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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B-17 那个年就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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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就在这样惨淡与孤寂的气氛中过去了。初五一过,陆以诺便又去学校了。邹寅平手上有个项目马上临近结项时间了,但他自己的研究生却因为家里亲人生病的关系没办法继续,陆以诺给他拜年的时候,他就随口问了一下,陆以诺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此时此刻的他最想做的就是让自己忙碌起来,而不是每天早上醒来都要想想自己要做些什么的度日如年。
正是过年时节,陆以诺在校园里走了一路也没见几个人影。他找到学院楼的B区,坐电梯上了8层,找到了那个办公室。整个实验室一共四男两女,都是研究生,每个人对着一台电脑忙碌着,接待他的是个研二的师兄,人很和气,爱说爱笑,分配了一张桌子一台电脑给他,又把整个项目以及他需要做得部分告诉他。工作了几天之后,陆以诺也和他们熟络起来,中午一起吃外卖的时候,也聊聊天什么的。陆以诺这才知道因为赶这个项目,整个实验室的人都没有回家过年,每次说到这个,大家都一副被霜打了的白菜一样,个个苦着脸抱怨,抱怨完了继续干活。有师姐好奇,问他为啥放着假期不好好享受,偏要来干这苦差事?
陆以诺笑笑说:“在家闲得发慌,想找些事情做,累一点也不要紧。”
他刚说完,实验室里便一阵嘘声,大家啧啧齐声感叹。
一个一边做项目一边备考GRE的师兄忽然跳了起来,激动的说:“我建议你去考GRE,保管你一个月脱一层皮,再也不说这种话。”
大家听了又是一阵哄笑,然后各自丢掉便当盒子,继续工作。
陆以诺在邹寅平的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了两周,由于年级低,经验少,加上又是突然插进来的,做得也很吃力,但总算也是完成了任务,项目结项的那天,邹寅平给他发了两千块钱,算是这段时间的工资。
以前他赚了钱,首先想到的是给小姨,或者买东西给他们,如今却没了用处。看到那个师兄的桌子上的GRE单词书,便拿着这笔钱报了名,又买了一堆复习资料回来。
报名的时候,他还不是很清楚这是什么考试,只知道这似乎是英语考试里最难的,单词书也厚厚一大本,但在B大的自习室的桌子上也常常看到,书的主人也常常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苦苦默记。而他不过是想找些事来做,越是辛苦越是劳碌也好,这样也就不用面对或是失眠或是哭醒的夜。他突击复习了二十天,每天花十四个小时学习,一个小时跑步,睡眠七个小时,直到考试的前一个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原本正在插播广告的新闻台突然放出了一条字幕新闻,陆以诺看到也停了筷子,回头喊了何嫂。恰巧整点时段的新闻放送进来了,女主播悦耳的声音播报的却是死亡的噩耗:“据本台驻旧金山的记者发来的最新消息,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周氏集团的创始人周绍庭因肝癌于旧金山圣玛丽医院去世,享年七十三岁。”
何嫂低声叫了一句“老天啊”便一下子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捂着脸抽泣起来。陆以诺一字一句的听完了新闻播报,然后走过去关掉了电视。那天晚上,他一直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周敬轩。上一次接到他的电话还是元宵节的下午。他从来不和他说那边情况如何,但陆以诺也从来不敢问,不过那一次他听出他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倦怠,想起那边是深夜,也就没和他多聊,叮嘱他早点休息便挂了电话。那时候他便猜到情况已经恶劣,如今斯人已去,周敬轩怕又是一阵子劳心劳力地忙,不知道又要瘦掉几圈,也不知道几时才能见到他。
陆以诺也不知道几时才昏昏沉沉睡去,只知道早上起来的时候有些头重脚轻,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着。他简单吃了早饭,便搭车去考点考试,兵荒马乱地一上午,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他早上吃得不多,这时已经有头晕眼花的低血糖症状了,便去街头的便利店买便当吃。排队付款时看到一旁报刊架子上各大报纸的头版,齐刷刷地都选用了相似的照片:一身黑衣的周敬轩手捧着周绍庭的遗像走在扶灵队伍的最前方,他一袭黑衣黑裤,眉眼低垂,嘴巴也紧紧抿成一线,略显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陆以诺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报纸又放了回去,拿着便当到收银台付了钱。
回到家却发现何嫂和老李都站在门口,更让人意外的是辛琪也在,她一身黑衣黑裤,见了他略略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好了,收拾一下东西跟我走。”
陆以诺不明就里,愣在那没动。
何嫂眼圈有些红,明显是哭过了:“老爷的灵柩送回来了,老夫人少爷和小姐也都回来了,住在大宅那边,我和老李都要过去帮忙,少爷就让辛小姐照顾你两天,等事情忙完了再回来。”
陆以诺点点头,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然后才上楼简单收拾了两件衣服几本书,很快又下来,对辛琪说:“走吧。”
辛琪开车带他到了绍庭,酒店门口已经摆上了百合与白菊花。辛琪在前台拿了房卡,将他带到了酒店八层的豪华客房,看着他安顿下来,又给他倒了杯热水,才缓缓开口道:“周总交代说何嫂不在家,没人照顾你,让你这几日就住在这里,吃什么喝什么都可以叫客房服务,上学下学由我来接送,没事情不要出门。”
陆以诺之前便隐约觉得有些奇怪,此时已经明白了大半。他垂下头,微凉的手指贴上暖热的玻璃杯壁,点点头轻声说好的。
辛琪望着他沉默了片刻,又柔声道:“你安心呆在这儿,不用担心,最多也就一个星期吧,有什么事情随时都可以打给我。”
陆以诺对上她的视线,点点头,又道了谢,便又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里的水杯。
辛琪也没在说什么,只是把房卡放到桌上,缓缓退出了房间。关门声响起的时候,陆以诺忽然讽刺地想到,这算不算是金屋藏娇?不过谁又能想到周敬轩藏的娇竟然是个男的。想到这里,他只觉得一阵悲凉,即使事到如今他扪心自问是爱他的,但是这段感情,放到任何其他人的眼中,会是怎样的不堪与背德呢。想到这里,小姨声嘶力竭的责骂又开始在耳边回荡,陆以诺捂上耳朵却也躲不掉,最后他抓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按了开关,电视机声音响起的瞬间,一切又安静下来。
陆以诺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新闻台在放的是对周绍庭后事的追踪报道,结合着机场迎灵仪式的画面。过了一会儿,镜头又切回到演播室。
“这就是本台记者发来的最新报道,我们今天请来了特约评论员何先生。”男主播把头转向一旁的嘉宾:“何先生您好。绍庭集团在我们B城算是家喻户晓,但是一个商业大亨的去世引发如此广泛的社会各界的关注也是史无前例的,您能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
被称为何先生的男人推了推眼镜,笑道:“周绍庭是一名商业大亨,但也不仅仅是一名商业大亨。周绍庭白手起家成为商业巨擘的成长史其实代表的也是B城经济起飞的发展史。六十年前的周绍庭不过是一个饭馆学徒,恐怕当时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能成为B城首富,他的成功当然离不开他的好学与聪慧,但确实也是历史的机遇,尤其是早年在地产市场上获取的暴利,为他之后经营酒店、房地产和物流等提供了资本。”
“但是他当年娶杨玫君的时候,其实也有强强联合的考虑,当时杨家才是B城家喻户晓的富贵之家是不是?”
“这个是一定,富贵之门的强强联合自古就很常见。当时的周绍庭其实已经是B城首富了,但说起贵族之家大家想到的还是杨家,所以杨玫君那可真是不折不扣的大家闺秀。周绍庭和杨玫君在圣玛丽大教堂的婚礼,也当年B城街头巷尾热议许久的话题。在这里多说一句,杨玫君是天主教徒,结婚前周绍庭也特意受洗信奉了天主教。”
“那所以周绍庭的葬礼不出意外也会是在教堂?”
“我相信十有八九会在圣玛丽大教堂,不过我们还是等待周家给出的进一步的消息吧……”
电视屏幕上的评论员还在滔滔不绝的讲,陆以诺却就这么靠在沙发上就这样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看到一身黑衣的周敬轩朝他走过来,整张脸毫无表情,陆以诺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一酸,抓住他的手说“我知道你难过”,没想到周敬轩竟扯了扯嘴角哈哈哈地冷笑起来。陆以诺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一下子醒了过来。
电视机又在重播之前的节目,周敬轩走出机场到达大厅的画面一闪而过。陆以诺动了动身体,只觉得右臂和小腿都麻了,脖颈、后腰更是酸得要命。他慢慢躺倒在沙发上,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闭眼听着电视主播与评论员一问一答的对谈,觉得刚才梦得荒唐,但却还是有些心绪不宁,渐渐电视机得声音变得越来越惹人厌烦,终于伸手抓过遥控器关了电视。房间立马安静下来,他趴在沙发上又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在这个陌生的房间,天花板盯了很久,意识才一点一点清明起来。他挣扎着坐起来,打开电视,吵闹的广告立马充满了整个房间,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他想知道的消息:今天周家在B城的四大报纸都发了正式的讣告,定于明日上午九点在圣玛丽大教堂举行亡者追思弥撒。
他等这一整条消息播完,才将视线从电视屏幕上转开,然后从电视机上方的挂表惊讶地发现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而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的饥饿感也陡然变得强烈起来。他打电话叫了客房服务的送餐,然后去浴室冲了个澡,回来的时候,餐饭已经送来放在茶几上了。吃完饭,他打算看会儿书,却发现各种飘忽的思绪在脑海里纷飞,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便扔了书,打开电视继续盯着新闻台发呆。
他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两日,白天没精神,晚上又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一会儿,周敬轩面无表情地怀抱着父亲遗像的样子又出现在梦里。好在第三天就开学了,两门专业课,加上杂七杂八的事情,一直忙到下午五点。原本说要给他打电话确定时间接他的辛琪也一直没打给他,经过一天的忙碌,他已是饥肠辘辘,便决定先到食堂吃了晚饭再说。他买了饭,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吃,正吃着饭,手机却响了。
他刚接起来,辛琪的声音就传进来,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以诺我临时有事没办法去接你,你打车回……”她还没说完,又听到另一个声音:“……仁安医院C区?”
“对,在特护病房。”辛琪回答完那边的问话,又继续说道:“你打车回绍庭吧,路上小心。”
“等等,等等!”陆以诺知道她要挂电话,急忙截住她,心里有些害怕却还是问了出来:“出了什么事?谁住院了?”
辛琪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下午葬礼结束后,周先生忽然晕倒了,急性肺炎,不过人已经醒过来,医生也说打几天点滴就没事儿了,你不用担心。”
陆以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问道:“他最近感冒了?怎么会得急性肺炎呢?”
“大概是积劳成疾吧,这几日他几乎连轴转,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呀。好了,我有事要挂了,你早点回去,路上小心。”
挂了辛琪的电话,陆以诺对着一盘子残羹冷炙也没了胃口,送到收盘处,便往校门口走去。刚一出门,就看到一辆公车开来,他犹豫了一下,便快跑了两步上了车。
半个小时后,他在仁安医院下了车。
他在诺大的医院里转了半天才找到C区,在一楼的咨询台问了特护病房的楼层,坐了电梯上来。结果一出电梯才发现,这私人医院的特护病房区是装了门禁的,没有人带路,根本进不去。他满头大汗折腾半天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就这么打道回府怎么也有些不心甘,他正纠结于要不要打电话给周敬轩的时候,忽然看到某间病房了出来几个人,他们在门口又说几句话,然后有人转身进了病房,剩下的人便朝门禁的方向走来。等他们慢慢走近的时候,他才猛然觉得那走在中间的老妇人有些眼熟,来不及细想,他便坐到门禁旁的沙发上,随手拿起报纸架的报纸装作翻看的样子。先是有一个男的推门走出来,站在门边等那老妇人和另一个中年男人出来。看到她右臂上的黑纱那一瞬间,陆以诺立马确定她就是周敬轩的妈妈杨玫君。
他们坐上电梯离开后,陆以诺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趁着有探病亲属出来的机会溜了进去。他在一个病房门口找到周敬轩的名字,攥紧了拳头鼓足勇气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隐约的争吵声,那原本要敲下去的拳头也下意识变成一推,没想到门却无声的开了。虽然门内是一个客厅,病房还在里面的套间,但病房内的声音却即刻传来,听得是一清二楚。
“老头子刚刚入土,尸骨还未寒,你说得这是什么话?”因为激动,女人的声音高了八度,变得有些尖锐。
“实话。”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毫无生气的冷漠,但陆以诺还是立刻辨认出那就是周敬轩的声音。
“我看你是烧糊涂了,满口胡话。我不和你说了……”
周敬轩却打断了她:“姐,是他把沈涵逼走的,是他把沈涵全家逼走的,对吧?”
一听到“沈涵”这两个人,陆以诺也怔住了,震惊之余更是心跳如鼓,明知道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如果被发现会有多么糟糕,但好奇心还是战胜了恐惧心,让他根本挪不开步子。
里面静了一会儿,便听到周静媛声音,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争吵时的尖锐,只剩下宛如冬日枯树断裂一般的干涩:“你知道了?”
又是一刻的沉默,才听到周敬轩说:“他死的前一天,我到病房外抽烟,回来时听到了你和妈的对话。”
“敬轩,我不是有意瞒你,我也是刚知道,我想等过个一两年,爸爸尸骨寒了,再告诉你,你也少恨他些。”周静媛的声音开始变得急切,甚至有些颤抖起来。
“恨他?”周敬轩原本平静到冷漠的声音猛然变了调:“我恨他有什么用,人都死了,我还得在人前扮孝子!”静了片刻,再开口满是苦涩:“我怨了沈涵这么多年,没想到却是他做的手脚……”
楼道里传来的开门声让陆以诺回过神来,几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刚从门禁出进来,看到他站在病房门口也是一愣。他来不及细想,便伸手带上了门,快步朝门口走去,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感觉到他们略带疑惑的审视目光,脚下的步伐变得更快了一些,拉开门,冲了出去。
因为一时慌张,他没坐电梯,而是沿着消防通道的楼梯跑了下去,十几层的楼梯跑下来,气喘吁吁更是绕得头晕眼花。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医院门口才停下来,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刚快步走到垃圾桶旁,便哇得一声便吐了出来,眼前更是一阵一阵地发黑,等胃里都吐干净了,才略略觉得好受些。
他回到空无一人的宾馆房间,也没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上去。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没有拉好,一缕月光就透过那道缝隙漏了下来,洒在床前,冰冷如霜,又如一把光刀在黑暗中辟出一块残缺。
他望着那块光斑,只觉得心里也空落落的少了块什么似得,只想大哭一场,却感觉双眼干痛,一滴泪也流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