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树先生

3、A-2 鹿屿岛开发

　　鹿屿岛开发项目开幕酒会那天B城各大媒体几乎全来了。开发鹿屿岛是B城炒了好几年的话题，光是项目招标就搞了一年多，最终由周氏绍庭集团竞得，令不少业内同行眼红一块肥肉进了他人之口。不过也有不少人看好绍庭，毕竟这是B城首屈一指的家族产业，从崛起到现在，算算也有五十年了，除了远近闻名的绍庭酒店，近些年周家还涉足了物流和房地产，凭借良好的形象和口碑赢得了无数好评，此次和政府联手鹿屿岛开发项目实乃名利双收之举。

　　鹿屿岛是离B城32海里的一个小岛。从前岛上居民世代以打渔织布为生，然而近些年，旅游业兴起，岛上的西觉寺以及古村落引来了不少慕名而来观光客。眼看着鹿屿岛越来越红，有意的开发者也越来越多，政府也介入进来，目的是想对岛上的旅游资源进行统一的规划管理，一方面避免单个个体造成的开发过渡，另一方面也是想实现对古建筑群的良好保护。而周氏则是看好了旖旎的岛上风光和甚好的旅游前景，准备在岛上建一套豪华酒店会所。不过，在整个项目上，会所不过是其中的一个部分。

　　周氏非常精明地给几乎所有的政界要人、商界新贵、演艺名流、名媛小开递上开幕酒会的请柬，因为他们必定都将是酒店会所的光顾者。离开幕酒会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绍庭酒店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有前来报道的媒体，也有一睹偶像风采的粉丝。那晚的绍庭酒店星光灿烂，众多明星名媛悉数到场，一点也不亚于电影节开幕式的红地毯。而且大家心里也都明白，这种酒会根本上就是互抬身价，能来参加就是获得了一张上流社会的通行证，谁也不会错过这样好的曝光机会。

　　而此时此刻，幕后的投资者则刚刚下了飞机，坐在飞奔向酒店的汽车里，周敬轩疲惫的闭着眼睛，电台播放的耳熟能详的《Country Road》让他恍惚感觉好像还行驶纽约的某个街区，将近一个星期的空中飞人生活让他觉得很是疲惫，所以在助手辛琪递上项目中标的设计册的时候，周敬轩只是摇摇头说：以后再看吧，我想睡一下。

　　辛琪连忙关上了收音机，车里变得分外安静。她看了一会儿手中的设计册，然后将心事重重的目光投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尽头，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才刚刚拉开帷幕。

　　回到酒店，周敬轩洗澡、剃须、换衫，又不紧不慢地吃了简餐，才感觉自己恢复了精神。在助理的陪同下他步入了VIP电梯，直达26层的开幕酒会现场。周敬轩的到来让三一群俩一伙浅笑低谈的人们纷纷停下来，向门口张望着。音乐停下来，一身黑色晚礼服的司仪小姐微笑着宣布开幕酒会开始。由于是和政府合作的项目，当然少不了政要讲话，但都简短了不少，重头戏自然还是由周氏总裁周敬轩亲自揭晓的鹿屿岛项目中标者。

　　在众人的目光的注视下，周敬轩走上台，礼仪小姐端上一只放有密封信封的托盘。他拿起信封，朝着众人微微一笑：“我想大家现在很紧张，我也很紧张。”下面有些哄笑，周敬轩低下头去拆信封。当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又带上了温和儒雅的笑容：“B大建筑学院，恭喜。”

　　人群里响起掌声和欢呼声。周敬轩随着人们的视线望去，建筑学院的院长邹寅平正被人们包围着，握手祝贺。离他不远。一个穿着红色晚礼服的女人正激动地拥抱着一个身穿黑西装的年轻男子。那身影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片刻之后，等人群中渐渐安静下来，纷纷自动让出条路，好让邹寅平走上台去的时候，周敬轩才看清楚那个年轻男子的脸。一时间很多原本埋藏在记忆里的画面纷纷从他眼前掠过，让他不由失神片刻。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邹寅平已经走上台来。

　　应付这种场面对周敬轩来说早已是轻车熟路，他将礼仪小姐端上来的中标通知书交到邹寅平手中，与他握手，力度适当，笑容自然：“希望我们合作愉快。”然后留出了几秒钟给台下齐刷刷按快门的摄影师，才松开手，将话筒交给他，退到一边。

　　视线又不由得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其实也不难。周敬轩总觉得那孩子身上散发着一种年轻美好的光芒，那光芒让他很容易在芸芸众生中一眼找到他，吸引着他，让他挪不开眼。周敬轩远远的望着他，从前原本再熟悉不过的眉目之间褪去几分青涩之外，五年的时间似乎也并没有让他改变。

　　周敬轩忽然想起，其实他现在也不过25岁。

　　之后的酒会，周敬轩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身边虽然总是围上来各种攀谈的人，他一边微笑应对周旋，一边总是忍不住在不经意的转身中用目光寻找着那个身影。只是似乎那个身影也总是被人团团围住，好不容易等他瞥到陆以诺一个人走向露台的时候，他立刻对正与他攀谈的某位商界大亨的千金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丢开手中的酒杯，匆匆向露台走去。

　　可能是室内外温差太大，周敬轩刚走上露台，就听到陆以诺打了一个喷嚏。他缓缓地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身体不好就不要贪凉。”虽然是句略带责备的话，却因为带了宠溺的语气显得甚是温柔。

　　陆以诺闻声望向他，井一般幽深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周敬轩记得那是他惊讶时候常常做出的表情，再次发现这样的细节让他觉得愉快，仿佛分开的那五年也不过是一瞬间，他还是他熟悉的他。

　　陆以诺很快收起了那个表情，偏头望着窗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周先生，这话你不应该对我说。”

　　周敬轩愣了一下，半响，他说：“对不起。”

　　陆以诺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道歉。他沉默了一下，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上了淡淡的笑容：“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跟着做了一年多的项目，才知道幕后老板是你，很可笑是不是？“

　　周敬轩不动声色点了烟：“回B大了？”

　　“是啊，很没出息是不是？”陆以诺依然笑着，只是那笑容让周敬轩觉得有些刺眼：“当初那么急切地想要离开，结果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还是给周先生打工，一点进步都没有啊。”

　　周敬轩没有理会话里种种讽刺，只是定定地望着还在微笑的陆以诺：“这几年过得好吗？”

　　“怎么会不好呢？周先生。”陆以诺也没有退缩，依旧微笑着与他对视着。

　　是周敬轩先移开了视线。呼呼的晚风之中，陆以诺却疑心自己听到了轻微的叹气声。周敬轩再没有做声，只是望着浓重夜色下灯火辉煌的海港，默默地抽着烟。绍庭酒店坐落在这个城市最好的靠海地段，顶楼旋转餐厅外是360°观景露台，既可以看到美丽的海景，又可以看到城市美丽的夜景。

　　这样的沉默多少让人觉得尴尬。陆以诺转过身来：“我该走了，菲菲还在等我。”说着，他举起手里的酒杯，对着周敬轩：“该怎么说？还是祝我们合作愉快！”他仰头喝完了剩下的半杯酒：“周先生，再见。”

　　推门离开的时候，听到身后的男人说“会再见的。”陆以诺有点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那天晚上，周敬轩又回到了B大附近的那所老房子。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带陆以诺回来的那个晚上，下着淅沥沥的秋雨，空气里有深秋清冷而潮湿的气息。门阶的灯光昏黄的照着，院子里的那棵高大而繁茂的木槿原本开了满满一树的红花，雨水一打，花落了一地，湿湿的，黏在地上。陆以诺低着头缓缓地走着，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花，不踩到一朵。也是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悄悄陷落了一块。

　　而这个夜晚，窗外没有雨，只有呼啸的风。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等到烟灰缸都满了的时候，他掏出了电话，拨了出去。

　　片刻之后，那边传来带着浓厚睡意的声音：“喂？哪位？”

　　“陆以诺回来了。”

　　那边沉默了片刻：“是吗？”

　　“你不知道？”男人的声音不无讽刺。

　　又是一阵沉默：“他半月前回来的，回B大了。”

　　周敬轩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挂掉了电话。

　　被吵醒的人却再也睡不着了。苏木也并不生气，随手翻出一本枕边书读起来。其实她和陆以诺从来没有断过联系，前年她去宾大讲学的时候还跟陆以诺一起吃饭聊天，这件事情如果被周敬轩知道，恐怕要跳起来跟自己绝交。想到这里，苏木无奈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