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树先生

30、B-15 那天陆以诺

　　那天陆以诺没去见周敬轩，找个借口便离开了。他心不在焉的上了回学校的公车，只觉得脑袋嗡嗡的，无法集中注意力去思考什么。不过，他还是按计划去了绘图室，周六的下午没有一人。他从书包里掏出绘图工具以及笔记本，又摊开一张绘图纸，认真地画起来。

　　等他画完了，天色也已经暗下来，初春的房间一旦少了阳光，便显得格外阴冷。陆以诺疲倦地放下笔，侧头趴在桌子上，因为专注了太久，大脑有微微的晕眩感，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脑海中一个尖锐的声音叫嚣道：“别忘了，你是被他包养的。”

　　陆以诺一惊，便醒过来。屋内已经全暗下来，黑暗中他静坐了片刻，然后用自己都陌生的声音自嘲道：“是呀，我不过是被他包养的。”

　　陆以诺最终也没有去问周敬轩，后者更是只字未提，这件事情也就这样不了了之。陆以诺灰心了几天，也就漠然了，后来偶尔想起来，觉得周敬轩做得倒也无可厚非，到底还是自己奢求了。

　　只有一次，他们去一家意大利餐厅吃饭，不记得说到了什么，周敬轩忽然提议道，暑假一起去罗马旅行吧。陆以诺听了，怔了征，抬起头来定定地望向他。周敬轩倒是神态自然，端起一旁82年份的白葡萄酒，微微押了一口。陆以诺便也点点头，说好。

　　只是后来的旅行也因为周敬轩的繁忙而泡汤了。原本暑期就是B城旅游的旺季，今年又多了夏日沙滩音乐季，不少大牌的歌星都来到B城演出，慕名而来的粉丝就更多了。绍庭酒店更是早早就被预定一空，周敬轩也跟着忙碌起来。既然出不了门，陆以诺就去了一家建筑事务所实习。这次他提前跟周敬轩说了，大概是听说是邹寅平介绍的，他也就没反对。那个假期，他在事务所里跟着业内的建筑师、工程师、设备师一起工作，倒也觉得收获不少。

　　等暑假结束了，大四学年也便开始了。宋菲和大二一个师弟获得了到意大利交换的机会，一开学就飞去罗马了。没多久，陆以诺便收到了宋菲寄来的明信片，上面是古罗马的引水渠，无论是拱形的构造，还是绵延的长度，都非常壮观。背面被宋菲用小字写的满满的，讲的都是她旅行的经历。陆以诺抚摸着邮票上的邮戳，心里还是有些羡慕。

　　同级其他科系的同学都开始变得浮躁而焦虑，公共课上越来越多的人在看考研、托福、雅思的复习资料，见了面讨论的也都是实习找工作什么，陆以诺所在的建筑学系是五年制的，虽然大部分人还坐得住，但多少也感受到了毕业的压力。他还是每天按部就班的上课看书画图，在每一场考试中努力让自己做到最好，而每到期末拿着成绩单给小姨看时，大概也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入冬没多久，周敬轩就去了美国，因为走得很急，都没顾得上跟他说。后来打电话回来，陆以诺才知道，原来是他父亲查出了胃癌，晚期，医生下了结论说拖不过明年三月了。周敬轩便留在那边，算是在最后的日子里的陪伴了。

　　挂了电话，陆以诺不禁想，无论是富贵还是贫贱，生老病死这件事，任谁也回天无力吧。他又想到去世多年的妈妈和外公，只觉得人死如灯灭，万事都成了空，只有那些留在活人心里的记忆，在某个无眠的夜晚翻涌上了来，静静地叫人想上一趟。

　　那次倒是两年来，周敬轩和他最长的一次分别，有时候陆以诺学习到很晚，疲惫困倦之时，总是疑心听到他上楼的脚步声，便一下子醒过来，竖着耳朵听了听，发觉又是自己的错觉。他知道自己还是想念他的。

　　周敬轩不在家，他便也懒得回来，没事儿就泡在图书馆里，倒也做出了些成果。年底他用环保材料设计的一个社区公共休息场所获得了UIA世界大学生建筑竞赛的设计类一等奖，还登上了校园新闻的首页。除了为自己的努力得到肯定而高兴，陆以诺倒也没觉得怎样，甚至也没把这个消息告诉周敬轩，只是依旧上课读书画图，沈涵那张西觉寺的绘图倒被他常常拿出来看看，以激励自己。他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也偷偷地在网上、学术资料库中搜索过，想得到些许线索，但却什么也搜不到，

　　直到那天他偶然在学校旁边的咖啡馆遇到苏木。自从那次在鹿屿岛一起吃饭聊天后，陆以诺倒是对她多了许多好感，只是平时在学校也不怎么碰到，就算碰到多半也就打个招呼，便错肩而过。那天午后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那种潮湿的阴冷像是浸入了人的骨头里，怎么也暖和不起来。陆以诺在一家常去的面馆吃了晚饭，熟路到这家咖啡馆买外带的咖啡回自习室，既是暖身又是醒神。因为下雨，咖啡厅的客人也少了许多，放着轻吟浅唱的香颂的厅堂更是让人觉得清冷。等咖啡的时候，陆以诺环顾了一下整间咖啡馆唯一的几位客人，却觉得坐在窗边的那位有点眼熟。他微微眯起了眼，想更看清楚一点，没想到那人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抬起头顺着他的方向看来，接着就绽开一个笑容。

　　待他看清楚那人的脸，也笑着挥了挥手。身后有侍者的声音提醒他咖啡好了，他才转身接过咖啡，又递上钱，微笑着快步向苏木坐的位置走去。

　　“苏老师好。”陆以诺走到她身边停下来，像小学生一样乖乖地和她打招呼。

　　苏木合上了正在看的书，拉他做了下来，笑道：“还没跟你说一声恭喜。”

　　这句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陆以诺愣了愣，才明白她大概是在说获奖的事情，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也没什么。”

　　苏木听了微微一笑，说道：“你呀，这点倒是跟周敬轩一样，再大的成果也都说没什么，也很能藏宝。”

　　听苏木这么一说，陆以诺更不好意思了，低着头笑笑没有说话，心里却暗暗好奇苏木对于他们的关系知晓多少又猜到几分。

　　像是察觉到他的想法一般，苏木忽然正色地道：“以诺，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你和周敬轩是……”话到这里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微微蹙了眉头神色温和地望着他。

　　陆以诺静了静，才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轻声道：“我们在一起。”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对别人说起他们的关系，而之所以能够这么自然地说出来，大概也是因为对面坐的那个人是苏木。

　　苏木点头道：“果然是这样。上次再鹿屿岛见到你们，便猜到几分。”说完她又看着陆以诺的眼睛，认真而郑重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这下倒是陆以诺笑了，苏木也跟着笑起来，一时间气氛轻松了不少。笑完了，陆以诺抬起头，忽然问道：“苏老师，有个问题想问您。”

　　苏木正在喝咖啡，便点点头示意他问。

　　“您认识沈涵吗？”

　　苏木放咖啡杯的手顿了顿，身体也不知不觉坐直了：“周敬轩跟你提过他？”

　　陆以诺没说话，却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苏木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又靠回椅背上，兀自笑道：“周敬轩跟你提沈涵，也算他够坦荡。”她沉默了一下，又缓缓地开口说起那些陈年往事来：“说起来，我还是通过沈涵认识周敬轩的。那是我博士最后一年，从英国回B大社会系一边做研究助理一边写我的论文。那时候国内还没有性别研究的课程，社会系系主任也是我的导师，就让我在学校开了门公选课，开放给全校学生选修，也算是对我讲课能力的考察。我是在那门课上见到沈涵的，没几周我就记住他了，一方面是因为他总坐在第一排，听课也很专注，什么时候往讲台下面看总能看到他的眼睛，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理工的背景，这门课虽然是公选课，但来上课的人不是社会系就是中文系，再不然也是法律系，只有他一个人是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建筑系。渐渐的我们也熟了，有一次我无意中问他为什么选这门课，他告诉我他是同性恋。”

　　看到陆以诺呆呆的神情，苏木笑了笑，又继续说下去：“我至今都记着沈涵当时的神情，眉宇之间一片坦然，没有一丝羞赧之色。在那个年代，能这么肯定而坦荡地说出自己是同性恋，是非常少见的。我便对他说我正在撰写关于国内同性恋者生存状态的博士论文，问他愿不愿意成为我的采访对象。沈涵沉思了一下，问我可不可以化名隐藏身份，我说当然可以，他便爽快地答应了。后来，我们基本上每周见一次面，对谈两个小时，几乎什么都说，这时我才知道他爸妈原来都是B大的教授，他妈妈还是心理系的系主任。他很早就在他妈妈的书柜里看过一些关于同性恋心理学分析的书，这也是为什么沈涵身上几乎没有任何对于自身性取向的犹疑、恐慌或自卑之感。总之，我认识的沈涵是一个非常阳光与自信的孩子，他也非常聪明，这让你从来不会觉得他的自信是一种自傲。当然，我们也聊到他的感情，他告诉我他有一个相恋两年的恋人，感情很好。后来我有时候在校园里看到他，时常是刚打完篮球，脑门上亮晶晶的全是汗，看到我站直了说“老师好”，身后跟着一个比他还略高一点的男孩。我便也猜到了几分。有一次我问他可不可以采访他的朋友，他笑笑说可以帮我问问，下一次便带了那个男生来。”

　　“那人便是周敬轩？”陆以诺忍不住插嘴问道。

　　苏木笑着点点头：“是周敬轩。那时候的他除了面嫩青涩，和现在也基本差不多，不怎么爱说话，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和沈涵坐在一起简直是对比。我访问过他几次，每次回答他都想很久，语气也很谨慎，跟沈涵的侃侃而谈完全不是一个风格。不过，他们看起来却是感情很好的样子，后来熟了，有时候我访问沈涵，他也会跟来，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望着沈涵，有时候相视一笑，倒也让人觉得登对。”

　　陆以诺只觉得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冰冷，他轻声问道：“那他们是怎么分开地？”说完了才发觉声音里带了一丝沮丧，为了掩盖自己的情绪，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而咖啡已经冷了，喝在嘴里只觉得又苦又涩。

　　果然苏木也察觉出他的情绪，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摇头道：“这个我也不太知道，我写完论文便回到英国，再回来已经是一年以后了，他们也毕业了。后来在绍庭遇到周敬轩，才知道沈涵举家迁去了美国。好了，故事讲完了。”说罢，苏木招手叫来了侍者买了单，趁侍者找零的空隙，看陆以诺一脸恍惚，忍不住又说：“都是陈年旧事了，跟过去的人较劲是最不值当的，以诺，你懂我的意思吧？”

　　陆以诺被说得一怔，静了一会儿，也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出了咖啡馆。已经是晚上了，冷雨却还在下，他们撑着伞一起走了一段路，苏木忽然停下脚步，语气郑重地问道：“以诺，你跟周敬轩在一起不是他强迫的吧？”

　　陆以诺原本一边走一边低着头看路灯下自己变长又变短的影子，听到苏木的问话，也停了脚步。他缓缓抬起头，神色平静的望着她，摇摇头：“不，是我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