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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B-19 陆以诺不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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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以诺不记得是怎样跟宋菲道别的,也不记得是怎样走出图书馆,然后一路走到小家属区的某楼门前。他按了门铃,见无人来应,便坐在楼道的楼梯上等。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陆以诺抬起头,看到来人,喊一声苏老师,正欲站起身来,然而不知什么时候,腿脚都坐得麻木了,这样猛然一起身,只觉得腿脚发软,根本是不上力气,几乎要摔倒在地。
苏木刚从图书馆回来,怀里还捧着一摞书,又要去扶他,结果好歹是扶住了,书却散了一地。陆以诺好不容易站住了,一边不住道歉,又要帮她捡书,苏木怕他再摔倒,便按住他:“没事,你先活动一下,我自己来。”
她一本一本把书捡起来,捡到最后一本,发现下面还压了一张纸片,捡起来一看却愣住了。她回过头去看陆以诺,而后者也正定定地望着她,脸都发白了。
陆以诺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声音,只听到一个沙哑而陌生的声音问道:“苏老师,我和他是很像吧?”
苏木望着他,没说话。半晌她才开口,语气里多是无奈:“以诺,跟过去的人较劲是最不值当的。”
陆以诺听罢愣了一下,紧接着便笑了:“我怎么可能跟他较劲呢,我不过是个替身罢了。”说完,他便不顾苏木的呼喊,蹬蹬蹬地下楼去了。
冲出楼门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在下雨。B城夏日的暴雨如瓢泼一般,瞬间浑身上下浇了个透顶,而他只是浑然无觉地走着,走着,脑海里冒出的古怪念头却是,连上天都这么配合地下暴雨,真像是电视剧里的狗血情节呢。
后面的情节也一样狗血。陆以诺淋了大雨,当天夜里便发起了高烧,周敬轩不在,何嫂无法,只得叫了救护车,连夜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省人事了。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渐渐退了烧,意识也清醒过来,但医生担心会转成急性肺炎,让再留院观察几天。
何嫂除了回家做饭之外,都在医院陪他,给他削水果吃,天气好的时候还推他去花园坐坐。辛琪来过一次,带了鲜花跟水果,说之前他昏迷的时候,周总来过一次,后来赶去瑞士开会,无法陪他。
陆以诺听了,也没什么表情,淡淡开口说:“替我转告周总,谢谢他的关心。”言语间的那份生疏与客气让辛琪都觉得有些尴尬,但她是个外人,到底不好说什么,只是稍作了一会儿,便告辞了。
出院那天,他接到邹寅平的电话,问他最后的决定。陆以诺大脑有一两秒的空白,然后才想起来他所谓何事,不过那一刻他几乎瞬间做了决定:“邹老师,谢谢您,我这两天就把材料准备好,送到学院去。”
那是一个去美国宾西法尼亚大学的带奖学金的交流项目,本科最后一年去那里,表现良好的话,可以留在那里直接读博。系里只有一个名额,但陆以诺GPA高,又获过奖,怎么都算是当之无愧。对方学校那边只要个英语成绩,他又刚好有个不错的GRE成绩。于是一切都非常顺利,交了材料没多久,邀请函就寄来了。
随着邀请函几乎一同到来的是美籍华裔建筑师沈亦初获AA青年建筑师大奖的消息。那天陆以诺去系里拿邀请函,恰好有两个管行政的老师在院门口挂红条幅:热烈庆祝我校才俊沈亦初喜获AA青年建筑师大奖。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这沈亦初是哪一届的啊,这么个大人物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上一届的啊,不过他那时候叫沈涵,沈亦初应该后来移民之后改的名字吧。唉,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真是不能同日而语啊。”接话的是邹寅平的助手刘老师,在院里兼管外事和宣传,看到陆以诺后,笑着招呼道:“以诺啊,来拿邀请函吧,等下啊。”
另一个老师指着条幅打趣道:”小陆,看见没,这可是你以后努力的目标啊……”
陆以诺等他们忙完,才跟他们去办公室拿了邀请函,出来的时候,在学院门口的公告栏看到新换的公告,其中最显眼的是从某本国际知名建筑杂志上剪下的整版报道,上面所附的照片里拿着奖杯的男人跟他有着相似的眉眼。
陆以诺静立了片刻,忽然心生一念。他在心里笑这个想法太疯狂,却也终究没有遏制住那突如其来的冲动。一分钟后,他用从花坛里捡来的石块,打碎了公告栏的玻璃,然后撕下那张杂志内页,飞快地跑出了校园。
在去绍庭的巴士上,他打电话给周敬轩。在通话记录里面翻了一圈也没找到他名字只得去翻电话本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他们真的好久好久没联系了。电话很快通了,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的那一瞬间,陆以诺莫名有一种想要挂掉电话的冲动,但是他只是用力握紧了手机,缓缓开口:“周先生,我要见你。”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惊讶与波澜:“好,一小时后你来绍庭,辛琪会带你上来。”
跟着辛琪坐上直通电梯的时候,陆以诺想起四年前的那一天,自己也是这样在辛琪的带领下,坐上直梯,通过那道门禁,再穿过那条幽暗的走廊,然后同现在一样,走到周敬轩的面前的。只是彼时彼刻的自己是那样茫然懵懂,不知自己将被命运推向何处,而此时此刻的他做出了选择,并决定亲自给这场狗血剧情落下句点。
陆以诺走进房间的时候,周敬轩正立在落地窗前抽烟,听到他的脚步声,也没转过头来,只道:“来了。”
房间里浓重的烟味让陆以诺还没开口,便被呛得咳嗽起来。周敬轩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办公桌前,碾掉了抽了一半的烟:“坐吧。”
陆以诺摇头道:“不用了,我说完就走了。”他顿了顿,又继续说下去:“周先生,四年的期限要到了。”
周敬轩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下去,反倒无声地笑了,语气里透露出少见的冷漠:“说啊,怎么不说了?你不是都打算好了,找我不就是为了摊牌吗?”
陆以诺像被人劈头打了一掌般,只觉得一懵,身子也晃了晃,好歹算是站住了,但心底却浮起阵阵寒意,一路凉了个透底。最终他又镇定下来,一样笑笑道:“是,我今天来就是知会你一声,期限到了,我要走了,我们谁也不欠谁。”
他说完便往外走,走到几步又停了来,转身望了一眼正在点烟的周敬轩,此时正是日落时分,窗外海天相接处,夕阳冲破云层,留下最后的一片绚烂。那绚烂将周敬轩勾勒成一个轮廓,一个隐匿掉所有情绪与表情的剪影。
他一边想到“不能亲眼见证他看到这新闻那一刻的表情,真是可惜”,一边缓缓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那张杂志内页,扔到周敬轩脚边,嘴边绽出一丝冷笑道:“哦,也许周先生还应该跟我说声谢谢呢。”
他到底也没有等他捡起来,便已经走了,走到大堂的时候,又被辛琪追上了:“以诺,等一下,周先生说让我帮你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口。”
陆以诺抬手一看,这才注意到,大概是刚才撕那张杂志内页的时候,划到玻璃碴,右手手背侧面有道不短的伤口,血已经干了,只留一条红色的血痂凝在上面。下一秒,那血痕又化作周敬轩剪影外夕阳的金边,勾勒出那最后的轮廓。他闭上眼睛想到:这些年他自以为看清过的,触摸到的,也不过只是那样一个黑色的轮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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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以诺还是按照那个交易的规定,在周家呆到了八月末,然后才从那里搬出去。临走之前收拾东西,才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行李,一个背包便足以装下所有一切,就像他当初来时一样。因为没几天就要去美国了,他就在学校附近的快捷酒店住下,余下几日拜访了邹寅平、见了宋菲和一帮旧友,最后一天又去了趟城南,在家门外站了许久,而余亦凡到底还是不肯见他。
走的那天,陆以诺领完登机牌,看还有不少时间,便到机场的便利店买了两张明信片,写了,丢进邮筒,一张寄给余亦凡,另一张寄给苏木。登机之前,他走到机场候机室的落地窗前,望着刚刚从晨光中苏醒过来的城市,和这一切道了别,然后头也不回的迈向了等待着他的未知的旅程。
而他不会知道,在不远处的到达大厅里,有一个人刚刚从美国回到B城,带着满身的疲惫与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