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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B-16 新年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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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之后的第二周,周敬轩回来了一趟,处理一些事情第二天就走。他瘦了,精神也不太好,变得更加沉默。吃过晚饭,就一直坐在书房看辛琪送过来的那厚厚一叠文件,直到将近十二点,还没有休息的意思。靠在沙发上看书的陆以诺觉得自己实在是熬不住了,便跟他道了声晚安,回房间休息。
想到明天周敬轩又要走了,他心里隐隐有些沮丧。不知道这一次他又要离开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而这次匆匆的相聚他们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陆以诺想着想着便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个暖热的身体靠过来将他拥在怀里,即使在睡梦中,陆以诺也迷迷糊糊伸出手,习惯性地反手抱住那个人。
那一夜,他睡得很安稳,早上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身边有人。记得有个段子说过,人生一大幸福便是冬日清晨醒来发现时间尚早,还可以睡个回笼觉。此时此刻想起,陆以诺觉得应该再加上一条,就是还有心爱的人在身旁。大概是这感觉太幸福了,陆以诺抓着周敬轩的胳膊闭了半天的眼睛,却无一丝困意,便侧起身子趴在一旁静静地观察某人睡觉:周敬轩微侧着身子,一只手自然放在体侧,另一只手伸进了枕头下面,大概因为畏光的缘故,头部压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被子里。过了一会儿,大概因为气息不畅,他调整了姿势,改为平躺,依然没醒。陆以诺还是第一次这样细细地观察一个人睡觉,觉得好玩得不行,便也大着胆子坐起身来,居高临下地凝视了他一会儿,然后俯下身子,吻上了他的嘴。
他原本只想要微微碰触一下,却没想到周敬轩的唇闭得不严。他一亲上去,便微微张开了,像是一个无言的邀请,他受不了这样的诱惑,就微微探出舌,小心地在那领地上逡巡一番,正打算悄悄溜走,却不想被抓了个正着,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陆以诺已经被周敬轩压在身下,攻城略地地亲吻着。那个吻又温柔又绵长,等分开的时候,陆以诺只觉得自己的脸肯定红了。
周敬轩揉揉他的头,眼神很是玩味,笑容却是温和的:“好了,睡不着就起来吧,一会儿陪我去兴祥给我爸买点心。”
陆以诺不好意思看他,只是低着头答应说好。等周敬轩起身去洗漱时,他才想到,这是他这次回来第一个笑容。
吃过早饭,收拾了行李,周敬轩和陆以诺便去了兴祥,由老李开车送他们。周敬轩十一点钟的飞机,只等买完点心便赶去机场直飞旧金山。兴祥是一家老字号的中式点心店,兼作西点和咖啡,在B城经营四十年不倒,大部分B城人都吃过他们家的点心,陆以诺也吃过,但只吃过最便宜的蛋挞。那时候他读一年级,每次考试得了第一名,妈妈便领他到这里买一只蛋挞,但只有一只,热乎乎刚出炉,咬在嘴里,心儿软皮儿酥,香气四溢。
车子靠边停下来,陆以诺才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他和周敬轩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店里。早上九点钟,来买点心的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零零散散地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翻着报纸。柜台上没有人,等了一下,才有伙计端着一大盘刚出炉的桂花糕从后厨进来,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道:“二位要点什么,都是刚出炉的。”
周敬轩熟门熟路地捡了几样,让他用盒子装了,打包好,才付了钱出门。由于兴祥位于一条特别狭窄的斜街上,门口不能停车,他们只能一路爬上那个缓坡,走到斜街尽头的横街上,老李在那等他们。
那日是B城难得的晴天,和煦的冬阳洒在身上一片暖热,陆以诺没走几步便出了汗。他抬头望向前方,由于阳光过于明亮,而微微眯起了眼,两米外,周敬轩步伐稳健,不急不缓地走着,只是一向笔直的肩背却微微驼了些。陆以诺心中蓦然一动,便加快了两步,走到他身边,抱住了他的左臂。周敬轩转头看向他,脸上带着些许惊讶,但很快他又笑了:“送我去机场吧。”
周敬轩走了没多久,周绍庭身患绝症不久于世的消息便不胫而走,相继在各大媒体上流传开来。有次他在家吃早饭,开着电视机看新闻,刚好播到这条新闻,一时间他和在一旁帮他添饭的何嫂都静下来。等那条新闻报完了,何嫂叹了口气,低声说道:“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了,人都快死了,也不让安宁。”陆以诺没有说话,只是心里莫名有了一丝不祥之感。
结果没过一周就出事了。
那天是除夕。每年这个时候,陆以诺都要回去,和小姨一家过了年,呆到初五才走。那天一早,他便坐车去市中心人满为患的百货商场买礼物:给余亦凡的护肤品,给孙伟的剃须刀,还有给点点的玩具和衣服,大包小包的去了小姨家。孙伟给他开门的时候,陆以诺就感觉他神情有些不自然,也有点心不在焉,见到他只是笑笑说来了,便讷讷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要在平时他总要欢喜着埋怨他又买东西过来。
陆以诺顺手关上门,从玄关进了客厅。余亦凡正坐在沙发上陪点点玩着积木,看到他愣了一下,微微笑了笑说:“来了,坐吧。点点叫哥哥。”
小姑娘快两岁了,正是可爱的时候。黑亮的眼睛从那堆积木转移到他这边,看到他高兴地笑起来,奶声奶气地叫道:“以诺哥哥。”叫完了,还拍拍身边的沙发,示意他做那里。
陆以诺也绽出个微笑,一边答应着,一边走到沙发的另一边,挨着点点坐下。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但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胡思乱想着,是不是家里又出了什么状况,或是谁又生病之类的。这个念头一蹦出来,他便越发觉得不安,帮点点搭积木的手一抖,便碰翻了马上就要完成的高楼。一时间,两人都吓了一跳,点点反应过来,撇撇嘴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神情。余亦凡却摸摸她的头,柔声说道:“点点乖,马上吃饭了,下午再让以诺哥哥给你搭一座大高楼好不好?”
陆以诺也回过神来,连忙安慰道:“是哥哥不好,下午我保证搭一座比这个高很多的高楼给你。”
点点瞪着黑亮亮的眼睛看了看他,才点点头说:“要大高楼。”
陆以诺笑笑说:“嗯,大高楼。”
吃完午饭,陆以诺洗了碗筷,孙伟收拾了厨房,然后一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余亦凡哄着点点睡着了觉,也回到客厅,和他们一起看电视。陆以诺心思全然不在电视上,只是想着怎么开口问问他们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还没等他想好,余亦凡倒是把目光转向他,开口问道:“以诺,你现在还在给周氏打工?”
陆以诺被问得一愣,但很快神色如常地点点头:“是啊,小姨忘了吗,签了四年的合同呢。”
“哦。那你在什么部门啊,平时都做些什么?”余亦凡依旧望着他,神情中有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陆以诺被她盯心里发毛,面上却不动神色:“我在的部门叫设计部,主要是负责绍庭酒店一年一度的局部整修,不过我现在还是学生,都是给设计师跑跑腿,画画局部地设计草图什么的。”
“哦。”余亦凡听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顿了顿,又问道:“那你会接触到周敬轩吗?”
忽然间听到周敬轩的名字,陆以诺心里一抖,脸上竭力做出自然的样子,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道:“小姨,他是总裁,哪是我这个打工的能见到的。”
余亦凡收回一直紧盯着他的目光,兀自说道:“这样子啊。”说完,整个房间便沉默下来,电视机里正在放情景喜剧,不怎么好笑的对白配上了频繁的罐头笑声,变得有些叫人厌烦。余亦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转过头,定定地望着他,说:“以诺,我有件事想问你。”
他还没开口,一直沉默的孙伟却插进话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小凡,你别说了。”
陆以诺被吓了一跳。自从他俩结婚以来,孙伟从来都是好言好语耐着性子跟余亦凡讲话,从来没有没有厉害过一次。而这一边,余亦凡也是一愣,紧闭着嘴唇沉默了片刻,说道:“这件事我必须问问他。”说完也不理会身边一脸茫然的陆以诺,径自回了卧室。
不好的预感渐渐如薄雾一般笼上心头,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完全不敢想下去,每一秒钟都变成了巨大的煎熬。就在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捆绑着越收越紧的时候,一张报纸递到他眼前,他只看了一眼,便听到啪的一声,那根线断了。
那是一张缺了一角的过期八卦报纸,大概是因为包裹过什么,上面留下了折痕和污渍,但左下角的那则以“富豪也爱老字号”为标题的八卦报道以及旁边的彩色配图却干净又清楚:明晃晃的阳光下,周敬轩拎着兴祥的点心盒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面无表情的脸微微侧扬着。而身边那个挽着他手臂并把脸朝向了他的背影正是他自己。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陆以诺想的却是那一刻的他们在说什么,但他搜遍脑海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那一瞬间。接着他才仿佛又回到了现实时空之中,想到余亦凡严肃的神情以及孙伟探究的眼神,他手指冰凉,手心却全是汗。
余亦凡一把抓住他的双臂,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声音颤抖地说:“你告诉我,那个不是你。”
陆以诺低着头,根本没有抬眼看她的勇气。他想摇头,想说不是,但却像是失去了力量,连动都动不了。恍惚中他听到孙伟说道“小凡你不要逼他了”,也听到余亦凡用陡然升高的声音说着“我要亲口听他说”,从未红过脸的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连屋内的孩子也被吵醒了,哇哇大哭起来,却无人去管。他闭上眼,用尽了所有力气逼自己开口。
“是我。”他轻声说。
然而,这轻飘飘的一声却如一个重磅炸弹一般,投放的瞬间,便让两个还在争吵的人瞬间收了声,一时间只有隔壁房间孩子的哭闹,一声一声绵延不断。余亦凡失力般地坐在椅子上,很快有眼泪顺着她的腮边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陆以诺不忍看她这个样子,便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来,握住她的手。
余亦凡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抹掉了脸上的泪水,重新对上他的视线,眼神亮亮的,让他觉得莫名的恐惧。果不其然,余亦凡嘴角动了动,哑声问道:“是他逼你的,对不对?”
他看着余亦凡饱含期待的脸因为他越来越长时间的沉默而一点一点变得焦灼难耐,甚至还掺杂了一丝祈求,最终他不忍地移开了视线,嘴唇是颤抖的,但声音却透露出倔强:“不,是我愿意的。”
余亦凡的脸上先是写满了不可置信,紧接着痛苦和失望爬了上去,让她的表情变得曲扭。她默默从陆以诺身上收回的视线,落在他们还握在一起的手上,下一秒钟,她飞快抽出了自己的手,然后用尽所有的力气给了他一巴掌。
原本蹲在她身旁的陆以诺被打得倒在地上。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右侧脸颊火辣辣的疼,耳朵也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被小姨夫拦腰紧紧抱住的小姨朝他挥动着用力挥动着拳头,曲扭的脸上是开开合合的嘴。过了好久,陆以诺才听清她说的是什么:“你给我滚!”
他被余亦凡的表情和怒吼惊得无法动弹,只是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她,越来越多的叫骂传到耳朵里,混乱中只抓到“贪慕虚荣”“不知廉耻”几个词。他缓缓地低下头,喃喃地重复着,眼神也涣散起来。
最终还是孙伟的声音叫醒了他。急的满脸通红的男人一边死命地抱着还在挣扎地余亦凡,一边大声喊着:“以诺,你赶快走!”
陆以诺这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走了几步,却又回过身,两个人依然以一种扭打的姿势纠缠在一起。孙伟看他回头,又喊了一声“快走”。这一次他才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门。
他精神恍惚,跑得又急,下楼梯的时候还撞到了人,但也顾不上道歉,只是跌跌撞撞地继续向前跑。直到一口气跑到了小区外面那条人来人往的步行街上,才缓下了脚步。也许是因为他神情异样,也许是他面色狼狈,拎着大包小包年货步履匆匆地路人纷纷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陆以诺窘迫地低下头,右手遮住红肿的脸颊,不分方向地快步走着。
他也不知道这一路怎么回去的,只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门外。这是条私家路,原本就安静又人少,更何况是除夕的下午,眼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陆以诺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便调整了情绪,用衣领遮起右脸颊,按了门铃。
在何嫂微微诧异的目光和询问中,他低着头进了门,一边蹲在一旁换鞋,一边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小姨她们今年去小姨夫老家过年,我就回来了。”
何嫂没说话,只是习惯性地上前接他的外套。然而他却被她上前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一躲,这下连何嫂也察觉到了他动作之中异样的躲闪之意,便伸出手,一只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一只手拉下了那竖起的衣领。眼前的景象让她手也一抖:右侧的脸颊红肿得老高,细看之下还有些许血痕,轻轻撩起头发一看,右耳也是一片通红。
陆以诺抓住何嫂的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脚,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何嫂,你别问。”
何嫂叹了口气,回屋取了医药箱,又去厨房拿了冰块,用纱布裹着,给他做冰敷。虽然纱布质地柔软,但因为裹了冰块,散着寒意,敷上火辣红肿的脸颊的刹那,刺痛之感特别强烈,陆以诺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一声不吭地要紧了嘴唇。此时已是晚上,远处隐约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他一手压着纱布,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只觉得宛如做梦一般缺乏真实感。
没多久,何嫂又回到客厅,手里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她把托盘放到陆以诺前面的茶几上,把那碗云吞端给他,柔声道:“吃点吧,大除夕的,总不能饿着肚子过年。”
陆以诺垂着眼点点头,顺从地接过碗。他把头埋进碗里,大颗大颗的眼泪就无声地滚落下来,跌进冒着热气的碗中,连同那些已经尝不出味道的云吞,一道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