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A-18 隔壁浴室传 ...
-
隔壁浴室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时,陆以诺才挣开了惺忪的睡眼。房间里挂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此时还是一片昏暗,让人猜不出是几点钟。床铺和被褥却柔软而温暖,让人暂时失去了起床的毅力,他忍不住又稍稍留恋了一会儿,才伸手去够搁在床头的闹钟。
看到时间还早,陆以诺就更丧失了起床的动力,闭着眼睛我在被窝中把昨晚发生的一切想了一遍,然后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愿再想下去。他又迷迷糊糊睡着了,还隐约做起来梦:他听到手机在响,却怎么也找不到,就在他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听到周敬轩温柔的声音:“你的电话。”
陆以诺猛地睁开眼。周敬轩已经站在床边了,手上递过来他的手机。他顾不上刚从梦境跌进现实的晕眩感,飞快地坐起身来,刚按下接通键,乔昔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带着调侃之意。
“还以为你被人拐卖了,昨晚怎么也找不着你。”
陆以诺清了清嗓子才答道:“去看戏就关机了,有事儿?”
大概因为是他的声音里睡意浓重,乔昔也察觉到了,吃吃地笑了两声道:“看来我打来的不是时候,不是搅了你的好梦就是搅了你的好事儿,你旁边有没有别人?”
被乔昔这么一问,陆以诺不自觉窘起来,连忙撒谎道:“没有啊,你又瞎说什么呢。找我到底什么事?”眼神儿却下意识地朝房间里的另一个人瞟去:此时周敬轩正坐在床尾,拿着毛巾擦头发。身后的灯光像是有魔法一般,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好看的弧度,让陆以诺有一瞬间的走神。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一般,周敬轩转过头来,望着他,无声地笑了。陆以诺微微一怔,才有些狼狈地转开自己的视线,可心跳却不自觉地快了几拍。他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想着真是要命。
等挂了乔昔的电话,周敬轩已经在换衫了,在穿衣镜里对上陆以诺的视线,笑道:“乔昔?”
作为一个年至不惑的中年男人来说,周敬轩的身材可以算是维持得甚好,腰腹平坦,肩背笔直,能看得出是长年运动的结果。陆以诺靠在床上,暗自打量了几眼才道:“嗯,约了一起喝咖啡。”
周敬轩正在系领带,听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等系好领带,才一边系着袖口,一边走到床头。忽然俯下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我吃醋了。”
陆以诺觉得自己的脸一下子热起来,又觉得他莫名,嗔骂道:“说什么胡话,不就是一起喝个咖啡?”
“不是喝咖啡,是这个。”说完,他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亲完了,便笑盈盈地望着他,眼睛都弯了起来。
陆以诺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之前酒会上乔昔趁乱亲他的事情,顿时也有些不好意思,飞快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之后,才垂着眼道:“这下可以了吧?”话音刚落,却被人用手指抬起了下颌。一个漫长而妥贴的亲吻之后,才听那人心满意足道:“这还差不多。”
而望着那人大步流星出门的背影,陷在柔软床铺间的陆以诺才渐渐从情欲迷乱中清明来。他垂下眼帘,嘴巴也抿成一条线,阴云一点点笼罩了他的脸。
乔昔和他约的咖啡馆是家老店,座落在B江入海的口岸。晴朗的天气里,坐在二楼的露台望下去,浩荡绵延的江汇入一望无垠的海洋,一片天高江阔云悠然的豁朗景色。乔昔原本把双腿架在二楼的围栏上,带着咖啡色的太阳镜看书,看到走过来陆以诺收了书也收了腿,笑道:“终于逮到你了,请客。”
已有侍者捧着点单走上来,陆以诺点了喝的又帮乔昔加了杯清咖之后,才笑着接话道:“请客可以,不过总要说出个理由。”
乔昔眼睛眨了眨,笑道:“当然是有理由的。我帮你掩护有功,请我喝杯咖啡,不算为过吧。”
“什么掩护?”陆以诺挑了挑眉毛,一脸诧异。
乔昔啧啧两声,笑着摇头道:“非要我明说吗?那可就没意思了啊。”
陆以诺摊开手,有些无奈:“你不明说我怎么知道。”
乔昔还是笑:“还装呀,小Ben是你前男友大家可都看出来了。”
陆以诺听了一愣,沉默了一下,脸上也浮起一丝笑意,缓缓道:“既然大家都看出来了,又何来你帮我掩饰的功劳?”
乔昔被他堵得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嘴,过了片刻才开口却有些咬牙切齿:“真是没良心啊,好心帮你圆场,却被当作驴肝肺。”
陆以诺却噗哧一声笑出声来,边笑便拿眼去瞟乔昔,却发现后者还是没有半点笑容地望着他,这才正色道:“好好好,多谢乔大哥拔刀相助,在下感激不禁。”
那边乔昔原本也没真生气,不过是有心逗他,见他这样,也就顺台阶下,笑道:“乖,这还差不多。不过,说起来你们怎么认识的?”
陆以诺静了静,才缓缓把他们认识的缘由经过讲了,等他讲完乔昔又是一笑感叹道:“说起来,这个世界真是小。两年前我和祈年去德国参加戏剧节就认识他了,闭幕酒会上他喝多了,拉着我大讲特讲他的Mr.Butterfly,后来还躺在雪地里大哭一场,差点招来了警察。我当时还好奇到那个中国男孩是什么样子,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陆以诺听了却垂下眼,从桌上的糖罐里捡了一粒方糖丢进咖啡杯,又拿起小匙轻轻搅着,过了半晌才轻声说道:“我以为他没认真。”
乔昔听了,却摇头道:“是你没认真吧?”他话音刚落便注意到陆以诺手上的动作一滞,便也肯定了心中的猜测,又道:“其实认不认真又有什么区别。”
陆以诺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仿佛在等着他说下去。乔昔也便含笑说了下去:“
说到底,两个人在一起不过是求个彼此陪伴,彼此慰藉,至于能不能走下去,就要靠缘分了。即使分手了也没什么,毕竟在一起时已经各取所需了。”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对上他的视线,笑道:“所以你不欠他什么,也不必内疚。”
陆以诺移开了视线,若有所思地望着宽阔而平静的江面,没作声。
乔昔见他不言语,也就没再说下去,拿起桌上的咖啡浅啜了一口,忽然听他轻道:“可是感情不是做交易,从来没有公平可言。有人求得多,对方给不了,也是徒增伤心烦恼。”
“你说得没错。感情中没有公平二字,有的只是甘愿。付出多少,又得到多少,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陆以诺没看他,只是兀自对着江面说了下去:“所以,我时常想,是不是我要的多了。明知他可能给不了我,却放不下,也丢不开。当年原本就因此而离开,如今回来却还是因此纠结。”说完,他自嘲般地笑了,脸上闪出一丝凄凉。
乔昔怔了征,想起之前宋祈年提到他和周敬轩冷战的事情,虽然不清楚其中的具体缘由,心里也有了几分猜测,静了片刻,脸上又绽出一个笑容道:“以诺,我们认识怕也快有十年了吧?”
陆以诺被他忽然转移话题的问话弄得一愣,想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乔昔继续笑道:“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我自己的事情,今天就说说吧。”他停下话头,端起桌上的咖啡浅酌一口,才缓缓开口:“你知道林培明吗?”
这个名字让陆以诺觉得莫名耳熟,像是在那里看到过,但又一时想不起,便老实道:“觉得耳熟,但又一时想不起。”
乔昔摇摇头,先是兀自感叹了一句:“果然是老一代人了。”然后才对上陆以诺的视线,继续讲了下去:“当年,林培明可是戏剧圈乃至文化圈的传奇人物。坊间也到处流传着他的轶闻:大学毕业就买下了当时濒临倒闭的白夜,做实验剧掀起先锋戏剧运动,直接让不景气的戏剧界起死回生。到我在白夜打工遇到他时,他已经是戏剧圈神一样的人物了。没有他,恐怕就没有演员乔昔。只是那时候我年轻好玩,加上又被他他宠着,所以做了不少荒唐事,也给他惹过不少麻烦,但他很少说我,直到有一天他在舞台上导戏的时候突发脑出血去世。他一死,我便被扫地出门,周围人眼中我怕是个祸乱朝纲般的人物。我虽不在乎别人如何看我,却无法接受他的突然离世,之前那些荒唐事也让我悔不当初。越是痛苦越想逃避,酗酒滥交毒品,有时候甚至希望自己能快点死掉,后来我遇到了祈年。”
乔昔顿了顿又说下去:“可惜我跟祈年的开始,好像也不太光彩。最初也就是个床伴,却断断续续的在一起很久,最初一两年的磨合期也冷战加暴力,反正都很黄暴。后来才意识到,是认真了,要不然做个床伴哪有那么多事儿。打得最厉害的一次是因为某个专访我说老林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那时候我已经算是出柜了,跟祈年的关系也不是秘密,我和老林的关系虽然也是很多人心知肚明,但那时候再提,无异于当着新欢说旧爱,其实也是被人陷害,想看我们的笑话。祈年气得发疯,我脾气又倔,后来就打了起来。我被他赶出家门,他却住进了医院,再后来又还是重归于好。”
乔昔看了陆以诺一眼,又道:“以诺,坦白讲,我对老林的感情远比祈年复杂得多,他是我的情人也像是我的师长和亲人,我对他有敬有爱还有悔,他死之后,很长时间我都觉得自己虽然活着却没心了。可是我还是遇到了祈年,跟他走到了一起,渐渐地找回了本心。”他见陆以诺脸色凝重,一言不发,静了一刻,又笑道:“我说这些不是为老周开脱,不过是想说,人同此心。你跟小Ben那一段不亦是如此吗?”
陆以诺被他说得心下一沉,眼睫抖了抖,目光都敛了起来,半晌才轻声道:“好一个人同此心啊,只可惜同心同理的结果确实同床异梦罢了。”
乔昔又摇头:“以诺,同心同理还是同床异梦,还得你自己分辨。我不是要劝你,只是想提醒你,有时候人过分执着于什么,容易陷入某种情绪或想法中出不来,反倒忽略了内心真实的感受。倒不如随心随性地走,等时候到了,心中自会做出选择。”
陆以诺还想说些什么,却看到宋祈年站在露台入口处张望。后者很快也看到他们,冲他笑了笑,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先是伸手握了握乔昔的肩膀,才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在聊什么?”
乔昔含笑望着他,缓缓摇头道:“私房话,不告诉你。”
宋祈年也只是笑着望住他,又道:“那我问以诺。”
乔昔也笑,转头向陆以诺使眼色:“以诺也不告诉你。”
两个人之间亲密气氛无从遁形。原来每次见他两人如此,陆以诺都心生羡慕,而现在忽然想起乔昔之前和他讲得种种,不免有些失神,心中转了几念,才接了乔昔的话茬,仓促笑道:“是秘密啊。”
话音刚落,乔昔便满脸得意之色地望着宋祈年,后者也毫无愠色,只是一摊手,貌似无奈般道:“那我只能去找周敬轩了。”说完见那两人一脸不明所以,又笑着解释道:“只许你们州官讲私房话,不许我们百姓说体己话吗?”
这样一来,两人都被他逗笑了,言语之间也少了之前的严肃与阴霾,他们又聊了一会儿,陆以诺才知道宋祈年是来接乔昔去白夜的,晚上有俄罗斯剧团演《樱桃园》,下了戏,还约了导演和主演一起吃饭。说到这里,也就顺便邀他同去。陆以诺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乔昔也不勉强,只说要是想看这出戏就找他要戏票。
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就过去了,离开的时候陆以诺往江面看了一眼:正是日落时分,一轮红日悬于江面之上,映照出如丝如缕的琳琳波光。如此的景致,让陆以诺仿佛刹那穿越回看到恒河日出的那个早晨,一时间诸多感觉涌上心头,他只觉得身躯一凛,下意识地做了个深呼吸,却忽然感觉轻松了许多。
分手地时候,倒是宋祈年留心,又多问了陆以诺一句去哪里怎么去。陆以诺老实道搭公车或地铁回学校。乔昔飞快地和宋祈年对视了一下,后者会意开口道:“这边离B大很远,又没有地铁,不如你跟我们一起去白夜,再倒地铁回去?”
这次陆以诺没有再拒绝,搭了他们的顺风车到白夜。再次告别时,乔昔忽然拉住他,一改平时嬉笑的样子,认真道:“以诺,以后无论你和老周怎样,我们都是朋友,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说就是了。”
陆以诺听了愣了愣,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白夜门口白炽灯照亮了乔昔的侧脸,上面笼着一丝温柔的神色,让人动容。他用力点点头道:“嗯,谢谢。”
他回到学校,先是到苏木家取了备用的钥匙,才回了家。刚把手机充上电,开了机,周敬轩的电话就打了进来,问他在哪里,吃饭没,陆以诺说刚回到家,正要随便弄口吃,那边也没在说什么。
挂了电话,陆以诺到厨房弄吃的,这几日都没怎么在家吃饭,冰箱已是空空如也,只剩下半袋子速冻水饺。他刚烧上水,门铃便响了,周敬轩拎着两大袋子蔬菜肉食站在门口。
陆以诺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连忙把东西从他手中接过来。周敬轩随手关了门,一边换鞋,一边解释道:“刚才给你打完电话,正好路过超市,就进去买了点。天气冷,正适合在家里打边炉。”
陆以诺什么也没说,只是拎着两口袋东西回了厨房,又把各种蔬菜丢进水池里清洗。过了一会儿,周敬轩也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忽然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轻声道:“不高兴吗?”
陆以诺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摇头道:“没有,你去柜子里把锅子找出来吧,我把这几样菜稍微切一刀装盘就可以开始了。”
很快,餐桌上摆满了羊肉、鱼丸、虾滑、豆腐以及各种新鲜蔬菜。放了火锅底料、葱姜和番茄的锅子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散发出撩人的香气。两个人沉默地吃着,最后在氤氲的热气中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和平静。
后来的一段日子,周敬轩每天傍晚准时来报到,有时也打电话问陆以诺要带些什么回来。而陆以诺已经放了寒假,每天呆在家里看看书,写写论文,晚上就等周敬轩回来,两人一边做饭,一边随便聊两句。吃过晚饭,两个人继续各忙各的,有几次周敬轩看鹿屿岛绍庭会所的图纸和工程进展,也会叫上陆以诺,问问他的意见。他们就像是一对寻常情侣一般,过起了寻常的日子,也许简单繁琐,他们却过得专注而投入。
直到年关一天一天近了,某天晚上,周敬轩忙完手上的琐事,看到笔记本上地日程表便随口问他过年什么时候回去。陆以诺原本坐在一旁剥柚子,闻言动作顿了顿,语气里却带了一丝不以为意:“这里是我家,我还回哪里去?”
周敬轩听了,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地望着他,语气却沉了下去:“出了什么事?”
陆以诺不看他,只是低着头全力与柚子皮较劲,过了半晌再抬头,却发现周敬轩还是神色凝重地望着他,忍不住说道:“都好几年前的事了。”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便垂下眼不再说了。
周敬轩也不急,只是坐近了些,又握住他的手,语气轻柔却带着坚持:“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只当没看到他的目光,摇头道:“没什么。”
“以诺!”
一直被按在心里的邪火还是烧了起来,陆以诺忽然甩开他的手,站起身来:“都说了没什么了,就算有什么也不关你的事。”
周敬轩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一愣,很久也没说出一句话来,半晌才语气黯淡地说道:“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
陆以诺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语气里的那份柔软也立刻让他没了脾气,便轻声说道:“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他又坐回到他身边,下一秒却被那人伸手圈在了怀里。他没有挣扎,反而顺从地抱紧了他,在那紧密地拥抱中,确认着那分享彼此的归属感。
很久之后,周敬轩才对上陆以诺正视的目光,听他用淡淡的语气问道:“你真的想知道?”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陆以诺先是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讲了起来。他们的手又握在了一起,因为沾了柚子的汁液,总有一丝清苦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四周。后来陆以诺说完了,他们分吃了半个柚子,才洗漱上床。
躺在床上,两人也一时无话,周敬轩隐约想说些什么,但几次张了张嘴却开不了口。等他借着一点月光,再次看向枕边人时,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朦胧月光下,微微侧向他这边的睡脸显得安静而柔和。周敬轩却睡意全无,只是久久久久凝望着他的睡颜。
那夜周敬轩睡得很不安稳,起来得也就稍微晚了一些,等他洗漱完毕,陆以诺已经吃过早饭,坐在客厅开始工作了。闻声抬头望向他,玩笑道:“这么大人了还赖床?”
晨光中,陆以诺笑得神采奕奕,让周敬轩有些失神。等回过神来,陆以诺已经进了餐厅:“咖啡可能有些冷了,要不要帮你热一热?”
周敬轩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跟了过去,徘徊在心中许久的话也就顺口说了出来:“以诺,和我去旧金山过年吧。”
“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