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树先生

23、A-12 迷

　　迷蒙中，陆以诺睁开眼看了看床头的闹钟，早上七点。自从回国跟进西觉寺项目开始，他的生活就很规律，尤其是在岛上的日子，几乎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回B城，跟朋友吃饭聊天睡得晚了，只要不醉酒，都醒得很早。他一边把头埋进枕头里，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是现在起床还是稍微赖会儿，然而一伸手却碰到了温热的什么。紧接着，被人勾着脖子从枕头里捞了出来，然后一个吻便落了下来，潮湿、温暖、绵长。陆以诺感觉自己像是大海深处的一尾鱼，被突如其来的温润洋流，包围了。

　　而昨晚的回忆也在那一瞬间回到陆以诺的脑海里：他们又滚床单了。

　　等两个人都有些气息不稳的时候，周敬轩才放开了他，微笑着说：“醒了？”他侧着身子俯趴在床上，身后微微的晨光勾勒出他优美的背部曲线的同时，也让他整个人散发着一层温润光芒。陆以诺有一刻的失神，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人还在盯着他，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只好讪讪地找话题：“你……醒得好早啊。”

　　周敬轩依然笑着：“我嘛老年人了，睡不着。”

　　“你也就在我面前卖老吧。”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到底没说出来。陆以诺不想再腻歪在床上表演情侣的甜蜜早晨，但就这样起身去衣柜翻找内衣睡衣，又觉得尴尬万分，正踌躇着，周敬轩倒是问了句可不可以先借浴室一用，在得到陆以诺肯定回答后，大大方方起身去了浴室。

　　听到浴室里响起稀里哗啦的淋浴声，陆以诺下了床，飞快从衣橱里翻出内衣睡衣穿戴整齐，然后就坐在床上望着丢了满地、皱巴巴的衣服发呆。他可以跟他在夜晚情动时肢体纠缠，却不愿面对早上两人相对穿衣的尴尬。陆以诺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只是不愿意把这样日常而有些难堪一面展现给他。想到这里，他忽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更加心烦意乱起来。他摇了摇头，让自己不要再纠结于种种思绪，然后利落地收拾了满地的衣物，又翻出未拆封的内衣，以及干净的家居服和浴巾悄悄地放到浴室门口。

　　正打开冰箱翻找可以做早餐的材料，门铃响了，猫眼里辛琪拎着大口袋等着。陆以诺给她开了门，让进屋，这样的见面让两个人都有些尴尬。陆以诺讷讷地说了句：“他在洗澡，你等下吧。”然后就溜回厨房继续做早餐了。

　　早饭是在辛琪的工作议程汇报中进行的。此时的周敬轩已经换好了辛琪带来的衣服，坐在餐桌前，一边喝咖啡一边用Ipad浏览着新闻头条。陆以诺在一旁默默地吃着早餐，忽然想起从前早晨的光景也是这样子的，只是那时候周敬轩看得是报纸罢了。

　　临出门的时候，周敬轩忽然停下来，伸手揽上陆以诺的腰，再一次亲吻了他。而这一次在辛琪微微有些惊异的目光里，陆以诺没有躲闪。

　　再后来呢？再后来滚床单从偶然变成了常态，一个星期里面总有一天他们是睡在一起的，有时候在陆以诺这，有时候在周敬轩那。再后来，牙刷内衣睡衣两边都齐全了，甚至连衬衣和西服也各处备了一套。西觉寺的工作渐渐走向收尾，陆以诺基本不需要整天留在岛上跟进了，只是学校这边的事情又多起来，新学年开始，系里给他排了一门课，每周四节，加上外事办的一些琐事，以及手上快结项的研究课题，陆以诺也忙得手脚不着地。忙起来是好事，陆以诺这样想，起码就不用想他和周敬轩这到底算怎么回事了。

　　其实不是不用想，只是懒得想，不想想。拖延症。陆以诺心里给自己下了病危通知，却依然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病入膏肓。

　　那天也是周敬轩睡在这里，陆以诺没课，并不急着去学校，便让他先走，自己收拾了餐桌端着杯盘去厨房洗碗。等他洗完了碗，又回到客厅发现周敬轩还没走，站在自己地书桌前，神色凝重地翻看着什么。陆以诺没多想，一边整理沙发，一边开口问他：“怎么还没走？”

　　周敬轩回过神来，微微扯出一个笑容：“哦，就走了。”说完，便在陆以诺的目光中换了鞋子出门。

　　直到听到车子发动开走地声音，陆以诺才回到书桌前，而周敬轩翻看过的那本书还搁在那里，上面写着那个名字：沈亦初。

　　陆以诺忽然想到，周敬轩离开的时候，忘了吻他。

　　他在书桌前做了下来，翻开书看了一会儿，却总是心不在焉的走神，打开电脑前和写了一半的论文面面相觑了半个小时，也一个字也没写出来。最后他百无聊赖地登了邮箱，一封一封地删着垃圾邮件，就在他要点下“彻底删除”的前一秒，一封没标题的邮件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望着发件人地邮箱愣了一会儿，才点开了那封邮件。

　　果然一事未了，又生一事。他上上下下把邮件又看了几遍，再次核对了时间之后，在心里默默算着自己还有几天的时间可以用来犹豫怎么告诉周敬轩，和……嗯，到底要不要告诉他。

　　正纠结着，手机突然响了。陆以诺被吓了一跳，没来得及看来电显示，就按下了接听，宋菲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传了进来：“以诺，我妈妈突然动不了了……”说完便在电话另一边呜呜大哭起来。陆以诺被她哭得头都要炸了，握着电话安慰了半天才问明白了状况。挂了电话，他飞快地换了衣服，打车直奔医院。

　　在医院跑了几个地方才找到宋菲。她一见到陆以诺就抱住他大哭起来，最后把主治大夫也哭了过来：“别哭了，姑娘，你妈妈没啥大事儿，回去养两天就好了。”说完又拍拍陆以诺的肩：“好好安慰你女朋友。”

　　陆以诺只得老实点头答应。

　　后来宋菲哭也哭够了，鼻涕眼泪也全都抹在了他的风衣外套上，情绪才一点点稳定下来。回过味儿来的时候，才开始觉得不好意思，接过陆以诺递过来的水，坐直了身体才开始讲起事情的原委：这两天宋菲的爸爸出差去了，早上她跟妈妈吃过早饭，原本说一起出门，结果换鞋的时候，妈妈突然就动不了了。她赶紧打了120，又给杨祁打电话，谁知杨祁因为西觉寺的那边有事，昨天根本没回来，还留在岛上。

　　“我真的慌了，就打给了你。我当时真的好害怕……”宋菲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陆以诺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宋菲的肩膀。

　　之后陆以诺一直陪着宋菲，办住院手续，交费，拿CT报告，找主治大夫，跑前跑后，中午又拖着宋菲去医院食堂死活逼着她吃了点饭。下午三点多杨祁才赶到医院，宋菲见了他又是抱住一阵大哭。陆以诺在一旁看着，觉得她完全没有平时给学生上课时雷厉风行新知识女性的样子了，事实上就连当年大学时他也没有见过宋菲这么小女生的一面。

　　不过到底是杨祁最了解宋菲，一边把她圈在怀里安慰着一边三言两语向陆以诺问清楚了状况：宋菲妈妈得的是血栓，但因为发现治疗的算是比较及时，目前已无大碍，不过还是需要在住院观察一两天。

　　因为有了杨祁在，宋菲也不好意思再麻烦陆以诺。两个人把他送到了病房区的门口。告别的时候，宋菲突然拉住他，脸上挤出了个笑容，说道：“我听杨祁说了，等忙完这阵，什么时候有时间，叫上他，一起吃个饭吧。”

　　陆以诺愣了一下，很短暂，便点点头说好。其实他什么也没跟杨祁说，不过经过鹿屿岛台风那次，杨祁大概猜到什么也是正常。他并非有意想要隐藏什么，可是现在要他把周敬轩介绍给他们，却还是有些犹豫。他知道，说到底，其实是他自己对他们之间的感情并没有多少信心。

　　他们再次挥手道了别。那两人一走远，陆以诺就飞奔到医院门口，伸手拦了一辆出租，逃一般的离开了医院。等车子开出了那条街，驶上快速路的时候，陆以诺才觉得呼吸又顺畅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发现自己关于医院的记忆还是那么清晰，每一次回到那里，只要一闻到那股消毒水的味道，那些个陪床守护的夜晚，白炽灯冰冷的灯光，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无能为力的等待和绝望，以及最后冰冷的结局，都会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让他想要立即逃离那里。

　　先是妈妈，然后是外公。他们都在那里离开了他。

　　陆以诺甩了甩头，像是这样子就可以从脑海里甩掉那些回忆一样。他强迫自己不再纠缠于记忆里的这些往事，一遍遍告诫自己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自己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单薄无依的小小少年了。

　　可是，现在的自己又能依赖谁呢？这些年来，他一直很独立，从来都没想过要依赖谁，但是人不是一座孤岛，只要活在这个世上，就需要建立联系彼此依靠。可是，如果自己也像宋菲那样有一刻的惊慌失措、孤立无援，抓起电话时，他可以打给谁呢？陆以诺知道自己想打给周敬轩，可是周敬轩是那个随时可以依赖的人么？他不知道。

　　陆以诺想起早上周敬轩脸上凝重的神色，然后那个名字就像是一块冰一样滑进了他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