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树先生

6、B-3 随着充斥着

　　随着充斥着各种杂事的开学第一周过去，各门课程相继开课，大学的生活正式开始。陆以诺依然每天上课打工两面兼顾，虽然辛苦，但感觉却充实。这天周末他在茶座上白班，中午倒班吃完午饭，恰好还有一些时间，便跑出来到公共电话亭给小姨余亦凡打电话。余亦凡怀孕快五个月了，刚刚辞去了超市的工作，在家等待生产，小姨夫跑运输，每天早出晚归，无暇照顾，陆以诺记挂着小姨，常常打电话去问问。两个人聊了几句，得知彼此一切都好，便挂了电话。

　　这天下午一切顺利。只不过因为是周末，来绍庭喝下午茶的人比平时多了很多，大堂那边还排起了长龙。跟晚班的侍应交接了工作，陆以诺才终于舒了口气，正准备回更衣室换下工作服走人，却看到辛琪微笑着向他走来。下意识的以为她是来喝茶或定位，陆以诺微笑着迎上前去：“辛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虽然只见过两面，但陆以诺有注意到她做事干脆利落，可现在的她貌似有些不在状态。虽然带着标准的职业化的笑容，但有些游离的眼神和犹豫的语气出卖了她：“啊，我不是来喝茶的。嗯，手上的伤好了没？”

　　陆以诺笑着摇摇头：“已经不碍事了，谢谢辛小姐关心。”

　　“嗯，不用客气。呃，我过来是因为”她停下来，抬眼对上陆以诺的目光，然后飞快地说了下去：“周总要见你。”

　　“我？”这个答案太意外，陆以诺完全想不到任何可能原因。虽说是法律上老板和员工的关系，但是处在绍庭酒店金字塔两端的两人完全就没有交集的可能。

　　面对一脸惊奇的陆以诺，辛琪点点头：“所以麻烦你跟我去一趟吧。”

　　电梯在9层停下来。门禁处的指示牌标明这里是酒店高层的办公室和会议室，辛琪熟门熟路地刷门卡又输密码。推开玻璃门是一条走廊，在并不明亮的灯光里，显得幽长而静谧。脚下是质地良好的地毯，吸音效果极好，辛琪踩着高跟鞋走在前面，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陆以诺默默地跟在后面，心里除了有些紧张之外，一片茫然。

　　辛琪在倒数第二个房门外停下来，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陆以诺。从一开始，这个沉默而安静的男孩就很打动她。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冲他微微笑了笑，点点头，然后叩响了门。

　　“进。”

　　“周总，我把人带来了”

　　那是一间装潢考究却并不俗气的办公室。淡色调为主的房间铺着深灰色的地毯，靠门处是会客的沙发区，两排相对的木质布艺沙发以及茶色的茶几让整体显得简洁明快，房间两侧是高大的书架，整齐地放着书、杂志以及档案夹，而周敬轩坐在房间深处的办公桌前翻看着什么。他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此时太阳已经下山，但透过微弱的光线依然能够看到闪烁的海面以及远处岛屿隐约的轮廓，让人不禁遐想在阳光晴朗的日子从这里望去将是怎样美丽如画。

　　听到声音，周敬轩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回到手中的文件上去：“嗯，你先下去吧。”

　　“好的。”辛琪点点头，退出了房间。

　　随着房门被“咔”的一声带上，两个人的房间顿时安静下来。有种让人紧张和不安的气氛，一点一点累积起来，像一只手抓住了陆以诺的脖子。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也来越快，除了纸页翻动的声音以及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之外，静得能听得到他的心跳。

　　周敬轩似乎是在签什么文件，一份一份翻得飞快：“你先自己坐。”他头也不抬地说。

　　陆以诺犹豫了一下才走到沙发前，在最靠近门的地方坐下。他有些紧张，更多的是不自在。从一开始，他就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也想象不到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低着头望着自己的手心。左手手心的那道伤还没有好，一条创可贴黏在那里，像是黏住了一张哭泣的嘴巴。

　　从周敬轩的角度望过去，是一个男孩的侧面。他垂着头，稍微有些长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前额，睫毛微微抖动着，目光落在他自己的左手手心上。灯光从他右上方倾泻下来，在他身上笼罩起一层温柔的轮廓光，柔和而宁静，像是教堂里唱诗的少年。这样的画面在周敬轩年少的记忆里，似曾相识。

　　从见到陆以诺的第一面，封尘的记忆就被唤醒了。他微微惊异于他们相似的双眸与笑容，以及时常流露出的那种安然纯净不自知的美。就像此时此刻，他坐在那里，安静而动人。他在想什么呢？周敬轩不知道。然而如果说十年前他无法把握他的命运，那起码此时此刻，他可以让他留在他的身边，无论是用怎样的手段和方式。

　　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向他走去，没有忘记拿起那一早搁在旁边的一张纸。他沉默地把手中的那张纸递到那个男孩跟前，然后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抬起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双眼。

　　“B大的助学金申请表，每一张都要我签字才能生效。这张，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签字吗？”周敬轩微微俯下身，从陆以诺手中抽走了他的申请表。然后在他惊讶的目光中一点一点地将那张纸撕成碎片：“因为我觉得你不需要。”

　　陆以诺的脸色变得像纸一般苍白。他感到事情正向着一种他无法把握的局面滑去，眼前的人不再是那个夜晚对他微笑和他说话的周敬轩。他变得陌生而可怕，带着难以言喻的危险感一点一点向他袭来。他张开颤抖的嘴唇想说些什么，却率先被他用食指堵住了嘴：“我知道，母亲早逝，父亲离家出走，跟小姨相依为命，不过小姨结了婚，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小孩，生活也很拮据，根本无力支持你的学费和生活费，你当然需要这笔助学金。”

　　“不过，”周敬轩从沙发的一侧绕到陆以诺身后，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陆以诺可以感觉到那两只宽大的手掌钳住了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而他食指滑进了他的衣领，轻轻地在他的锁骨上摩挲。这个动作让陆以诺顿时僵住了，后背泛起一层凉意。“不过，我帮你想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周敬轩微微俯下身，嘴巴贴上他耳朵，在温热湿润的气息中，一个声音轻轻飘进他的耳蜗：“留在我身边吧，陆以诺。”然后微凉的手指扳过他的下巴，在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吻上他的唇。

　　陆以诺脑袋轰地一声炸开来。

　　那只是个浅吻。周敬轩很快放开了他。陆以诺挣脱了他的手，狠狠地把脸别到一边，不再看他。原本面无血色的脸颊火烧火燎，烫得厉害，心却和手脚一样冰凉。他知道自己脸红了，可他为自己的脸红感到羞耻。他听到自己因为愤怒，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你？”

　　“因为你别无选择。”周敬轩在对面的沙发前坐下，掏出随身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跟着我，上学读书，不再为生计操心，也减轻你小姨家的负担，或者退学，打工，一辈子生活在贫困边缘。”他把烟放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烟雾中他扭出一个笑容：“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该怎么选。”

　　脸上的热度瞬间褪去了，陆以诺感觉自己像是掉入了一个冰窟，浑身内外都冰透了。身体开始不自觉的打颤，无法控制，他不知道自己是愤怒多一点还是恐惧多一点。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离开这个地方，走得越远越好。他蹭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然而那个门似乎被锁上了，他打不开，也找不到任何开关，就在他束手无策感到绝望的时候，周敬轩走到他身后，伸手圈住他的身体，用这样一个暧昧的姿势，将什么东西塞进他胸前的口袋。“想通了打电话给我。”边说着他按动了门的开关，陆以诺推开门逃似的跑了出去。

　　他一口气跑出了绍庭酒店。酒店外是B城有名的一条步行街，周围是各种国际大牌的精品店，现在已经过了旅游旺季，加上又是夜幕低垂的时分，所以街上的人并不太多，但是陆以诺一身工作服引起不少人的侧目。然而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这许多了。他一直跑到不远处的滨海长廊，才拣了一个角落的座位坐下来。夜晚的滨海长廊，除了偶尔经过的散步者以及躲在黑暗中亲昵的情侣，并不见其他人。黑色的海水在看不见的暗处地涌动着，一下一下拍打着海岸，规律的声音让人平静。

　　他喘着气，脸颊燥热发烫，鬓角有汗顺着发丝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脖子里，流到锁骨间。被夜晚的风一吹，凉凉的，像是那人的手一下一下的抚过。陆以诺厌恶地抹去脖子间的汗水。

　　渐渐的，他冷静下来，一些细节也开始从脑海中浮现开来，先是琐碎的，若隐若现的：事发那天周敬轩的眼神，辛琪过分关切的态度，高岚欲言又止的神色……于是，一切的一切都连缀起来，有了意义和答案。

　　深夜的海风潮湿清冷，带着咸腥的气息拂面而来，陆以诺打了个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