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树先生

29、A-15 方案确定下

　　方案确定下来，施工方到位，白夜的改建就开始了。陆以诺除了上课，做研究，就是这个改建了。而西觉寺的复建工作已经完成，剩下的古村落规划目前也主要由杨祁负责。因为接下白夜这个案子，他跟宋祈年的接触倒是频繁了很多，有时候他去白夜，恰巧碰到宋祈年，两人便一起吃顿饭，聊聊天。开始的时候话题不是关于改建的讨论，要不就是乔昔，后来有时候宋祈年也跟他说一下他和周敬轩小时候的事情，什么一起逃学去河边钓鱼呀，过年拿着压岁钱去电影院看电影呀，都是寻常孩子童年的事情，陆以诺听完怔了征，再开口语气里还有了一丝羡慕：“没想到你们从小就这么要好。”

　　宋祈年听了笑道：“我和敬轩啊是有点同病相怜，我是私生子，在家里很不讨喜，敬轩跟他爸妈的关系也很疏离，不过他比我好点，有个疼他的姐姐。小时候只要他姐姐在家，我就去他家玩，因为会有各种好吃的好玩的。”

　　“宋先生可认识沈涵？”陆以诺还未细想，话已经出口，但既然问了也就问了，神情坦然地等着他的回答。

　　宋祈年愣了愣，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见过沈涵几面。那时候我已经去意大利学画，家里断了我的经济来源，生活很拮据，四年时间只回来了一次，也是那次跟他见过几面。”他顿了顿又说：“以诺，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跟敬轩能重新在一起，我和乔昔都很高兴。至于沈涵的事情，如果你还心存介意，就找敬轩好好谈一谈，话说开了倒比互相猜忌好。”

　　陆以诺点点头，脸上开不出什么表情：“宋先生说的是，是我失言了。”

　　宋祈年喝了口茶，又拍拍陆以诺的肩膀，笑道：“这可是我作为一个老牌花花公子的切身经验。”

　　这下陆以诺也被逗乐了：“宋先生说笑了。你跟乔昔这么多年一起，真是叫人羡慕呢。”

　　宋祈年摇摇头，脸上依然挂着笑：“你是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开始的，那时候谁也没有当真，不过是遇上了就在一起了，谁知道一晃就这么多年。也吵过架，甚至动过手，乔昔的性格你也知道，我们之间有过的唯一的承诺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对彼此诚实。”他抬起眼对上陆以诺的视线，说道：“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除了运气之外，这恐怕是唯一的诀窍。所以，无论你介怀什么，去和周敬轩谈谈吧。”

　　陆以诺沉默着点点头。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离开的时候他婉拒了宋祈年送他回去的提议，一个人打车去了周敬轩那儿。他们前天通过电话，周敬轩开完会又去了旧金山看他家姐。然而何嫂给他开门的时候，却满面笑容地说周敬轩已经回来了。

　　陆以诺换鞋的动作顿了顿，轻声重复道：“已经回来了？”

　　“是呀，脸色不太好，估计是累坏了，已经吃过饭回房睡了。以诺你吃过了吗？锅里还有点山药排骨汤，我给你热热？”何嫂依然按照之前的习惯唤他以诺，这个称呼也让他觉得亲切。

　　陆以诺摇头道：“不用麻烦了，我在外面吃过了，您早点休息吧。”他又跟何嫂寒暄了两句，才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周敬轩的房间虚掩着，陆以诺没进屋，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不到什么动静，看来是已经睡下了。

　　他又回到书房，在扶手椅上坐下来，一旁的地上放着周敬轩的行李箱。箱子半开着，洗漱包，换洗衣物以及一些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最上面是一本英文的宣传册，封面看上去像是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陆以诺本以为是什么博物馆的展册，伸手勾起来一看，才发现是本酒店的宣传册。他随手翻了几页，正意兴阑珊地想要丢回去，却有两个字掠过眼前。陆以诺又仔细看了看，才确认自己没看错，确确实实是East Garden两个字。

　　他心里一沉，隐隐觉得不安，却按耐着继续读下去，等整个册子都差不多翻完了，才忽然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一般瘫靠在扶手椅上。他一动不动地坐了片刻，心里却是风起云涌，只觉得又憋闷又恶心，便把册子放回行李箱，噔噔噔地下了楼。

　　大概是听到声音，何嫂又从房间出来，见他穿鞋出门有些惊讶。陆以诺一边低头系鞋带一边轻声解释说学校有急事要回去，何嫂这才点点头，又问他要不要老李送，陆以诺摇摇头说不用。

　　何嫂见他拒绝地干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他路上小心，然后一直送他出门。告别的时候，陆以诺忽然说：“别告诉他我来过了。”这句话说得突然，何嫂也是一愣，他顿了顿微微扯出一个笑容解释道：“他要是知道我这么晚了还乱跑准要骂我一顿。”他也不知道这个解释有没有说服力，但看到何嫂点头答应，也终于松了口气。

　　陆以诺出了门，被初冬的风一吹，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身的汗，整个后背都湿透了，加上夜晚气温低，更是觉得冷。此时已靠近子夜，私家路上静悄悄不见一个人，只是偶尔能听到几声狗叫。他快步走着，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各种思绪混杂，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他浑浑噩噩地赶上了最后一班公车回了家，又浑浑噩噩地打开电脑，输入“East Garden”又输入“Yichu SHUN”，点了确定，页面上立马出现了一整页的检索条目。

　　大部分的条目都是新闻报道：东风风情的豪华酒店East Garden在拉斯维加斯新开张，设计师为美著名华裔建筑师Yichu SHUN，之后很大篇幅都是对于酒店奢华的详细报道，而最后的一行小字却让陆以诺悬了一晚上的心忽地落了地，然后碎成一片：本届世界酒店联盟大会于开张当日也在此召开。

　　他合上笔记本，踉踉跄跄地回到卧室，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歪倒在床上。一时间头晕脑胀，太阳穴更是突突突突地跳个不停。

　　他想起有次和美国同学开车出游，夜晚路过拉斯维加斯，被这座于沙石隔壁上拔地而起的人造城市惊到。高速公路的两旁都是巨大的闪光的广告牌，不是赌场就是脱衣舞秀。那同学就一边开车一边解释道：“拉斯维加斯是个浮华的城市，几乎所有只身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寻找刺激，彻夜豪赌，一夜情，是个不折不扣的欲望之城。”

　　那个城市以一片灯火辉煌的景象和这番评论一起留在了他的记忆里，如今忽然想起，更是让他感到绝望又恶心。他挣扎着做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时间只觉得心肺俱裂。

　　他几乎一夜未眠，早上没课也懒得起，只是仍然躺在床上，直到接到宋菲的电话，才想起下午学院开会的通知，挣扎着爬起来，洗了把脸，便去了学院。所以宋菲见到他时不由吓了一跳，印象里陆以诺似乎没有这么邋遢过：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满颊青色的胡茬，脸色更是差得要命，衬衣也全是褶子，扣子还系错了几个。宋菲自觉是最近自己把白夜改建的事全权推给他，以至他操劳过度，更是又内疚又心疼。等散了会，一把拉住他，不由分说道：“从今天起，白夜那边的事交给我，你好好休息几天。”

　　陆以诺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摇头道：“菲菲，我没事儿。”

　　宋菲打断他，语气里多了几分强硬：“什么没事儿，你看你的脸色，比鬼都难看。非要哪天整出个过劳死，你才老实么？”她一双杏眼瞪圆了望着他，很快红了眼圈。陆以诺看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不忍再说什么，只是点头说好。

　　他们一起下了楼，分手的时候，宋菲从包里掏出一张邀请函递给他：“之前杨祁做得一份关于唐代佛寺的研究获了奖，佛教协会那边便送了一张菩提伽耶祈愿法会的邀请函，不计名的，你要是觉得在家无聊，就去印度散散心吧。”

　　陆以诺本想婉拒，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宋菲堵了回去：“拿着，不管你去不去。”他也只好道了谢收下来。

　　刚回到家，宋祈年的电话就来了，原来宋菲已经给他打电话说要接手白夜的工作，又听说他身体有恙，便打来问候一声。陆以诺强打起精神跟他聊了几句，已觉得疲惫不堪，好不容易挂了电话，周敬轩的电话又来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的那个名字愣了愣，但那铃声不屈不挠响了很久也不见消停，还是手指冰凉地按了接通键。出乎意料，周敬轩的声音异常轻快，轻笑着问他刚才是在跟谁通话。

　　陆以诺深吸了一口气，控制好自己的声音，语气里不见一丝情绪地答说是宋祈年。那边笑了笑，又问白夜的改建进行的如何，他一一地答了，周敬轩才告诉他，他昨天回国的事情，又说等忙过这两天再约。

　　临挂电话的时候，陆以诺忽然紧抓着手机，说道：“你有什么想对我说吗？”

　　那边静了静，忽然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的是一句格外温柔的“我爱你。”

　　这句告白来得太突然，陆以诺一时间五味杂陈，眼圈都红了。他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又问道：“还有什么么？”

　　“还有什么？嗯……”那边想了想，又说：“好好照顾自己。”

　　“嗯，我还有事，先挂了。”他率先挂了电话，将手机丢在桌子上，一时间疲倦、伤心、绝望全都涌上来，只是事到如今，一切如白雪昭昭，他却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觉得，在这段感情里，自己真的是筋疲力尽了。

　　他昏昏沉沉过了两日，除了去学校上课之外便呆在家里，直到一次刷牙时站在镜子前看到面容憔悴胡子拉碴的男人，才自我厌恶地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果断地订了一张明天飞往德里的机票，又跟教学秘书联系安排好了调课，才翻出回国后就没再用过的登山包，开始收拾行李。等一切收拾妥当，他洗了澡又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一个人出门吃晚饭，顺路到学校的书店买了本印度LP，回到家里吃了两片安定，倒头就睡，一宿无梦。

　　由于没有直达的航班，一路上也折腾了将近二十个小时，飞机降落在德里的时候已是午夜，大堆的计程车司机聚集在机场门口，用带有印度口音的英语招揽着生意，看到他背着大大的行囊便呼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拉客。陆以诺虽然出发的匆忙，没做什么功课，但之前也去过的朋友那里听闻这里时常漫天要价，要小心提防，于是那点因为长期飞行的疲劳困顿也霎那间烟消云散，打起精神跟他们交涉。

　　到达Main bazaar的时候已经是半夜，那里是来自世界各地背包客的聚集地，有很多家guest house。深夜的街道没有路灯，只有几家旅店的招牌还闪着光，他捡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住下。躺在床上，听到楼道里偶尔响起异国语言的嘈杂声，觉得非常不真实，然而他来不及多想，便跌入了黑甜的梦乡。

　　他是被摩托车的突突声，汽车的喇叭声以及小贩的叫卖声吵醒的，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早上七点整，时间尚早，他就翻了个身继续睡，半个小时后果断放弃。他从床上爬起来，严重的睡眠不足让他觉得头重脚轻，还微微有点恶心，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立刻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撒了一地，明亮得让他睁不开眼。好一会儿，他才适应了这光线，探头望出去，一个真实的印度呈现在他面前：整条街上行人、自行车、人力车、汽车往来交错，喇叭声、叫卖声、乞讨声嘈杂一片，到处尘土飞扬，混乱不堪，还有随处撒尿的狗和瘦骨嶙峋的牛。

　　再之后的行程中，类似的画面也在不同的城市一再出现。但没多久，他也就习惯了。在德里的那几天，他去参观了很多寺庙，由于印度各类宗教并存，寺庙的风格也各异，有些地方不允许带相机和电子设备进去，他就找个地方坐下来永志笔手绘下来。傍晚回到Main bazaar大街上，找一家小店，点一份抛饼，一份烤鸡，一杯带有鲜姜丝的奶茶，再要一杯酸奶，一边吃一边看人来车往的街景，对面是一家买印度服饰的小店，总有各种肤色的外国游客聚集在门口挑选衣服，年轻的女孩子将颜色鲜艳的沙丽披到肩上，兴奋地互相评论着。

　　之后他去了阿格拉城，去看了举世闻名的泰姬陵，黄昏时分的白色建筑，融合了波斯、□□和印度风格，美丽得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座陵墓。短暂停留后，他便搭火车去了菩提伽耶，因为有邀请函，工作人员接待了他，将他领到一家距离大正觉寺十分钟路程的旅店，都是多人间的床位房，简陋但也算干净。后来陆以诺才发现整个旅馆乃至整个小城到处都挤满为了参加祈愿法会而千里迢迢聚集而来的喇嘛与信徒。他们每天清晨起床，简单吃过早餐后，到大正觉寺参加法会。到达大正觉寺之前要穿过一条尘土飞扬人声喧嚣的街道，非常多的孩童蹒跚地追在人后面娴熟地伸手乞讨，只要你给一个人钱就会有更多人涌过来。每次经过那里，陆以诺都被那蜂拥而至的乞讨声和分外嘈杂的市声吵得头皮发麻，简直如一场灾难，然而只要他将脚踏入大正觉寺的范围，那些乞讨者便不再跟随，各自散去。那条街道与大正觉寺仿佛有着一条看不见的界限，区分着尘世与天堂。

　　而寺院里的确是另一番景象。由于这里是佛陀获得顿悟之地，每个来这里朝圣的人都格外虔诚，所有人都光着脚走在寺院的各个角落，或诵经或持咒，或拜佛或绕塔，而来自世界各地服饰各异、语言不同的僧团的诵经声，交织在一起，绵绵不绝，让人的心莫名安静下来。陆以诺每天在寺内或和信众一起在菩提树下祈祷，或独自坐于寺院角落，观察往来的每一张脸。离开菩提伽耶的前一晚，房间住进一个德国年轻舞者，行囊里揣着黑塞的《悉达多》来这里朝圣。她告诉他她刚从瓦拉纳西过来，那里有恒河流经，是无数印度教信徒沐浴朝圣之地，要他有时间一定去看看。

　　“那里让我重新认识了人生。“女孩说时眼睛亮晶晶的。

　　按照陆以诺的规划，他本打算从这里坐火车往加尔各答，在那里停留两日搭飞机回国，连飞机票都订好了，而女孩的一番话却也让他心动又好奇，便果断地更改了行程，因为火车票已经买不到，只好改坐长途汽车去瓦拉纳西。

　　然而长途汽车比火车更加糟糕，车厢里挤满了携带着各种包裹乃至牲畜家禽的当地人，空气里弥漫着咖喱和体臭的浑浊味道。陆以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塞上耳机又压低帽檐，就这样靠着窗子昏睡了一路。车子摇摇晃晃的开了六个小时，到达瓦拉纳西已经是下午两点。陆以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先去火车站买了第二天上午去加尔各答的车票，然后按照德国女孩的推荐在Assi Ghat附近的一家旅馆住下来，在一家名为Pizzaria的餐厅吃了木头炉子烘烤的披萨以及侍者推荐的苹果派，又逛了LP推荐的Indica书店，买了绘有英殖民时期瓦拉纳西旧城的素描明信片，写好寄了出去，再沿着布满垃圾、牛粪和狗便的街道一路走向Dasaswamedh Ghat，挤在人群中观看了恒河夜祭。

　　清晨四点，陆以诺在一阵清脆的祭祀铃声中醒来，房间的墙壁上有河阶上照过来的灯光。他一路散步到河边去看日出。只是时至隆冬，河上笼罩了一层薄雾，天气更是阴沉湿冷，他在河堤上坐了一会，便冻得浑身发抖。随着天色渐亮，薄雾虽然散了，但日出已然是看不到了，陆以诺便雇了一只船，让船家顺流而下，一路观看沿岸风景。河中浅水处密密麻麻都是沐浴的男女老少，老人虔诚的立在冰冷的水中双手合十着祈祷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被父亲放进河水中，立刻哇哇大哭着向岸边爬去。河堤上则更是热闹，沐浴的、叫卖的、算命的、乞讨的，当然也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各种声响嘈杂地交织在一起，不绝于耳。拎着一篮金盏花的小姑娘揽住一个白人青年，向他兜售着祭祀用的鲜花，身后有脏脏的小狗，一路跟随。年轻的印度少女在河边洗着衣服，鲜艳的沙丽晾在临时搭起来的竹竿上，迎风飘扬成一面面斑斓的旗帜。

　　再往下，便是Manikarnika Ghat，瓦拉纳西最大的火葬场，陆以诺让船家靠了岸，就站在船上观看火葬，中途不断有灰随着风飘来，洋洋洒洒地落了他一身。撑船的中年男人用带口音的英语向他解释道，印度教信徒相信死在瓦拉纳西，在恒河边火化，烧完了将骨灰撒入河水，这样便可以免受轮回之苦，升入天堂。说完又指着远处的一排房子告诉他，很多将死之人会早早让家人把他们送到那里，等待死亡。

　　陆以诺谢过船家，给了他小费，便上了岸。离开前他又在河堤上驻足回望了一阵，有什么飞快的掠过他的脑海里，但只是一瞬间，在他抓住之前，就已经忘了。他来不及细想，便要匆匆赶去火车站。

　　坐在离开的火车上，他闭上眼睛，任由这一路一路的种种景象划过他的脑海，然而刹那间有光如瀑掠过眼帘，陆以诺睁开眼，便看到了这一路最惊心动魄的景象：车轮之下是跨越恒河的大桥，一轮冬日悬于碧空之上，在异常宽阔的河面上映照出一条绣了碎金的锦带，宛若一条通往天堂的圣路。

　　这一趟旅程，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一路寻找，而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世间百态、生老病死，在这样一个清晨，都已看尽。而生命不过是这样一个过程，但值得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