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树先生

28、B-14 两年后。

　　两年后。

　　从洗手间回来，才发现那堆嚷着要唱K的人一个一个瘫倒在沙发上，懒懒地望着墙上的屏幕，一个轻巧婉转的女声唱着：“固执的711啊，尾声啦夏天……”

　　歌放到一半，喝得微醺的宋菲才拿起麦克风轻轻跟着原声哼唱起来：“努力爱一个人，和幸福并无关联，小心呐爱与不爱之间，离得不是太远。”

　　陆以诺正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歌词发呆，感觉衣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掏出来一看是周敬轩的短信，这倒是让他有些惊讶。刚才溜出去刚给他打过电话的，怎么这一会儿又发来短信。

　　今天原本是古建社的活动：建筑学泰斗，也是B大建筑系的创始人在城东的故居，面临拆迁，他们想保留下来，建立一个纪念馆。为了这个事情，古建社的人最近都在忙，有人在写文案接洽媒体做宣传引起舆论关注，有人在写材料递交区政府和物质文化遗产司，有人跟地产开发商接触协商，有人在给故居画图纸，设计保护方案。他们一群人是负责画图纸做方案的，今天外出做测绘，回来的路上有人无意说起陆以诺今天过十八岁生日，大家一边感叹他年轻一边热心地提出要一起帮他庆祝，吃了饭又去唱歌，吵吵闹闹九点钟还没散。这么一折腾也打乱了陆以诺的计划：两周前他们一起去日本旅行，因为有事，陆以诺就先回来，而留在那边考察的周敬轩赶在今天回来，说好要一起过生日。他心里着急回去，却不好先走，只好内疚地打电话回去跟周敬轩连连道歉。

　　周敬轩倒是笑笑说没事儿，要他玩得开心，然后柔声嘱咐他路上小心。

　　陆以诺好奇地点开短信，黑暗里屏幕亮得有些刺眼：“散了我去接你。”他以为周敬轩放心不下，便回复道：“不用。好多朋友都在，不用担心”

　　过了片刻，短信又发过来：“我们今晚去青森住。”

　　青森是B城北郊一家有名的日式旅馆。那里依山傍水，自古以温泉而出名，多年前被一个日本商人看中，建了温泉旅馆，后来几经易主，近些年因为竞争激烈，也因为管理不善和房屋老化的问题，濒临倒闭，倒是被周敬轩一眼看中，买了下来，整修一番。这次也是顺便去日本箱根和京都考察体验那边温泉旅馆的设施与服务。

　　提起青森，陆以诺的思绪不免飘荡到在箱根的某个夜晚。那天情况有些失控，他们从温泉一路纠缠到卧室，弄得房间满是水渍也没人在乎。后来躺在床上，周敬轩环着他的腰轻吻了一下他的耳廓笑道：“等青森修好了我们去那里试试如何？”想起床笫之间的情话，陆以诺顿时脸红耳热起来。

　　宋菲唱完了歌，扔下麦克风，摇晃着坐回到陆以诺身边，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凑过去问道：“寿星公，想啥呢，这么专心？”

　　陆以诺回过神来，窘迫地一笑，摇头道：“没想什么。”

　　宋菲撇撇嘴道：“才不信呢。”却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神情沮丧地说起自己告白失败的事情。陆以诺早有耳闻，不过如今听她自己说起，也有些替她伤心，便认真安慰她。不过看她虽然沮丧却不见颓唐，也就不再担心。

　　一群人已经唱得兴趣寥寥，过了半个小时也就散了。陆以诺先是跟着众人往地铁站走，走了一半，又借口丢了东西要回去找。宋菲摇摇晃晃拉着他，说要陪他一起去。众人都知道她心情不好，喝了不少酒，便拉住她。陆以诺也费了不少口舌才劝住她，叮嘱同来的女生好好把宋菲送回寝室。

　　看着这一群人走远，他才暗暗送了一口气，沿路返回到刚才的KTV，溜到停车场。还没等他打电话，熟悉的车子就开了过来，周敬轩摇下车窗，笑道：“生日快乐”，然后伸手拉住他的衣襟，探出头亲吻了他。

　　他们很少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亲热，虽然有夜色掩盖有车子遮挡，但还是让他觉得又紧张又刺激，感觉像是偷情一般，想到这里登时觉得脸热起来。等那长长一吻结束后，陆以诺才绕到另一边上了车，边系安全带边抱怨道：“也不怕被人看见。”只可惜那语气轻巧带笑，倒像是撒娇多一点。

　　周敬轩缓缓打着方向盘，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我等了这么久，要个奖励也不为过吧。”

　　这么一说，陆以诺便不好意思起来，连忙道歉：“今天真是抱歉，让你等……”

　　还没说完，就被周敬轩打断了，语气却颇温柔：“傻瓜，玩笑话你也当真。你玩得开心就好，只是可惜了何嫂那一桌子饭菜，都是你最爱吃的。”

　　陆以诺也略略觉得遗憾，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还留了肚子回去吃的。”说完，停了一下，才问道：“怎么突然想起要去青森？”

　　前面正是快速路的入口，周敬轩忙着看路没接话，等车子平稳地驶上快速路，他才忙里偷闲地看了陆以诺一眼：“不是说好了要去试试那里的温泉吗？”他语气很轻，眼神满是暧昧之色，陆以诺被他这样一看，只觉得浑身都燥热起来，不好意思地把头别到窗子那边，心却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那个晚上自然又是一番旖旎，两人醒来的时候将近午时，却都懒得动，窝在被窝里稍稍温存了一会儿，才各自洗漱一番。陆以诺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周敬轩已经叫了客房服务的午餐，精致的日式菜肴摆在温润的白瓷碗碟中宛若艺术品，他们相对而坐，一边聊天一边吃了饭，又趁着午后冬阳正好，沿着后门的那条小路到附近的山林散步，也就这样简单地把生日过了。

　　没几天寒假结束，大三下学期就开始了。这学期专业课原本就多，加上陆以诺选修的课，足足有十门，还有古建社的那个事情，陆以诺又忙碌起来。这天他上完课，刚要收拾东西去古建社，却被宋菲叫住了，说让他陪她去学院交一下全班的英语等级考试报名费，再一道去古建社开会。陆以诺想想也不耽误什么事儿，便爽快地答应了。

　　宋菲去教秘办公室的时候，陆以诺没跟进去，就站在学院门口的公告栏前等着。因为无聊，他把整个看板上贴的公告都扫了一遍，而贴在右下角一则通知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赴意大利交换一年的项目，带点游学的色彩，针对的也是建筑系大二和大三的学生。他正看得专注，根本没察觉宋菲已经回来，被她突然的尖叫吓了一跳。

　　“啊啊，这个好棒！”宋菲激动地几乎要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等看完全文，才转过头来对陆以诺说：“你等我一下！”然后飞快的冲进学院大楼。

　　没一会儿，宋菲又风风火火地出来，手里拿了两张报名表，一张递给陆以诺：“赶紧填表，赶紧报名。”

　　陆以诺没接，摇头道：“我还没想好。”

　　“这还用想？！”宋菲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一分钱不出去意大利玩一年简直是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儿，还想什么呀。”说完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上，又看了看表，发现时间已经不早，拉着他飞快地往古建社那边赶。

　　会议还是关于反对故居拆迁的事情，根据各组的汇报来看，情形不太乐观。由于故居座落在拆迁重建区域的中心区域，很难避开，加上周围的老住户大部分已经跟地产商签订拆迁协议，而故居也于早年易主，房产所有人已经不是建筑泰斗的亲属，所以综合下来，可谓是困难重重。一时，大家都有些垂头丧气，最后还是会长说了几句鼓舞气势的话，有商定了各组接下来的任务，才散了会。

　　陆以诺回到家，周敬轩还没回来，便一个人吃了晚饭，回到书房一边做作业，一边等他。可是眼看时针一点一点指向了十一点，人还是没有回来。陆以诺看了会儿书，正有些百无聊赖，随手一番，一张纸掉了出来。他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宋菲塞给他的报名表。

　　他拿着那张表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心痒，又想起大一修古罗马建筑史时，老师给他们看的照片，斗兽场、万神殿、庞贝古城、城堡、教堂以及引水渠，样样都美不胜收。他忍不住一笔一划地填上了自己的名字，看了看，心里想得却是“反正填了也不一定去”，索性就一口气填完了整个表格。

　　他又看了两遍，才夹进书桌上的文件夹里。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十一点，周敬轩还是没回来，想起明天一早还有事要早起，他也就不等了，回房洗澡睡觉。

　　第二天，陆以诺起来的时候，周敬轩的房门紧闭着，看样子还在睡。他草草吃了早饭，便搭车去城东的故居。昨天开会商定，他们负责测绘的这一组要尽早完成原建筑的绘图，即使最坏的结果发生了，也算是留下了一些数据和资料。现在，整体的房屋测量都已经完成，只差院落的部分。今天便是完成这最后一部分。

　　陆以诺赶到约定地点的时候，还没有人来，看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几分钟，他便在附近瞎溜达，那一片大部分房屋都拆掉了，到处都是破砖断瓦，不见一个人影，只有一只野狗蹲在一根断了的房梁上撒尿。陆以诺走了一会儿才发觉不对劲儿，他隐隐觉得不安，又疑心自己是在这一片废墟的巷弄里迷了路，直到他在一片残瓦下面看到那个被砸得变形了的门牌号，才不得不面对那早就预感到了的事实：那故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拆了。

　　他不知所措地望着那片废墟，片刻，才想起要给会长打电话，刚说了没几句，别的同学也相继来了，大家看着这一片断井颓垣，都吃惊不小，在一旁七嘴八舌地讨论开，几个女生更是掉了眼泪。宋菲没哭，只是暴躁地在一旁转来转去，咬牙切齿咆哮道：“他们怎么敢这么强拆？！”

　　没一会儿，会长又打来电话，已经问到了结果，原来是地产商贿赂了屋主，签了同意书。这下大家不做声了，个个露出垂头丧气的神色，有人骂道“万恶的资本家”，也有人跟着附和起来。陆以诺没吭声，只是围着那废墟转了一圈，发现虽然院墙被拆了，但墙基还在，如果要测量，清理一下，还是可以的，便跟大家说了。

　　失望归失望，但该做的事情还要做。大家七手八脚地做了简单的清理，完成了最后的测绘，也算是给这个事情画上了一个句号。但一起努力了这么久的事情就这么仓促以失败收尾，任谁也一时陷在悲伤失望的情绪中回不过劲儿来。结伴走去公交站、地铁站的时候谁也没说话，简单到了个别，便各自走了。

　　陆以诺上了一辆去学校的车，原本想到绘图室把今天的测绘整理绘制出来，但一路上心情越来越低落，等车子路过绍庭酒店，他心念一动，便鬼使神差地按铃下车，一路飞奔着，只想要赶快赶快见到周敬轩。

　　按照记忆，他坐电梯上了九层，巧的是一下电梯便遇到了辛琪。后者看到他也有些惊讶，接着笑笑问道：“来找周总？”

　　陆以诺跑得满头大汗，一停下来原本就耳热脸红的。被辛琪这样一问，脸上露出微微的赧然之色，点点头说是。

　　辛琪也没打趣他，只是笑着说：“那你得等一会儿了，周总在见客人。”说完便把他带到自己的办公室，给他倒了茶，让他坐着等一会儿，又略略抱歉地说道：“我下去送趟文件，马上回来。”

　　陆以诺正喝茶，听她这么说，连忙摆手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因为坐着无聊，陆以诺便打量起这间办公室，布置上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不过是家具上乘，书桌、书柜、档案柜、沙发、咖啡机、饮水机等等一应俱全，唯一的不同之处是这个房间里摆了十几盆大大小小的绿色植物，窗台上、书桌上、沙发两旁都是，倒是消解掉不少这种精装办公室冰冷的人造感，显得亲切舒适了许多。

　　此时正是午后时分，初春的阳光分外和煦，在屋内留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显得很温馨。陆以诺走到窗前看那一排形态各异的多肉植物，才发现大概是天气好的缘故，辛琪还开了窗，由于面海，空气里有淡淡的海腥味。陆以诺趴在窗台上微微探出头，极目远望，只见海天之间一艘邮轮缓缓行驶着，烟囱里冒出一缕缕白烟。他正被这午后的美景所陶醉，一时间也忘了之前的沮丧情绪，却不料一阵猛烈的海风出来，逼得他赶紧收回脑袋，关上窗。

　　他转身做回到沙发上，才发现因为刚才那阵强风，书桌上的一叠文件被吹散了，飘落了一地。他伸手一张一张捡着，直到某张带着熟悉字体的纸映入眼帘。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张纸发愣，这时候辛琪恰巧推门进来，看他蹲在地上捡东西，连忙走过去道：“我来捡我来捡。”

　　陆以诺任由辛琪把手中的那叠纸抽走，才轻声说：“刚才起风了……”

　　辛琪利落的捡起掉落的纸张，笑道：“没关系，都是废弃的文件，要销毁的。”说罢，便将那叠纸塞进文件粉碎机里，按下了开关。

　　而随着那嗡嗡的声音，一同粉碎地还有陆以诺刚刚燃起的期待与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