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树先生

7、A-4 五月初，鹿

　　五月初，鹿屿岛项目正式启动。启动仪式自然是在鹿屿岛上。那天，项目投资方、设计方以及承建方都悉数到场，当地的政府部门、□□门以及本地媒体也应邀出席。作为项目设计师之一的陆以诺当然也要到场，不过这种场面只是凑个人数而已，众人注意的焦点也依然是邵庭集团，是邵庭集团的董事长。这几日水果报等几家八卦报纸的头条都是“杨玫君病重，催儿结婚”，“周敬轩有望迎娶何美云，两世家强强联手”等等。自从上次鹿屿岛项目开幕酒会，有媒体拍到周敬轩送名媛何美云上车的照片后，两个人的绯闻一直绵延不绝的出现在八卦报纸版面上，成为B市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这天的启动仪式上，水果报等几家八卦报纸的记者更是摩拳擦掌，轮番地向周敬轩提问，试图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爆炸性新闻。可惜周敬轩面对这些八卦媒体也不是一两天了，早已成了老油条，一幅太极打得极好，三言两语间，既避开了尖锐的问题，又把话说得漂亮幽默。

　　陆以诺躲在人群的角落里，望着周敬轩，忽然觉得认识他这么多年，其实自己一直都不曾了解过他，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这一次，他说他不逼他，而他做了决定。

　　周敬轩跟记者们打完太极，便匆匆离场了。陆以诺的工作则刚刚开始，他和杨祁要跟施工方一起再去考察一下西觉寺的整体情况，如果没有任何问题，便按照原计划开始拆解。

　　整个鹿屿岛项目分为两大部分，一部分是岛东部的古建筑群落的维护与重新规划，一部分是岛南部的邵庭酒店鹿屿岛会所的设计与建设。而整个项目最关键的部分则是，位于岛西面鹿屿山上西觉寺的拆解与重建工作。最开始，收到杨祁邀请时，陆以诺打算推掉的，一方面他留学美国，研究方向虽然涉及建筑与城市规划两方面，但对传统的古建筑修复却是涉猎不多，更别说实际的参与经验了；第二，他本身很反感所谓的“古建筑的拆解与重建”，在他看来一所建筑其原料、形态、功用等等都与其所在地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这样将古建筑连根拔起，迁移别处的做法在他看来根本就是对建筑的一种破坏。不过，在杨祁特意打来一通越洋电话又读了他传来相关资料后，陆以诺决定加入这个项目。

　　以西觉寺的现状来看，连年的小型山体滑坡给寺庙造成了不小的破坏，再加上近几年寺庙香火大旺，每年进山的香客人数不断增长，给寺庙造成了不小的压力，前几年为了满足香客的食宿需求，当地人在寺庙周围私建了不少民宿饭馆，却造成了植被破坏，结果一到雨季，山体滑坡就不断发生，还造成了几起极其惨重的事故。而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法便是将西觉寺从山里迁到鹿屿岛东边的百年古村落余村去，然后整体规划为古建筑保护区，既方便修复与管理，也方便以后的旅游开放。

　　杨祁邀请他也有着充分的理由：虽然他古建筑修复方面的知识不多，但在古城规划方面有着不少了解。硕士期间他拿到了一个欧洲游学的奖学金，在意大利、法国、德国以及东欧的一些国家参观过不少古城规划工作，硕士论文做得也是这个方面。加上陆以诺外公就是余村人，儿时的陆以诺曾经在鹿屿岛上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对于岛上的自然气候以及风土人情都非常了解。不过，最终打动陆以诺的是杨祁的一句话。他说：“以诺，你一直对古建筑这块很感兴趣，这次有机会参与进来，不正是恶补的好机会么？”

　　陆以诺不得不承认，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充满诱惑的邀请。

　　陆以诺回B市是一个星期以后。西觉寺的拆解已经顺利开始，陆以诺跟进了几天，基本和施工的师傅磨合好拆解的方法与流程才离开。刚到家便接到宋菲的电话，让他抓紧时间打理好自己，七点到她家吃饭，说有个新朋友要介绍给他。陆以诺还想问什么叫“打理好自己”，只听那边一阵嘈杂声，“不跟你说了，七点，我家，别迟到”便挂了。

　　陆以诺拿着忙音的电话，决定只好按照自己理解的“打理好自己”行动。他先冲了个澡，一边吹干头发，一边打开衣柜挑拣衣服。既然是在家吃饭，大概也不需要太过正式，衬衣和牛仔裤大概也就可以了吧。他拣了一件浅黄色的格子衬衫和一条藏蓝色的窄腿牛仔裤换上，在山里踩了一个星期的运动鞋是不能穿了，只好拿了之前擦好的马丁靴穿上。出门前在穿衣镜前瞟了两眼，觉得算是对得起宋菲那句“打理好自己”了，才出门。

　　他在距离宋菲家一站地的那站下了车，买了花以及果篮，缓缓地散步过去。

　　差五分钟七点钟，他敲响了宋菲家的门。出乎意料，应门的不是宋菲也不是杨祁，是陆以诺没见过的一个年轻姑娘，带着礼貌的笑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陆先生吧，你好。我叫梁淑怡，Sandy Leung，宋小姐要给你介绍的新朋友。”

　　陆以诺一边同她握手，一边悄悄地上下打量一番，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两个人正寒暄着，杨祁从厨房出来：“来啦？菜都差不多了，咱们落座吧。”

　　饭桌上，宋菲才进行了正式介绍：“梁淑怡小姐，ABC，斯坦福古建筑学在读博士，目前在我们学院做访问学者，主要计划跟进鹿屿岛古建筑修复项目。”然后又相应的介绍了陆以诺。

　　虽然明面上有着工作上的牵扯，陆以诺也早已看出来宋菲做红娘牵线的意思，心里明白她是一片好意，却还是多少感觉有点不自在。倒是女方落落大方，端起酒杯，要跟陆以诺喝一杯：“陆先生，以后项目里还要多跟你学习。”

　　陆以诺也连忙端起酒杯：“那就别那么客气了，被人叫‘陆先生’真是不习惯呢。”

　　“哈哈。”宋菲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指着陆以诺对大家说：“你看他这样子哪里像是先生，大学生还差不多。”

　　“菲菲，我当你是在夸我年轻哦。”陆以诺也不示弱，毫不客气地打趣道。

　　大家哄笑起来，饭桌上的气氛立即轻松活跃了许多。

　　吃完饭，趁宋菲和梁淑怡在厨房洗碗，杨祁悄悄把陆以诺拉到一边，低声说：“以诺，今天的饭局没什么别的意思，菲菲她可能有别的方面的考虑，不过一切都要看你的意思，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是介绍个新同事，一起吃个便饭罢了，以后大家还要一起工作呢。”

　　陆以诺点点头，说：“菲菲的好意我明白，不过这事儿还是算了，我目前都不打算考虑这些。”

　　杨祁还打算说什么，恰好那两人洗完碗从厨房出来，问他们在聊什么，便顺口诌了个，也就过去了。

　　告别时宋菲和杨祁一同送两人出来，虽是流水无意，不过今晚护花使者的角色陆以诺自然是逃不过了，宋菲逼迫着陆以诺保证送的美人归之后，才放两人离开。

　　两个人从居民区的巷子散步到大路上打车，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后来说到专业上的问题，陆以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不再像平时那样沉默，两个人互动也多起来，少了许多刚认识的生疏与客气。

　　两个人站在路边等车。初夏的夜，有习习的风，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因为还不是很晚，时不时有路人走过。陆以诺说着西觉寺搬迁的情况，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梁淑怡含笑望着他。

　　忽然，陆以诺停了下来。梁淑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女孩，从暗处一点一点走到昏黄的灯光里来。女孩像一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情，妇人听着，时而附和两声，脸上尽管有疲惫的神色却也应该很快乐。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妇人也看到陆以诺，脚步顿了顿，却在下一秒别过头去。

　　直到母女两个走远了，陆以诺才回过神来，笑笑说：“认错人了，还以为是位旧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