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树先生

2、B-1 在从前

　　在从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次搭乘这路巴士上山，陆以诺总有个感觉，像是要穿越时空进入另一个世界。

　　巴士沿着环山公路缓缓蜿蜒前行，道路两旁是夏末高大丰茂的树木，环卫工人来不及修剪的枝条就啪啦啪啦打在车身上。因为雨水的滋养，树木愈发丰盈浓郁，阳光就透过那些绿得耀眼的枝叶洒进车厢，因为车里充足的冷气，夏季的阳光也不让人讨厌，随着巴士的行进，它们不断地舞蹈着，像一只不安分的手，抚摸过每一位愿意与它们亲近的乘客的脸角与眉梢。陆以诺喜欢坐在双层巴士的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然后塞上耳机，听着自己喜欢的音乐，于是真实的时空渐渐消失，等巴士到站，迎接他的是另外一个世界。

　　而这一次是他真正走进那个世界。

　　巴士在半山的总站停下。下了车，出了站，就看到通向B大的岔路上排了长车队，据说每年B大开学的日子，总要堵这么一回的。陆以诺沿着公路旁的步行区走着，目光瞟到那些送新生的私家车，一辆比一辆令人咋舌。但这些到底都与他无关，即使将来要和他们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听同一堂课，但下了课，他们可以三五成群逛街聊天看电影，而他却还要奔向下一个打工点赚取下个月的生活费。就像大部分人办完入学手续后，会和父母一起在百年的校园里散步拍照，而他却要到学校的助学办填写助学奖学金的申请。

　　从助学办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因为害怕遇上晚高峰堵在路上，陆以诺没敢再耽搁，直接搭巴士下山了。然而车到山下往城中心区走的那段路，还是堵了很久，等他下了车，一路狂奔到绍庭酒店的时候，差五分六点。

　　那个暑假他在绍庭酒店的茶座打工，工作虽然不算清闲，但工作环境很好，收入也可以，负责的主管高岚也很喜欢这个勤快懂事的孩子，假期打工结束后主动问他愿不愿意继续留下来做兼职，平时上晚班，周末上全班，酒店提供的员工宿舍也可以继续住下去。原本陆以诺还在发愁开学后的生活费，如果留在这里继续打工的话，不仅每个月还有一笔收入，而且还能省去学校宿舍的住宿费。他稍微一想，就答应下来：“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干。”

　　而今天是他大学开学的第一天，也是他上晚班的第一天。

　　陆以诺在工作间换上了统一配备的工作服，又去洗手间洗把脸。也许是因为白天在偌大的校园里跑来跑去办各种手续，稍微有点中暑，他觉得有些疲倦，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然而最终他还是拖着疲倦的身子站了起来。镜子里那个单薄瘦弱脸色苍白略带倦意的男孩儿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露出了一个安静的笑容。带着这个笑容，他推门走了出去，走向一晚满满的工作。

　　而这个偌大的城市，华灯初上，夜才刚刚开始。

　　九点刚过，陆以诺刚刚送走了今晚的第四波客人。他小心翼翼地将杯盘收进托盘，送回操作间。其实这个时间茶座的客人并不多，整个大厅也不过零散的几桌有人，大多酒足饭饱之后又转战到这边聊天吹水谈事情。

　　也许是因为没有吃晚饭，也许是因为中暑和疲倦，以至于反应都变得迟钝，陆以诺只觉得端着托盘的双臂也来越沉，一心只想着赶紧送进拐角处的操作间，脚步也不由比平时急了些。哪知拐弯的瞬间竟然迎面撞上一个男人。瞬间的变化，让他来不及反应，早就酸痛到无力的手臂在撞击之下再也承受不住托盘之上的力量。

　　杯盘瓷器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安静大厅里引来了不少目光。陆以诺在冲撞的惯性下跌在了地上，慌乱中他也不顾疼痛，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然而等他看清楚状况后瞬间就懵掉了：托盘里一叠大大小小的杯盘被摔成碎片，被撞的那人虽然没摔倒，但是西装的上衣和裤脚都洒上了咖啡和奶油的渍迹。而那西装一看就价格不菲。

　　仓皇之中陆以诺根本不敢抬头看那人的脸，只低着头飞快地道歉：“对不起先生，实在对不起……”。而跟过来的类似助理的年轻女人慌乱地掏出纸巾来给那个男人擦拭。

　　事故惊动了主管。高岚一路小跑着过来，带着陆以诺从未见过的慌乱，然而她一开口陆以诺就明白了其中因由：“周总，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新来的服务生，手脚不够麻利，实在对不起........”

　　原来他撞到的不是酒店的客人，而是绍庭的老板，周氏的总裁周敬轩。

　　惊讶之下陆以诺下意识地抬起头去看那个男人，没想到被周敬轩凌厉的目光抓个正着，他赶紧低下头，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蹭满奶油的脚尖，心却砰砰砰地跳个不停。感觉那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几秒钟，才重新移开去。

　　尽管被撞得一身狼狈，但周敬轩依然冷静而镇定，他转过身，对一直跟在身旁的助手说：“辛琪，打电话转告陈先生，我临时有急事，不能赴约，改天再亲自约他。”

　　辛琪利落地应了一声，便匆匆走开。

　　周敬轩转过身来，目光又回到陆以诺身上，高岚刚想开口解释些什么，就被周敬轩用手势制止了。在那沉默的几秒钟里，陆以诺感觉仿佛有一把锐利的刀从头顶划过，瞬间见血，皮开肉绽。他听到那个人的声音：“我希望此事下不为例。”

　　高岚赶紧接到：“一定一定。以诺，还不快谢谢周总。”

　　听到高岚叫自己的名字，不知所措的陆以诺才回过神来，他扬起那已经褪去血色的脸，望向周敬轩，在发现那人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身上后，他感觉自己的整张脸在紧张之下都曲扭了，一个根本不像是自己的声音说着：“谢谢周总。我一定不会再犯。”

　　周敬轩点点头，然后匆匆地进了转角的VIP电梯，离开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平息了。酒店的清洁人员很快地将混乱的场面打扫一净，茶座又恢复了往事的平静，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高岚拍拍陆以诺的肩，让他去更衣间收拾一下自己同样弄得脏乱狼狈的衣物。

　　洗手的时候才发现左手一手的血，仔细一看，是一个长长的口子，大概是跌倒的时候被碎瓷片划到的，现在依然还在渗血。用水冲洗的时候才觉得有些疼，然而这些小伤陆以诺已经习惯了，打工这两年这样的小伤总是不断的。他洗掉了手上的血迹，用干净的纸巾擦了擦，然后开始用沾了水的湿毛巾擦拭工作服被弄脏的部位，正忙活着，有人敲门。

　　认出是刚才跟在周敬轩身边的女助理，陆以诺不由愣住了，还是辛琪莞尔一笑，解释了来意：“周总说你受了伤，脸色也不太好，让我过来看看。”说完她利落地闪进门，打开手中的医药箱，找出碘酒、棉球、纱布、绷带：“左手给我。”

　　蘸了碘酒棉球轻轻擦在伤口上，留下淡黄色的印记，疼痛让陆以诺微微皱起了眉，可他不愿在外人面前显露分毫，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强忍。然而从他微微颤抖曲卷的手指，辛琪还是感到他强忍的疼痛，不由放轻了力度，更加小心翼翼。

　　这个男孩有一种让人心疼的特质。辛琪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这样在心底下了定义。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再次抬起头来去看他：他低着头，稍微有些长的留海垂下来，遮挡住前额，却挡不住细致的面容。统一的工作服套在他单薄的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刚刚被弄脏的衣服被胡乱的用水擦拭过，前襟和裤腿出留下大片湿迹。

　　为了转移陆以诺对于疼痛的注意力，她主动和他聊起了天。

　　大概被辛琪的友好和体贴所感染，陆以诺也慢慢放松下来，聊天顺利地进行下去，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分钟，倒是把自己的年龄学校家庭的一些简单情况都告诉了她。在陆以诺的感觉里，这个笑容甜美的姐姐就像只比自己大不到十岁的小姨一样，友好热情善良。

　　仔细地帮陆以诺包扎好伤口，辛琪站起来：“周总说你脸色不好，让你早点回去休息。高主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收拾一下，就可以直接回去了。”边说她已经把医药箱收拾好了，她顿了顿，又说：“今天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周总也不是特别严苛的人，你不用多想，以后好好干就是了。”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陆以诺还是扯出一个笑容，点点头：“我记住了，谢谢周先生的关心，也谢谢辛小姐的照顾，我会好好干的。”

　　辛琪微微一笑，推门离开了。

　　陆以诺简单收拾了一下，背着双肩包从更衣室里走出来，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再跟高主管打声招呼比较好，就向茶座的总台走去。结果当班的侍应告诉他高主管回办公室了。陆以诺只好去办公室找她。敲门进去的时候，才发现辛琪也在那里，大概正在找高岚要什么文件，桌子上叠了厚厚一摞文件夹。这样的场面让陆以诺觉得有些尴尬，正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的时候，辛琪冲他微微一笑，又转过头不动声色的看了高岚一眼说：“高主管，文件找到了麻烦您送到我这里，我就先走了，辛苦您。”然后又冲陆以诺笑笑离开了。

　　“好的，辛小姐。”高岚把辛琪送出了房门，才转过身来：“以诺，你先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准时到就行了。哦，对了工作服你给我，我一会儿会送到洗衣房洗，不耽误明天穿。”

　　陆以诺沉默了一下，忽然深深鞠了躬：“今天真的谢谢您，我很感激。”他压下有些激动的情绪，才缓缓抬起头来，报以灿烂的微笑。

　　高岚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她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以诺，其实我能做的非常少，你要感激的人也不是我……”她停下来，有些欲言又止，最终她拍拍以诺的肩说：“好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