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B-5
傍 ...
-
傍晚的宿舍静悄悄的,大概因为周末,难得休假的舍友都出去了。陆以诺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这样悄悄地走掉也许是最好。他利落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几本书,几件衣服,往背包里一塞,就可以离开了。往背包里装东西的时候,摸到一个纸团,他打开一看,不禁苦笑起来。冥冥之中总有些说不清的巧合,原本想扔掉的东西没扔掉,原本不想走的路现在却不得不去走。
他盯着纸团发了会呆,然后把它攥在手里,背上背包,下了楼。
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天,愈发阴沉起来,起了风,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四下逃散。陆以诺缓缓地走着,可手心的汗却一点一点浸湿了那纸片。因为害怕碰到认识的人,他特意找了一个角落的电话亭,才走了进去。
他盯着那张皱巴巴湿乎乎的纸团看了很久,才起听筒,拨了号码。
那边很快接了电话,周敬轩的声音相较于平时更显低沉一些:“喂?”
陆以诺心一下子提起来,下意识握紧了听筒,强迫自己说话“周先生?”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镇静一些:“我是陆以诺。”
那边沉默了一下,语气变温柔了许多:“你在哪里?”
陆以诺说了自己所在的位置,那边很快说:“嗯,我就在附近,十分钟后到,等我。”
陆以诺挂了电话,走出电话亭。天色彻底暗下来,连片的乌云翻滚而来,狂风中夹杂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正是晚高峰的时间,十字路口堵了一长串车,黄色的车灯透过迷蒙的雨帘弥漫成一片好看的光晕,带着温暖的色泽。身后一家音像店里放着流行歌曲,一个女声撕心裂肺的唱着悲伤的情歌。可惜街上每个行人都步履匆匆,无人倾听。
大抵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所以谁又顾得上谁呢。陆以诺想。
夏末初秋的雨依然来势凶猛,不一会儿就大起来。陆以诺没带伞,也没躲,站在路边,很快就被淋了个透。声音也都消失了,只余哗哗哗哗的雨声。陆以诺一动不动地站在,觉得像是做梦一般,周围的一切变得格外的不真实。
一辆黑色的路虎闪了闪车灯,滑到了路边。车窗打开,周敬轩探过头来,语气依然是不动声色的:“上车。”
陆以诺犹豫了一下,才摘下背包,抱在怀里坐了进来。因为害怕湿透的全身弄湿了座位,陆以诺只坐了座位的一半儿,椅背也不敢靠。脸上和头发上还有雨水不断滴滴答答地流下来,他只好一遍一遍伸手去抹,好不狼狈。
周敬轩什么也没说,只是递了一条毛巾给他。
陆以诺这才发现,周敬轩应该是刚刚运动完,一身白色的运动装衬得他似乎年轻了不少。陆以诺连忙接过来,利落地擦着自己的脸和头发。外面的雨似乎更大了,噼里啪啦的打在车上,雨刷一下一下规律的声音让车里显得更加安静。察觉到周敬轩沉默的视线让他瞬间紧张起来,就在他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周敬轩突然倾身靠了过来。下意识的,他想要躲开,最终却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然而,周敬轩只是倾身帮他系好了安全带。
车里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气氛,这气氛让陆以诺分外警惕,总觉得要发生什么,然而旁边的那个人只是专注的开着车。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好笑,就算真的发生什么自己又能怎么样呢?再说本来都决定要走这一步了,只是早晚的事而已。他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这才觉出有些冷,身上的衣服还没干透,车里又开了冷气,冷风一吹他不禁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周敬轩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冷气关掉了。
天彻底黑了下来,陆以诺看不清路,也不知道要去哪,只是觉得一直在上坡,像是往山上走。山上大都是富人居住的别墅区,一座一座地掩映在绿树深处,既安静又隐蔽,环境也好。周敬轩这样的富人住在这里,再正常不过。正想着,周敬轩方向盘一打,拐进了一条单行道,又绕了几个弯,进了一个立着私家路牌子的小路,又开了几十米,才看到一个黑色雕花的铁门。车开到跟前,门自动开了。进了院子才发现花园应该并不大,周敬轩径直把车开进车库,熄了火,才对陆以诺说:“到了,下车吧。”他到后备箱取了自己的羽毛球包背在肩上,一个人大步流星的走在前面。
雨依然在下着,小了许多,淅淅沥沥的。清冷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气息。陆以诺跟在周敬轩身后,忍不住抬眼打量四周。院子并不大,种着几棵看上去颇有年岁的树木,只是夜晚也看不出是什么。一座两层的白色小楼掩映在一丛木槿后面,门阶处亮着一盏光芒柔和的黄灯。大概因为是之前的下雨,地上落了不少木槿花,陆以诺迈着有些虚浮的步伐,小心地绕过那些落花,他觉得自己像是做梦一般,周围的一切是如此的陌生,如此超乎于他所有的生命经验,他知道自己正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路途。
周敬轩打开房门,却没有进去,只是转过身来看他。
察觉到周敬轩回望的视线,陆以诺脚下一顿,接着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进了门,周敬轩指着沙发示意他随便坐,自己则去放羽毛球包。陆以诺拣最近的沙发坐下,趁这个空隙一边等待一边小心翼翼的打量四周。一楼这一层整体格局敞开式的,风格也趋于极简,只有黑白灰三种色调。进门的玄关两边都是极简的白色,猛一看像是墙壁,仔细看才能看出那是两个连墙暗柜,右边的暗柜上还挂了一面穿衣镜。过了玄关,左边是通向二楼的旋转楼梯,右边则是餐厅的区域,一张长方形的黑檀木餐桌配着四把椅子。再往前,走下四级台阶,才是客厅的区域,地毯是奶白色的,打扫的极为干净。黑色的檀木茶几上只放着一只玻璃杯,盛了清水养着新摘下来的栀子,仔细闻空气里还有淡淡的香气。茶几两边是两只相对的深灰色双人布艺沙发,一旁还放了一张高背的扶手椅,靠近立式的台灯和杂志架,大概是看书时常坐的。再往前,落地的玻璃推拉门外应该就是露台了,只不过此时已经拉上了捶地的白色窗帘什么也看不见。
这时周敬轩已经回到客厅,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陆以诺,然后兀自在沙发对面坐下来。
陆以诺接过杯子,也没喝,只是拿在手里。他一脸凝重的神色,像是心里酝酿着什么又或者在煎熬地等待什么。
还是周敬轩先开了口:“想通了?”
闻言,陆以诺猛地抬起头来,深邃的眸子望向周敬轩,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绝望与怨恨。他很快又低下头去,然后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那一丝怨恨被周敬轩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是不动声色“路是自己走的,得失都得自己承担,我想这个道理你是懂得。”
陆以诺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但肢体动作之间无不透露着一股倔强和抗拒。
周敬轩没说什么,只是换了个话题:“好吧,既然你想通了,我们就开门见山地谈,我要你留在我身边四年,作为交换,你大学期间一切费用我来承担。还有什么要求你可以现在就提出来。”
果然是生意人,干什么都像是做交易,不过,这也的确是一个交易。陆以诺心里想。既然自己都来到这里,大抵也没必要扭扭捏捏了,反而让人笑话。他抬起头,对上周敬轩的视线,干脆地说:“周先生既然调查了我,一定也很清楚我家的情况。除了学费、生活费,我还需要一笔钱,足够小姨还清债务和生产。”他顿了顿又继续说下去:“还有我需要一个说辞,一个能让我跟他们说明这笔钱由来的合适说辞。”
周敬轩坐在沙发上,十指交合,点点头:“可以,这些都没有问题。还有什么你想到了可以跟我说,只要不过分。”
陆以诺心里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垂下眼,不再说话。
“好了,估计你累了,也饿了,你可以先去楼上洗个澡,然后下来吃饭。”周敬轩站起来,径直往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哦,你住二楼右手边那间,衣柜里有新的睡衣,自己拿就好了。”
二楼一上来是个跟客厅差不多大的厅,做了书房。地上铺着花纹古朴的伊朗地毯,靠墙是一排延伸至天花板的原木书架,一旁摆了两只沙发椅和一张写字台。都是木制的,像是日本的工艺,有着圆润的弧度和上好的光泽。
陆以诺没仔细看,只是依言找到右手边的房间推门走了进去。依旧是个风格极简的房间,藏蓝色的地毯,白色的床和衣柜,玻璃门后面是个独立的浴室。陆以诺很快冲了个澡出来,在衣柜里找了套蓝白格子的睡衣穿上。他太疲倦了,便想着在床上躺一会儿再下去,哪知竟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睁开眼的一刹那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陆以诺做起来发了会呆,才回想起原来昨天他把自己卖掉了。他记得自己昨天睡下的时候并没有盖被子,很显然周敬轩曾来过。想到这一点,他胃里像是被一只手攥了一下,但是自己身上睡衣平整,周敬轩应该只是过来给他盖了盖被子。
他松了口气,然而心里一个声音却在嘲笑自己,卖都卖了,还想全身么?他摇摇头,像是想要从脑海里甩掉这个想法,然后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望出去。映入眼帘的是苍翠的半山和不远处的海,雨后的天空非常澄澈,一轮刚刚跳出海平面的初阳映红了一片云彩。窗子下面就是一楼客厅外的露台了,长木板铺成的地面上摆放着一套造型古朴的原木桌椅,沿着露台的边缘是是一列盆栽植物,有罗汉松、绿萝……还有一棵开得正茂的栀子。
看着时间不早了,陆以诺冲了个澡,换好衣服便从卧室走出来。二楼静悄悄地,不见一个人影。眼见四下无人,陆以诺忍不住大了胆子,快步走到书架前细细浏览,让他惊讶的是居然有整整一书架是建筑学的书刊,好多还是图书馆借不到的稀缺书籍。他心里一动,伸手想要抽出一本细看,可刚碰到书脊,又像是被灼了手般的缩了回去。
他缓缓地下楼,扑面而来食物和咖啡的香气。周敬轩正坐在餐桌边翻着报纸。闻声,他抬起头来,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起来了?昨天看你睡着了就没叫你吃晚饭,饿了吧,过来吃饭吧。”
陆以诺刚在周敬轩对面坐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佣上来给他倒了咖啡。
周敬轩把报纸放到一边,对那女佣说:“何嫂,这是陆以诺,以后就住这里,我不在家的时候,麻烦多照顾他。”他态度尊敬,语气也很客气,并不像是一般主顾和佣人说话。
何嫂含笑点点头:“是,少爷。”又转头对陆以诺说:“陆少爷想吃什么尽管跟我说。”
大概被“陆少爷”这个称呼噎了一下,陆以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谢谢。”
何嫂又给陆以诺端来一盘早餐,才轻手轻脚地回了厨房。
周敬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缓缓地说:“何嫂从小照顾我,在我家二十几年了,很会做菜,你想吃什么就告诉她,不用拘束。”
陆以诺点点头:“谢谢周先生。”
“哦,你是学建筑的吧,楼上书房有一书架建筑学的书,是我一个朋友出国前留下来的,你需要看什么自己拿。”
闻言,原本低头吃饭的陆以诺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欢喜,他沉默了一会儿,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说了一句:“谢谢周先生。”
周敬轩也不以为意,换了个话题问道:“你上午有课么?”
“有。”
“那好,一起出门吧,我送你过去。”
车子从单行道上开出来,上了大道,陆以诺才意识到周敬轩的别墅就在离B大不远的地方。周敬轩也放慢了车速,指着一旁的巴士站牌说:“这里有几趟巴士都到B大,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从这里乘车上学。或者打车也可以。”
原本陆以诺就不想让周敬轩送他上学,听他这样一说,连忙接口道:“周先生,您不用送我上学了,把我放在这里。我自己搭巴士就很好。”说着便想要开门下车。
周敬轩抬眉望了望他,也没勉强,放缓车速靠边。
陆以诺下了车,又俯下身来,冲他感激一笑:“周先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