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树先生

36、B-18 葬礼结

　　葬礼结束后没几天，何嫂跟老李就回来了，陆以诺也就从酒店搬回来住了，但每日早出晚归。何嫂每天给周敬轩送饭，有几次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也被他以学校有事为借口搪塞过去了。他明白这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但却不知道如何面对周敬轩。

　　周敬轩回家的那天是个温暖的春日。

　　那天陆以诺下午没课，在食堂吃过午饭，本来要去画图室画图的，却发现之前花了一半的图纸忘带在家里了。正犹豫着是要回去拿还是到图书馆看书今天不画了的时候，接到电话说，有他的快递在校门口，让他尽快去取。他当即决定干脆取了快递回家拿图纸好了。

　　快递寄来的是之前考的GRE的成绩单，成绩倒是比意料中的还好一点。陆以诺看完，也没当回事儿，往画筒里面一塞，就去坐车去了。

　　到家的时候，老李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木，看到他回来也是一愣：“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陆以诺也略略停了脚步，微微笑道：“早上走得急了，忘了带东西，所以就回来拿。”

　　何嫂听到声音也从门里探出头来，问道：“吃午饭了吗？少爷今天出院，也快到了，没吃的话，在家吃了再走吧。”

　　正说着，就听到一阵车声，紧接着周敬轩那辆路虎就开进院子来。辛琪先跳下车来，有转身去扶周敬轩。大概因为汽车里暖和，周敬轩上身只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圆领毛衣，虽然明显消瘦了不少，但气色还不错，看到陆以诺随口问道：“今天没课？”

　　陆以诺望着他，一时有些语结，愣了两秒，才淡淡道：“下午没课，刚回来。”他犹豫着要不要再说些什么，但一晃神，周敬轩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房间。再回过神来，他和他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饭菜已经端上桌子了，都是清淡可口的家常菜，还有周敬轩爱吃的灌汤包，配小米粥。两个人默默吃饭，气氛安静地让陆以诺觉得不正常，几次偷眼打量周敬轩，而后者不过是神色如常地吃着饭，更让陆以诺觉得有些不安。他想着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还是开不了口。最后还是周敬轩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神色，便放了筷子，问道：“最近过得还好？”

　　那温柔的语气让陆以诺呼吸都一滞。他望着他模糊地想，他们有多久没见了，又有多久没有这样相对安安静静吃过一顿饭了呢？

　　他不说话，周敬轩也没有再问，只是望着他，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陆以诺意识到自己的失神，掩饰般地低下头，道：“我挺好的，就是刚开学有些忙，一直没顾上去医院看你，对不起。”一直盘旋在心头的谎话终于说了出来，但陆以诺到底还是觉得有些心虚，尤其是半天没有听到周敬轩的回话的时候，他便有些心慌的抬起眼去看他。

　　而周敬轩还是望着他，最后轻声道：“傻孩子。”

　　吃过饭，周敬轩回房午睡，陆以诺在书房画图，先是找到之前画了一半的那张继续画，画了一会儿，又把画筒里面的某张图翻出来做参考。他一旦专注起来，就什么都忘了，连找图纸的时候，带出了GRE成绩单也没注意到。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忽然注意到周敬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桌前正望着他。感觉到那目光，让陆以诺忽然觉得尴尬起来，也停了笔，抬起头道：”你睡醒了？”

　　周敬轩看上去却有些倦怠，神色倒是比睡前还差了些，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陆以诺想了想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画图，却没注意到，周敬轩将手上的那张成绩单又放回到书桌上。

　　那天晚上，陆以诺忙完回房睡觉的时候，注意到周敬轩虚掩的房门内的灯还亮着。他想起辛琪走之前叮嘱的话，让他看着周敬轩多多休息，便敲了房门轻声道：“早点休息吧。”

　　周敬轩正坐在床上用笔记本处理什么，文件散了一床，手下也噼里啪啦地飞快地打着字。听到他声音，也没看他，只是继续忙着手上的事情，淡淡道：“嗯，你也早睡。”

　　陆以诺愣了一下，只觉得有一丝寒意瞬间顺着脊背爬上来。像是再一次确定什么似的，他盯着周敬轩又看了几秒，最终轻轻地带上房门无声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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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如水般继续，很快春去夏来。出院之后，周敬轩在家休养了一周左右，然后便又回到了忙碌的工作中去，只是他似乎更忙了，时常一周也见不到人影，更别说一起在家吃饭了，渐渐的，陆以诺开始常常想不起来他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他有时候甚至疑心他是在故意躲着他，但又觉得这个想法很是可笑：周敬轩如果看他不耐大可以随时让他滚出去啊。

　　偶尔碰巧他们都在家的时候，还是会一起吃个饭，然后呆在书房里面各忙各的，也有几次，陆以诺主动找些话题聊，但周敬轩明显兴趣了了，只是偶尔问问他学习上的琐事，比如最近忙些什么，毕业后的打算什么的，更多的时候却是说不了两句就陷入尴尬的沉默。再后来，陆以诺也懒得找话说了。

　　很快进入了六月毕业季。同届的绝大部分同学都毕业了，而陆以诺他们系还有一年，但考研、出国、找工作也成了大家每天见面聊起来的话题。虽然每次大家都会对他说你成绩那么好不用愁啦，但他心里却是一片茫然，就像是虽然前面有无数条路摆在自己面前，却完全不知道应该选哪一条。更让他觉得不安的是，按照之前的约定，到九月份的时候，他就自由了。

　　而他开始害怕这种无依无靠的自由。

　　然而，生活的忙碌让他顾不得多想，六月中是结课周，接下来又是期末考试周，考试，小论文，设计图，该做得事情一大堆。那天下了本学期最后一堂课，陆以诺收拾好东西就要往图书馆赶，每到这个月份图书馆的座位总是格外紧俏，却被刚上完课的邹寅平给叫住了。

　　陆以诺心里咯噔一下，大概也猜到了邹寅平要找他说什么。上次在项目结项的聚餐会上，在师哥师姐的怂恿下，陆以诺跟他说了想在他门下读研的事情。其实当时也没有想得很清楚，但总觉得也是条还不错的路，而且邹寅平学术能力强，上课也认真，为人却毫无架子，在学生里口碑甚好，据某师姐说想投在他门下的学生能从他办公室排到学院门口呢。

　　果不其然，邹寅平开门见山，告诉他今年系里的研究生指标已经下来了，自己手上有一个名额，要是他想跟他读自是没问题。“不过，以诺，系里还有个更好的机会，你想不想去？”邹寅平微笑道。

　　陆以诺望着邹寅平递给他的那张报名表，没有兴奋，反而感觉内心一片空白。

　　七月初，宋菲从意大利回来，约了几个熟识的朋友一起吃饭聚聚。将近一年没见，宋菲黑了些，但整个人看起来健康又挺拔，气色相当好：走的时候，齐肩的短发已经留长了，松松散散扎了马尾，戴了一对贝壳制成的耳环，再配上一条波西米亚的长裙，仿佛南欧小岛上来的少女，跟大家讲着旅行时候的趣事见闻。大家吃吃喝喝，气氛好不愉快，最后话题七拐八拐又绕到毕业去向上，宋菲说想先工作几年看看，又转头问陆以诺。陆以诺摇头说“不知道”的同时，想起邹寅平给他的那张报名表还在背包里，可是他真的不知道。

　　结束的时候，宋菲还送了大家每人一份小礼物。虽然说是小礼物，但陆以诺拿到的却绝对是一份“大”礼，好大一个盒子，拎在手上也蛮重的，大家也都有些好奇，起哄说宋菲偏心，非要他当场拆开看看到底是什么。陆以诺一向好脾气，便从善如流地拆了，包装盒里面是一本大开本的英文原版书，封面是古罗马的水渠。一时间起哄声消停了不少，大家也都没说话，陆以诺望着手上的书，又看看站在一边的宋菲，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半晌才神色认真而郑重地说：“菲菲，谢谢你。”

　　宋菲莞尔一笑道：“好啦，我刚好在书店看到，想起你之前在邮件里面跟我说想做这方面的论文，就顺手买来送你啦，没什么的。”

　　陆以诺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别人的声音截下来：“什么！以诺，你连毕业论文都开始写了？”

　　“完了，我题目还没定下来，这可怎么办？”

　　“好了，你这种挂过科的人还想跟学霸比吗？”

　　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十点了，陆以诺回到二楼，发现周敬轩照例没在家。他隐隐觉得失落的同时，也觉得送了口气，顺手将书包和宋菲送的书仍到一旁，便在书房的地板上躺了下来。他躺了一会儿，只觉得脸颊发烫，头也晕晕的，刚才吃饭时被劝酒多喝了几杯，此刻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全是酒气，自己也厌恶起来，便挣扎着起身回房冲了个澡。

　　洗完澡，酒劲儿也下去不少，又不觉得很困，陆以诺便回到客厅里，捡起宋菲送得那边书坐在书桌前看起来，这一看就放不下了，便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一边看一边做笔记，中间碰到一个细节的问题，觉得之前好像在哪本书里见过，便又到书架上找了几本其他的书来查。也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他才觉得有些疲倦，但也不太想上床去睡，便把趴在书桌上，稍作休息。他脑子里还琢磨刚才的那个问题，目光却偶然扫到某本书的封皮。很显然之前的主人对此书爱护有加，还特意包了书皮，但年头多了，书皮的边角也磨了，有什么东西从磨损的边上漏出一角。

　　好奇心驱使之下，陆以诺把手指伸进书皮边里一撕，再一抖，有个纸片似的东西便掉落出来。陆以诺愣了一下，才俯身去捡，但等他发现那是张陈年旧照并且看清楚照片上的人的时候，脸上的红晕却已经褪得一干二净，连捏着照片的手都抖起来。

　　他拿着那张照片冲到房间的浴室里，看看照片上右边的那个少年，又抬头望望镜子，反复几遍，也无法确定，但某个念头却像是滴在宣纸上的墨点一般，逐渐氤氲扩散开来，又如一团乌云般，笼在心头盘旋不散。

　　他回到书房，又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才原状塞回书皮缝隙里，想了想，又抖出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

　　那晚陆以诺躺在床上，脑海里思绪纷纷，却什么也抓不住，无法思考也无法入睡。好不容易挨到天亮起床，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直到在图书馆讨论室见到宋菲时，走路还都是虚浮的。宋菲昨天约了他在这里见面，说要跟他聊聊大四这一年的课程，看看有什么课程是要补的。陆以诺便爽快地答应了。

　　宋菲也被他的脸色跟黑眼圈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问他怎么了。

　　陆以诺一边踩棉花般的走到她身边，一边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地说道：“没事儿，昨天晚上睡得不好。”

　　宋菲却一把拉住他，追问道：“是因为喝酒的缘故？”说完脸上挂上了内疚地神色：“都是我不好，一直劝你喝。”

　　“没有啦，我就是没睡好而已，真的没事儿，菲菲。”陆以诺在按住宋菲的肩膀，和她一起坐下来：“好了，我们开始吧。”

　　宋菲却打断他道：”你先坐着休息，我去买两杯热咖啡来。”说完便抓起钱包蹬蹬蹬地跑出去了。

　　虽然是在讨论室，但到底也不好大声喧哗，陆以诺喊了她一声，也没叫住，只好随她去了。摘下背包，掏出参考书和笔记本，兀自翻看起来。

　　宋菲端着两杯咖啡回来的时候，陆以诺正盯着那张照片发呆，意识到她回来，肩膀明显一抖，下意识的把照片夹在书里合起来了。然而宋菲眼尖已经看到了，但也没有说，只是语气轻松地玩笑道：“在看什么，这么认真？”一边把手上的咖啡递给他。

　　陆以诺接过咖啡，轻声道了谢，便垂着眼不再说什么。过了半晌才下定决心一般，忽然抬头说道：“菲菲，我想问你个问题。”

　　宋菲正在小心翼翼地喝着热咖啡，却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弄得一愣，但她很快笑了：“以诺，你这么认真，不会是要跟我告白吧？”

　　陆以诺一晚上没睡好，此刻又是惴惴不安加心烦意乱，听到宋菲这么说，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宋菲看他愣愣的表情，不忍再逗他，赶紧解释道：“我开玩笑的，你要问我什么？”

　　陆以诺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个短促的笑容，然后低头从书里翻出那张照片，递到宋菲面前，抿了抿嘴道：“你看这个人像不像我？”

　　宋菲接过来一看，是张陈年旧照。照片上两个身穿篮球服并肩而立的少年，一个抱着篮球，一个将胳膊搭在另一个肩膀上，一同笑眯眯地望着镜头。他们脸上张扬的是只属于少年的风发意气。

　　而通过远处背景里的那棵巨大的凤凰木依稀能辨认出那是B大的老篮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