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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A-17
陆以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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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以诺呆呆地望着周敬轩,怔了很久,很多过往的记忆掠过脑海,让他百感交集,只觉得胸口一阵胀痛,眼眶也热起来,他不想让他看到,连忙低下头,哪知一低头,眼泪便如雨点一般簌簌落下,很快连牛仔裤都被湿了一大片,怎么藏也藏不住了。
周敬轩也是一愣,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一侧身,坐到他身旁的地板上,伸手环住他的肩,把他圈在怀里。他虽不知道他何以哭得如此汹涌,但多少能感觉到他那些压抑许久而一夕爆发出来的委屈。他就这样轻轻的环抱着他,耐心地等他哭够了哭累了自己停下来。
那个晚上,他们沉默地在躺在床上,过了许久,陆以诺才缓缓说起他初到美国的那些岁月。在他断断续续的诉说中,周敬轩才渐渐意识到,彼时彼刻自己的疏忽与误解曾经给他带来多少隐忍的伤痛,又让他们错过了多少曾经的时光。
在他的记忆里,初到美国的日子总是和费城寒冷的冬天连缀在一起。那时候因为教学方式与语言都不太适应,他学得很吃力也更加倍努力,除了上课,就到图书馆看书,增加阅读量的同时也提高自己的英文阅读速度。几乎每天他都是在寒气逼人的清晨出门,然后披星戴月的回家。
更可怕的是一个人初到异乡,没有一个朋友,同住的舍友是同校大四社会系的意大利男生,每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他还没起床,晚上回来的时候他还没回来,住了几个月碰上的次数寥寥可数,班上的同学也不过是课前打个招呼,课后便作鸟兽散。某次他感冒在家睡到半夜发起烧来,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嗓子却是又痛又干,想到楼下厨房烧点开水,支起身子却又躺下,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觉得自己哪天死在了这个房子里,都没人理会。更要命的是他开始想念周敬轩,想念他曾经覆盖在额上的微凉手掌,想念他逆光的晨曦里挺拔而高大的身影,想念那些一起窝在书房却一句话也不说的夜晚。可是有什么用呢,他已经不要他了,所以不闻不问,由着他一走了之。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也有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流进发梢不见痕迹,好不容易挨到天亮,感觉热度稍稍褪下一点,才撑起身子摇摇晃晃下楼,烧水吃药。
直到感恩节前的那个星期,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舍友忽然突发阑尾炎,被救护车带走的时候,抓着陆以诺的手摆脱他帮他一个忙,陆以诺问也没问便答应下来。结果是替他在学校的圣诞戏剧演出里扮一个小角色,只有两三行的台词,也是那时候他认识了Ben,陆以诺舍友的同班同学,也是那出话剧的导演。
临近感恩节正是课程陆续结课的忙碌时段,陆以诺既然答应了,便努力挤出时间去排练场排练,Ben总是在那里,有时候在纠正演员表演,有时候坐在一旁改剧本,还有时候就在排练室唯一的一张破桌子上写他的论文,理论书摊了一地,有时候甚至睡在那里。每次见到他总是抱抱他,笑盈盈喊他“陆”,大概也是因为他代演的那个角色太不重要,他从来没有说过他,总是点点头说Good。演出那天一切很顺利,效果也不错,散场之后大家都很兴奋,便要去酒吧喝酒,陆以诺本想拒绝,却被Ben拉住了,一定要他一同去。陆以诺从来都不擅长拒绝别人,这一次也开不了口,便一起跟了去。学校附近的酒吧并不算太混乱,大多也是节日里出来放松聚会的学生。他们一群人点了小食和各种酒,捡了张长方形的桌子围坐在一起,玩起了投硬币的游戏。陆以诺没玩过,一时也没摸到窍门,连输了两次,被灌了两杯酒。他一晚上还没吃过东西,烈酒入喉只觉得又苦又冲,加上酒吧里人声鼎沸打击乐强劲,头很快就晕起来。后来很多事情他都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和Ben一起从洗手间出来时,他脚下被什么拌了一下,差点摔倒,却被Ben眼疾手快地扶住了,然而他却没有放开他的胳膊,反而倾身靠过来,把他抵在墙上,开始吻他。
酒精使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许多,待他回过神来已经下意识地开始回应Ben的吻,也是因为酒精的缘故,他整个人都很兴奋,长久禁欲的身体也开始在对方手指不安分的抚摸下渐渐苏醒,细微动作之间不无透露出他的渴望。Ben很快接收到了那些信息,终于停下热情的亲吻,然后拉着他没有打一声招呼地悄悄离开了酒吧。他开车带他去了他的住所,一进门,两个人又纠缠在了一起,陆以诺那原本冷却下来而变得犹疑的身体也渐渐变得柔软而滚烫,只觉得那汹涌而来的欲望几乎要将他吞噬,而他则像是一只雪夜里的飞蛾一般热烈地扑向那熊熊的火焰。他太想念那久违的亲昵与温暖了,哪怕会遍体鳞伤。
那夜之后,Ben便时常去他公寓找他,有时候就借口天晚路滑,留宿在那里。陆以诺知道那些都是借口,只是也懒得揭穿他。后来有一次他们情动之后躺在床上,Ben忽然说搬来和我住吧,陆以诺愣了愣,也答应下来。春季学期开学没多久,陆以诺就搬去了Ben家。Ben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房子也是爷爷留下来的老公寓,因为靠近宾大也就一直没卖掉,这样一来反而比他之前往来学校还便利。他们虽然住在一起,但Ben并不怎么干涉他,偶尔约了一起吃个饭看个戏,剩下的时间除了两个人都在家外,更多时候,是各忙各的,Ben也不太问他忙些什么。有几次和Ben的一起去他朋友的party,他无意撞到Ben和其他男孩调情,也不生气,只当没看到,提都懒得提。他时常觉得他们不过是保持着一种□□上的亲密,而心灵上南辕北辙,但这样的状态却莫名让他觉得安心。
后来Ben从宾大毕业,和朋友一起做戏剧工作室,排演的一部戏入围了纽约戏剧节,他便带着演员去纽约呆了一个月,回来没多久,便决定搬去纽约。陆以诺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说给他一点时间好去找房子。Ben却摇摇头说公寓随他住多久都行。然而陆以诺还是很快找好房子搬了出去,离开的那天,Ben站在门口又一次亲吻了他,然后略带迷惑地说:“陆,你和我见过的中国男孩都不一样,你像是一蝴蝶,美丽,却不肯为任何人停留。”陆以诺听了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他再一次和他道了别,跳上了上个月刚买的那辆二手车,打着火开走了。
车子驶到岔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让车,心里却模糊地想到:什么蝴蝶不蝴蝶的,不过是没心罢了。
……
在陆以诺那晚的叙述里,有些被详细地讲述下来,有些一语带过,有些则干脆跳过,他说着说着便睡着了,而听故事的人却失眠了。周敬轩反复想象着陆以诺那些年的样子、状态,这些都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甚至在他们重逢之后,他也总觉得陆以诺几乎没怎么改变,还是和五年前那个和他一起生活的男孩一样,然而时至今日,他才忽然意识到那五年的时光,他过着自己不了解也没想象到的生活,忍耐、经历、选择、成长,一点一点蜕变成今时今日躺在自己身边的青年,比自己想象的更坚定,更勇敢。他甚至开始有些害怕,害怕如果他留在了美国,如果自己没有试着和他重新开始,如果他们没有重逢,那么……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模糊地觉得,也许那将是另一种人生了。
陆以诺醒来的时候,周敬轩刚刚睡着不久,加上他动作很轻,没有吵醒他,便悄悄离开了。接下来的两天,陆以诺都呆在学校里监考、改卷子,期间收到白夜寄来的快递,里面有一张八排中央的戏票,时间是第二天的晚上七点半,也是那出戏演出的最后一晚。陆以诺想起那晚答应Ben一定去看的承诺,便提早安排好时间,早早吃了晚饭,搭地铁去白夜剧院。哪知,换线的时候一时心不在焉,坐错了方向,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坐出去了五站,真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还好到达剧场的时候刚刚熄灯,带路的侍者将他领到第八排的位置,用电筒帮他照亮脚下的路,等他落座才退了出去。
那出戏名为《安魂曲》,分为三个部分,都是改编自契诃夫的短篇小说,每一个的主题都是死亡。虽然主题沉重,但并不枯燥,反而时常让人笑中带泪。整出戏时间不长,只有两个小时,所以连场中休息都取消了,谢幕的时候,Ben也被请了上来,被演员簇拥在舞台中央接受中观众们热情的掌声和叫好。陆以诺也站起来,一面微笑一面鼓掌。
散场的时候,也是因为坐在中间,陆以诺没有随着人流往外走,而是又在座位上坐了一坐,望着那舞台,只觉得刚才还戏里戏外满是尘世喧嚣,一时间便人去台空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不由生出些许感慨,他正看得出神,却忽然感觉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待他回头一看,却愣住了。半晌他道:“你也来看戏?”
周敬轩笑笑说:“那天看了首场,觉得很不错,就自己买票再看一次。刚才看背影像你,就过来证实一下。”
陆以诺点点头说:“确实是部好戏。”说完,便无言以对,好在观众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们也就一前一后往外走,在大厅碰到手捧鲜花被人围住的Ben,后者一看见陆以诺就笑着冲他招手示意,陆以诺觉得有些尴尬,脚步也顿了顿,却听到周敬轩道:“我去取大衣,然后在门口抽烟等你。”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朝衣帽间走去。
陆以诺先向Ben道了谢,又告诉他演出很精彩也很动人,他非常喜欢。Ben听了笑得更加开心,眼睛也亮亮的满是兴奋之情。他又拉住陆以诺抱怨道这次行程太紧,明日一早的飞机就要去日本演出了。
陆以诺笑着安慰道:“那你下次来玩,我一定好好招待。”
Ben听了,却玩笑道:“要不然,你跟我去日本?我记得我们在一起时,有段时间你做日本木塔的研究,常常带回来些模型,着实精巧。这次一起去看看实物,岂不更好?”语气是调侃的,但眼神里分明有了期待之意。
陆以诺察觉到了,只是看着他淡淡笑笑说:“Ben,我现在做老师了,可不像当学生那么自由。”
Ben也很快会意,脸上虽然还挂着笑,语气却流露出些许遗憾:“好吧,陆老师,不过我也蛮好奇你做老师什么样子。”
他们又稍稍聊了两句,陆以诺记挂着周敬轩还等在外面,便和他道了别,分手的时候,他们照例拥抱,Ben忽然在他耳边问道:“是他,对吗?”
他们很快分开来,看到陆以诺有些疑惑地望着他,Ben笑着解释道:“你愿意为之停留的人就是他吧。”
陆以诺垂下眼睫,掩住目光里的犹疑与黯然,轻声道:“可能吧,我不知道。”
Ben叹了口气,忽然说道:“他真让我嫉妒呀。”
他们再一次互道了再见。陆以诺心不在焉地出了大厅,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才看到周敬轩的身影。他已经披上风衣,背对着他站在台阶的一侧,旁边昏黄的路灯打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陆以诺走到他跟前,轻声说:“走吧。”
一路上,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车子里面静得让人难受,陆以诺就望着窗玻璃上明明灭灭不时掠过的昏黄灯光出神。直到他把他送回学校,车子停在楼门口,陆以诺才解了安全带,跟他道了谢又道了别,也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楼。站在家门口,下意识地伸手在外套口袋里掏钥匙,却摸了个空,他又翻遍了身上全部的口袋都一无所获,这才稍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前前后后仔细想了想,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出门前忘了带了。
因为一直没有听到车响,他也猜到周敬轩大概还没走,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走出楼门。周敬轩正倚在车头抽烟,转身看到他的刹那怔了征,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句:“对不起。”
陆以诺望着他,也是一愣。
周敬轩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又说:“那天我睡不着,想了许多。我种下的因,却让你吃了无关的果。对不起。”
陆以诺听完很久很久都没开口,就在周敬轩以往听不到他的回答时,他淡淡开口道:“不是这样的,是我们种下的因。”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了片刻,忽然绽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好了,我忘带钥匙了,你要收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