺,我真的没有办法,很抱歉。”
陆以诺之前一直垂着眼睛,这时才抬头略略笑了下,虽然那笑容让人觉得有些苦涩:“我明白。”
“哦,对了”高岚一拍脑门,想起了什么:“员工宿舍你可以再住几天没关系,也好趁这段时间找房子。”说到这里,她语调又低了下去:“这恐怕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陆以诺低低鞠了一躬,抬起头来的瞬间脸上绽出一个笑容,虽然并无欢喜却分外真诚:“谢谢您。”
一晚上的荒唐际遇让陆以诺觉得甚是疲倦,回到寝室草草洗漱便躺下了,然而到底是心里有事,翻来覆去好久也没能睡着,倒是室友的鼾声一个一个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陆以诺干脆翻身坐了起来。那是个晴朗的夜晚,如水的月光静静地洒进房间一隅,陆以诺想着想着忽然心里一空,隐约觉得也许这次真的像周敬轩说的那样,他无路可走了。申不到奖学金,工作也丢了,住所也没有了,他还能去哪里?他隐隐感到绝望,觉得害怕,可是他不愿多想,他也不相信,不相信自己长久以来的努力就这样付之一炬。他想总有办法的,即使他想不到,小姨和小姨夫也能够再帮帮他。毕竟等他上了大学,有了一些专业知识技能,就能够有一些更专业赚钱也更多的打工机会了。
这样昏昏沉沉想了一晚上,陆以诺也没睡好,第二天一早他就坐上回家的地铁。一路上他反复想着这一切的说辞,怎样更加适当,听上去更加合情合理,当然周敬轩是不能提的,那太荒谬,荒谬得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倒了两次线,又转了巴士,将近中午的时候才到。回家之前他先去超市买了些营养品,才往家走。
自从外公去世后,陆以诺就一直跟小姨余亦凡住在一起,高二那年小姨跟当时也在超市打工的孙伟结了婚,也是那一年他们申请到了政府的公租房,搬进了这所位于城南的两室一厅六十平米的房子里。其实相比从前,生活已经好了很多,母亲生病欠下的钱也还清了,小姨和姨夫除了打工的收入还申请了低保,又有了固定的住所,不像从前总是不断的搬家。今年他也到了法定允许打工的年龄,可以打工赚生活费养活自己了。生活虽然过的依旧拮据,但也并不是太过艰难。
考虑到余亦凡现在行动不便,陆以诺正准备自己掏出钥匙开门,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里,门就被推开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急匆匆的冲出来,好在陆以诺反应快,两个人才没撞上。那人看到陆以诺也是一愣,然后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便蹬蹬蹬地下楼去了。陆以诺还在望着那人的背影纳闷,就听到孙伟的声音:“以诺?你怎么回来了?快进来,进来。”
陆以诺转过身来,一边麻利的闪身进门,一边笑着说:“今天没事就回来看看小姨,顺便带了些补品给小姨。姨夫,你今天没上班?”
孙伟表情微微一滞,很快又用笑容掩饰了过去:“今天休一天假照顾你小姨嘛。”
“以诺回来了?”屋里传来小姨的声音。
“嗯,小姨我回来了。”
“行了,东西给我,赶紧进屋陪你小姨吧。”孙伟接过陆以诺手里的大包小包,脸上露出长辈常有的那种既欢喜又抱怨的神色:“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吧,还买什么东西,浪费钱。”
“给我小姨补充点营养也是应该的啊,现在特殊时期啊。姨夫,刚才那人是谁啊?”
“呃,我同事,来拿点东西”孙伟吱唔了两声,脸上的神色也很不自然:“去陪你小姨吧,我再去炒个菜,很快就吃饭啊。”
进了屋,余亦凡正抱着肚子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见陆以诺就眉开眼笑地拉他坐到身边,关切地问东问西,学校上课以及打工的琐事。两个人正说着,孙伟端着一盘芹菜木耳和一碗米饭进来了:“行了,咱吃饭吧,以诺也饿了吧。”
陆以诺这时才注意到桌子上放着吃了一半的饭菜,小姨的饭碗里是青椒鸡蛋,而姨夫的碗里只有几根青菜和腌萝卜,他不由一愣。
顺着陆以诺的视线和神色,余亦凡忙打圆场,笑着说:“回来也不打个电话,你小姨夫也没准备什么,我们俩在家他就穷凑合,我吃新炒的,他就打扫剩菜底儿,老说扔了怪可惜的。”一边对站在一旁的孙伟使了个眼色。
孙伟会意,接茬道:“是啊,也不知道你回来,没准备啥,临时加了个素菜。”
看那两人费力地遮掩,陆以诺心里兀地一沉,觉得很不是滋味,忙说:“没事没事,这就挺好的。”他抬起头,努力挤出了个笑容:“咱吃饭吧,我也饿了。”
“嗯,吃饭吃饭。”
吃过午饭,余亦凡去午睡,陆以诺帮孙伟收拾了碗筷,又和他一起把房间的卫生打扫了一遍。正忙活着,余亦凡午睡醒了,要以诺陪她去小区的花园散散步。
孙伟拿过陆以诺手里的抹布,冲他点点头说:“去吧,剩下这点我自己来就行。”
余亦凡穿好外套,在陆以诺的搀扶下下了楼。她虽然已经怀孕六个月了,身上并不见肉,细胳膊细腿的,挺着个大肚子,走路虽然慢了许多,但也不是很笨。
周末的花园人不少,有散步锻炼下象棋的老人,也有玩沙子学轮滑的小孩,还有带着不满一岁的宝宝蹒跚学步的家长。陆以诺扶着余亦凡躲过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孩子,拣了一条人少的小路,慢慢地走着。他犹豫着,回家路上想了一路的说辞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他隐约感觉到这个家里似乎又出了什么状况,让小姨和姨夫那样尴尬地掩饰着,他们不愿说,他也不便问,只有等待着。
“累了,咱坐会儿吧。”余亦凡拍拍以诺的手,陆以诺扶着她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来。
余亦凡靠在长椅背上,摸了摸肚子:“上午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她)各方面发育都很好,很健康。我没什么别的要求,什么聪明啊好看啊,只要健康就行。你说是吧?”
陆以诺笑笑说:“健康当然最重要,不过,小姨你跟姨夫都长得好看,宝宝生下来肯定也是好看的。”
余亦凡也笑了,不过那笑容只是一闪而过,她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渐渐笼罩上了忧愁的神色:“以诺,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你小姨夫上周拉一车瓷制品,结果路上追尾了。”余亦凡感觉抓着自己手臂的手一紧,连忙安慰说:“幸好人没什么事,就是货全碎了,你小姨夫不仅丢了工作,还欠了人家钱,家里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钱全赔了进去也不够。他丢了工作,我也不挣钱,再过几个月孩子就要出世了,可是住院费奶粉费却都没了着落。”她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说下去:“我跟你小姨夫就商量着既然你也不在家住,就把你从前住的那间屋子租了出去,这样半年还有一笔不少的钱,今天上午那人就是来签合同的。这件事本来也应该跟你商量一下的,不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在电话上说……”余亦凡叹了口气,垂着头不再说话。
陆以诺心里一沉,面上却依然故作轻松地说到:“这个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在家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能解决现在的燃眉之急已经很好了,本来我年纪也不小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也该一起分担。”
“哪里不小了?今年才16岁,别人家孩子闹着买名牌运动鞋的年纪,你都自己打工赚生活费了。你现在呢,就好好念书,好好上大学,等毕了业自然会找到个好工作,比我跟你小姨夫强百倍,现在啊什么也不用你分担,知道么?”余亦凡把陆以诺搂在怀里,揉揉他的头。
“嗯,我一定好好读书。”陆以诺脸上笑着,心却一点一点沉下去。
送小姨回到家,他就借口还有作业早早离开。一听是学习上的事,余亦凡和孙伟也就不再挽留,一边送他出门一边叮嘱他注意身体。陆以诺答应着,飞快地从背包里翻出昨天刚拿到的工钱塞到小姨手里,头也不回的跑下了楼。
“你这孩子,自己钱够不够啊还给我们?”听着背后小姨的唠叨和抱怨,陆以诺心里仿佛被什么一下一下揪着,有些疼,也有些热,眼里有什么热热的涌上来,他紧紧抿着嘴睁大眼睛好久,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那是他生活中久违的关心,虽然并不多,但依然觉得温暖、贴心。
他一口气跑到了车站,上了一辆直达住所的巴士。因为路途很长,他上了巴士的上层,选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摇摇晃晃,从城南向城东开去。路过商业区的时候,遇上了红灯,十字路口前排了一条长龙,陆以诺望着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牵着手的情侣,也有领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有穿着校服三五成群的高中女孩,还有站在街角等人的男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飞扬的神采。他又想起小姨的脸,即使在面无表情的时候,眉也是微微蹙着的,被忧愁笼罩着。那是自己的脸呢?在别人的眼里恐怕是一幅苦大仇深的模样吧。他忍不住透过玻璃窗仔细端详,然而映出的却不过是一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他不禁苦笑起来,可是心里却知道,自己这次真的无路可走了。
很长时间以来,他习惯了朝不保夕的拮据生活,在同龄人烦恼是买一双新的名牌鞋还是换一个新出手机的时候,想着怎样从这个月的伙食费里剩下几本课外书钱,他并没有觉得委屈,在记忆里,自从妈妈生病的那天,生活就时常是这样充满了不如意,很多次他以为会慢慢好起来的时候,总又有一些状况突然发生,将原本平静好转的生活搞得一团糟。这些年来,他习惯了命运的反复无常,并觉得自己已经被训练得无比坚强,然而此时此刻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以为坚不可摧的未来寄托在那样摇摇晃晃的理想之上,那个人轻轻一戳,就塌了。
这一次,他再也控制不住,任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来,汹涌地自己都吃了一惊。也是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竟是这样的委屈。
他就这样哭着坐过了半个城。然而在他下车的时候,他抹干了脸上的眼泪,也做出了那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