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树先生

5、A-3 再次见

　　再次见到周敬轩却是在一个让陆以诺意想不到的情形。

　　因为陆以诺的空降在春季学期，院里暂时也没有给他排课，恰好主管外事的吴老师怀孕七个月，马上要离岗歇产假，陆以诺就被安排暂时接替她的工作。好在外事部门是个清闲衙门，不要求坐班，平时除了接待一些外宾和遴选对外交流的学生之外，也没有其他事情，加上陆以诺也是留学多年，对于对外交流的流程也并不陌生，处理起来也算是得心应手。

　　那些日子，陆以诺除了忙忙学校的杂事，参加一下鹿屿岛项目会议开会讨论实施的细节，剩下的时间就在家里，看书，继续搞自己的研究。因为跟苏木住的很近，也时常去她家坐一会儿。春末夏初的午后，在院落里摆上座椅，喝茶聊天晒太阳，好不惬意。

　　苏木是B大社会学系的教授，陆以诺上学的时候就听过她的讲座。后来因为阴差阳错的关系，两个人倒是成了忘年交。去年苏木到宾大做客座讲授那半年，两个人时不时地约着一起喝咖啡看电影，可以说是无话不谈。然而关于某个人关于那段过去，他们是不谈的。不谈是因为陆以诺闭口不提，苏木也就不问。

　　这天陆以诺到苏木家吃午饭，顺便将她要的茶花送去。之前苏木某日到以诺家见到院落里那棵繁茂的茶花甚是喜爱，便要以诺剪枝送她。以诺剪了枝，插在盆里养了一阵子，等扎了根又长出新芽来，才给苏木送去。两个人在院子里忙活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将茶花从盆里移到院地里，又施了肥浇了水，刚说坐下喝两口茶，电话就来了。

　　陆以诺接完电话，一脸歉意，还没开口，苏木就先发话了：“没关系，有事儿你就先去，饭咱改天再吃。”陆以诺也没再跟她客气，道了别，就直奔学院去了。

　　是院长亲自来的电话，说有一会儿关于签约“新蕾实验室”和“新蕾奖学金”的项目会议。由于之前的一系列相关工作都是由小吴老师接管的，陆以诺也不太清楚整个项目目前的状况，只能一边往学院赶一边打电话向小吴老师请教。好在一切还算顺利，几份之前拟好的项目合作协议都在电脑里找到了，只需要打印出来就行了。只有一份关于实验室的设备附录表怎么也找不到，小吴老师提醒陆以诺说档案柜的二号文件夹里应该还有纸质版的备份，他赶紧到档案柜里翻找，结果刚打开柜子就想起来二号文件夹被他拿回家整理还没拿来呢。好在从学院回去也就十分钟的事儿，陆以诺刚准备锁门回去取东西，就听到门外一阵噔噔噔的高跟鞋声，宋菲探过头来，让他赶紧到会议室去。

　　既然已是如此，也只能这样，到时候解释一下，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陆以诺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拿起准备好的协议便跟着宋菲往会议室走去。

　　些许笑谈声透过打开的门扉传来，那说话声让陆以诺觉得很耳熟，一时也想不起来，跟着宋菲走进房间，一抬头便愣住了。

　　那边，邹院长已经站起来开始介绍：这是邵庭集团的总裁也是邵庭基金的副理事长周敬轩周先生。

　　陆以诺跟在宋菲后面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这位是我们学院青年教师宋菲宋老师，这位是最近刚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回来的海龟博士后，目前代理学院的外事事务，陆以诺陆老师。

　　周敬轩笑笑，打趣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啊，邹院长我们都老咯。”

　　大家都笑了，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周敬轩又继续说：“其实今天我是代我家姐来的，本来邵庭基金这边都是她在打理，我这个副理事长也不过是挂个名罢了，不过因为家母身体有恙，家姐陪她去美国做手术，所以这边只能我暂时来接手。不过，跟贵院的‘新蕾’项目也基本谈拢了，只差最后签个协议了吧？”

　　“是，所以咱们今天很轻松。陆老师？”

　　陆以诺赶紧把手上的几份协议递上去，顺便解释道：“周先生，邹院长，实验室部分有份设备附录表被我不小心落在家里了，实在是抱歉，要不下午我取了快递给周先生签字？”

　　周敬轩一边浏览着协议，一边抬眼看了陆以诺一眼：“也好，不是什么大事。”

　　协议签署得很顺利，结束后当然少不了吃饭的程序。好在人多，陆以诺正好坐在了周敬轩对面，隔了大半圈的距离，当然也轮不到什么说话的机会，这反倒让他觉得轻松不少，只是偶尔觉得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待他正眼望去，却见那人一本正经地在与别人交谈，是错觉么？

　　吃完饭，大家道别的时候，周敬轩感叹似的说：“好多年没回母校了，想在学校里转转呢。”顿了顿又说：“哦，不知道陆老师是不是住在附近？如果是的话，就麻烦陆老师带我转转，顺便拿了协议签了，我忽然想起来下周我有可能不再国内。”

　　陆以诺原本立在不起眼的角落，听到这儿，抬头便迎上周敬轩炯炯的目光，一瞬间心里也明白了许多，只是周围人都望着他，也不好说什么，便点点头，说好。

　　周敬轩是自己开车过来的，没带秘书也没带司机。陆以诺坐在副驾驶上，有些不自在。旁边那人却是依旧气定神闲地开着车，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陆老师住在哪里？”

　　“周敬轩，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不改商人的本性。”陆以诺冷冷地说。

　　周敬轩转头望了他，眼角和嘴边都带着笑意：“以诺，你去了趟美国，连脾气都变得像美国人了，什么都藏不住。”见陆以诺没接话，又说：“这样也好，总比以前让人猜不透好。”

　　陆以诺咬着嘴唇不再说话。车子缓缓地在B大校园里驶过，两旁是百年的榕树，横生的枝条互相勾连在一起，织成一片密布的浓荫，有些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形成一点一点的光斑。

　　“好多年没回来了，现在的世界什么都变得很快，好像只有这里不变似的。”周敬轩兀自说道。“从前读书的时候就很喜欢这条路，没事儿喜欢在这里散步聊天什么的，有阵子觉得这像是一条时空隧道，这么走下去，就能走回从前似的。”

　　陆以诺沉默了些许，才缓缓地开口：“周先生，你知道，我们都回不去了。”周敬轩没有接话，有些光斑落在他勃颈上，闪烁着，摇晃着，带着不真实的魅惑，却在那一秒鬼使神差地让陆以诺挪不开眼睛。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周敬轩跟在陆以诺后面走着，一面打量着这座红砖灰顶的老房子，墙上有一片新长出来的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衬着砖红的墙面，很古朴的感觉。陆以诺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说：“刚住进来不久，东西还乱七八糟呢，别见笑。”

　　周敬轩笑笑说没关系，心里却想以他的生活习惯，再乱又能乱到哪去？

　　果然不出所料。陆以诺一进门说了声随便坐，便到厨房找杯子和茶叶去了。周敬轩没急着坐，只是四处打量着房间。虽然是有些年代的老房子，整体格局却很开放式，一进门是一个面积不小的客厅，被陆以诺区隔成两部分，一部分还用作客厅，放上了沙发和茶几，另一部分是书房和工作的区域，原木的书架配高背扶手椅的搭配，让周敬轩会心一笑。一张宽大的长方形原木桌子上堆着笔记本电脑、茶杯、以及摊开的资料杂志等等。桌子的一角还放了一只玻璃瓶，盛着清水，插着几只开得繁茂的茶花。此时正是午后时分，明晃晃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得满室明亮。

　　“周先生是喝茶还是喝咖啡？”

　　“哦，都好。”周敬轩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一边仔细打量着书架上的书，除了建筑学的专业书籍，还有不少文学、哲学、艺术学以及心理学方面的书，按照类别整齐地摆在书架上。

　　“那喝茶吧。正好还剩点普洱，好消食。”陆以诺又钻进厨房，拿着电水壶，接了水，插上电，然后坐在餐厅的椅子上，望着电水壶。他知道那个人就在另一个房间，东瞅西看地检视着自己的生活，他感到有些尴尬又无法拒绝，他只能躲在这里，坐以待毙。真是没出息啊。

　　忽然有只手放在了他的肩膀，陆以诺心里一惊，却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人慢慢靠近，缓缓地用双臂环抱住他，他甚至能感觉的那人呼吸的节奏与气息：“以诺，我也觉得这样挺没意思的。你知道我想要什么，这次我不会逼你，你可以慢慢想，然后决定，我等你。”说完，那一直徘徊在他颈边的嘴唇贴上他的耳朵，留下一个温柔的吻。

　　陆以诺没有送周敬轩。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定定地望着水壶，感觉自己的心就像那壶水似的，在一点点的，变得火热而滚烫。

　　然而，在水沸腾之前，他切掉了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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