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树先生

4、B-2 陆以诺打开

　　陆以诺打开更衣室的柜子，昨天被弄脏的工作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里。虽然是已经知道的事情，但是像有一股暖流流进心窝般，让他觉得温暖。他换好工作服，又洗了把脸，冲着洗手台前的镜子微笑了一下，出了房间。

　　那天晚上负责带位的侍应生临时被高岚叫走了，陆以诺被拉去顶一会儿缺。他刚在茶座外站定，就看到一个优雅的少妇挽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向这边走来。正打算走上前去迎接，然而在看清那个越走越近男人后，陆以诺有些发愣。很快他回过神来，深深吸了口气，带上了一惯的笑容迎上去：“周总您来了。”

　　周敬轩点点头，转头对少妇说：“还坐从前的位置？”那妇人笑着点点头。陆以诺跟着他们一直走到露台临海的一个茶座。等他们都坐下来，陆以诺适时地递上了两份茶水单。

　　“祁红还是冻顶乌龙？”周敬轩挑眉，语气里带着熟稔的默契。

　　那少妇温柔地笑笑，缓缓摇了摇头：“都不要。”然后转向陆以诺，依然带着优雅的笑容：“来一壶杭白菊。茶点就不要了。谢谢。”

　　陆以诺微微倾身：“好的，您稍等。”他收了茶水单，刚走出几步，那少妇略带自嘲的笑语便随着夜晚轻柔的海风传到耳中：“老咯，最近总是失眠，大晚上哪还敢喝茶……”

　　不一会儿，陆以诺将沏好的一壶茶端上桌来。晶莹的玻璃茶壶里悬浮着大朵大朵的白花，像是一现的昙花在夜色里悄悄绽放。原本还在说话的两个人一时都沉默起来。感觉到似乎有目光在注视着自己，陆以诺一下子紧张起来，他一边在心里叮嘱自己别出差错，一边更加小心翼翼地带着茶托的茶杯以及一碟冰糖摆放到两人面前，又熟练地倒好茶。然后微笑着抬起头来：“祝您喝茶愉快。”

　　抬头的一霎正好撞上那少妇的炯炯目光，若有意味地望着他。陆以诺顿时脸一热，慌忙转开了目光。那少妇突然笑起来，凑到周敬轩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目光却一直盯着陆以诺不放，大概是句有趣的话，下一秒周敬轩的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容。他原本是个英俊的男人，微笑之下整张脸都生动起来。那少妇又微笑着说：“敬轩，你应该多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

　　周敬轩什么也没说，只是冲陆以诺做了个手势，陆以诺会意，微笑着点头离开。

　　过了十点半，茶座的人明显少了，陆以诺正收拾着一桌残局，就远远地看到那少妇和周敬轩远远地从露台那边走来。此时已用不上他去送客，早早恭候在一旁的高岚迎了上去。换好桌布，又将桌椅归置原位，陆以诺马不停蹄地去收周敬轩那一桌，他只想赶紧忙完自己的事情，能在放工的第一时间离开，明天一早还要赶到学校参见开学典礼。

　　他正忙着收拾，又有脚步声传来，下意识的以为是过来帮忙的侍应，正要抬头说不用，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霎那愣住了。他放下手中的东西，站到一边，结结巴巴地说：“周总，我以为您走了……”

　　周敬轩不以为意地点点头：“你收拾你的，我再坐一会儿。”说完便拉开椅子，坐到刚才的位置上，望着远处的海面，不再说话。

　　潮水拍打堤坝的声音以及远方的汽笛声让深夜的海边显得甚是安静。夜晚酒店华丽的灯光倒映在海面，随着潮水的涌动，闪烁着粼粼波光，而远处的海面，除了偶尔驶过的一两艘轮船留下的点点光芒，只余一片黑暗。海风褪去了一日的燥热，越发清凉地拂过脸颊。陆以诺觉得有些冷，于是更加麻利地铺好桌布，端起一旁的冷盘残炙准备离开。身后的人突然打了个喷嚏。他顿了顿，又转过身来，轻声说：“周先生，夜里海风凉，您注意身体。”等了等，周敬轩没有回答。陆以诺疑心他并没有听到，正打算悄悄离开的时候，听到那人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弄得陆以诺有些莫名其妙，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悄悄走开。好在这次周敬轩很快开口了：“刚才陪我喝茶的是我姐姐。你知道，她刚才在我耳边说什么了么？”说到这里，他才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目光却一动不动地望向陆以诺。

　　陆以诺仿似又回到了那时诡异的气氛中，他知道自己的脸又红了，却只能在心里祈祷希望露台上灯光昏暗一点而不至于显得太过明显。他摇摇头。

　　“她问我周氏什么时候开始雇佣童工的？”

　　陆以诺愣了一下，才明白话中调笑的意味。他微微笑了：“那周先生可以转告周女士，周氏所有员工都年满16周岁了，只不过有些看着面嫩罢了。”

　　大概是对他的应对既感到意外又觉得有趣，周敬轩的目光又回到陆以诺身上，脸上依旧带着一丝轻柔的笑意。

　　大概因为之前周敬轩的笑声带来的愉快气氛，又或者海边夜晚那丝宁静中的黑暗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再那样赤裸分明，陆以诺也放松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紧张与小心翼翼。昨天的事情让他对周敬轩敬畏中带着感激，感激之中带着好感。而此刻在周敬轩微笑的注视里，这种好感超越了敬畏。所以陆以诺想了想，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不过，周女士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您应该多笑笑，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果不其然，听完陆以诺的话，周敬轩又笑起来：“活了一把年纪，第一次被小男生恭维，不过还是很受用啊。”说完，他站起来，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今天晚上很愉快，再见。”

　　朝着周敬轩离开的方向望了一会儿，陆以诺才去端搁在一旁的托盘。他得在洗刷间下班之前把这些待洗的杯盘送过去，还要将那些扯下来的桌布送到洗衣房。然而在离开露台之前，他又向那个靠海的茶座忘了一眼，暗夜之下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海面上粼粼的波光依然在潮水的涌动下闪啊闪。

　　他想，的确是个愉快的夜晚啊。

　　第二天陆以诺起了个大早，赶去学校参加新生入学典礼。刚上巴士就碰到了高中同学宋菲。两个人原本并不熟络，不过由于现在都考入了B大建筑学院，感觉上亲近了很多。一路上两个人聊着天，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宋菲在说，陆以诺在听，但感觉时间便快了许多。两个人很快到了B大的报告厅，找到建筑学院的席位上坐下来。

　　没过多久，典礼正式开始，依然是从校长致辞开始，然后依次是教师代表发言，学生代表发言，家长代表发言。虽然期间也有妙语连珠引起一片笑声加掌声的发言者，却也有让人昏昏欲睡觉得厌烦的。这个时候，宋菲已经和旁边新认识的女孩压低嗓子聊起天来。自来熟，这是陆以诺觉得宋菲身上最不可思议的一点。高中的时候，貌似全班不管男女生都跟她关系不错。陆以诺一会儿听听台上讲话，一会儿听听身边两个女生聊八卦，还不算太无聊。就在两个人越聊越起劲儿的时候，陆以诺注意到系里的助教往这边走来，下意识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坐在旁边的宋菲，还好她马上会意，立刻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恰好此时那人讲话结束，众人鼓掌。那两人都有些心虚，所以都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跟着鼓起掌来。

　　主持人又走上台来：“借着今天的场合，我想请上一位尊贵的嘉宾，她是我校在建的新图书馆的投资人，请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迎绍庭基金的理事长周敬媛女士。”

　　一个身着黑色礼服的女人款款走上来，举手投足间带着贵族般的优雅，他们的座位在报告厅的斜后方，与主席台相隔甚远，根本看不清楚台上人的脸，可是陆以诺还是立刻就认出来：这不就是昨晚和周敬轩一起喝茶的那位女士？正暗自惊讶，就听到身边的宋菲低声赞叹道：“哇，周氏的千金，果然风度翩翩。”

　　掌声之中，台上的人带着笑容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上前一步开始致辞：“很荣幸今天在这里跟各位新同学见面。尊师重教是家父生前一直强调的，绍庭基金除了大力支持文化创意事业之外，这些年努力致力于教育事业，因为家父认为教育是社会进步之根本。B大，是家父的母校，也是我和我弟弟周敬轩的母校，他今天也有来。我们都曾经在这里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也希望你们能在这里成长收获。谢谢。”

　　周敬轩。听到这个名字的一刹那，陆以诺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想在坐在前排的嘉宾席中寻找那个身影，但太远的距离以及一排排的深色西服背影让他很快放弃了。接下来的讲话都化作了那夜规律的潮水声，一声一声带他回到那个微风浮荡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