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树先生

22、B-11 陆以诺在古

　　陆以诺在古龙水与烟草混合的气味中醒来，身上多了一件风衣。周敬轩依然坐在驾驶席上，开着窗抽着烟。昏黄的光线里，烟雾变得格外轻柔，静静地将他笼罩起来，像是一幅可望而不可及的画，让陆以诺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他等了等，直到头脑渐渐清明起来，才意识到他们是在车库。

　　周敬轩是在等他醒来。这样的念头让陆以诺立马坐直了身体，他想说“我醒了”，然而一张嘴就被烟呛得打了一个喷嚏。

　　周敬轩一面回过头来看他，一面掐掉了手里的烟：“醒了？”

　　“嗯。”陆以诺点点头，把风衣递给了他。

　　下了车，陆以诺去敲门，周敬轩却绕道车后面，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行李箱。何嫂见他们一起回来，自是不胜欢喜，唠叨着怎么不早点打电话来，好准备饭菜，又问他们想吃什么，却看到两人都是一脸倦意，便也不多说，只是下厨准备常吃的饭菜。

　　那天的晚饭也吃得很安静。开始时周敬轩还简单问了问他的近况，考试结束了没，跟社团去了哪里，回去看家人了吗，陆以诺一一答了，碰到想说的就多说了一点，却又觉得周敬轩有些心不在焉，便也住了嘴。

　　吃过晚饭，陆以诺在书房整理完测绘的图纸，觉得困倦便要回屋休息，却被一直坐在扶手椅上的周敬轩叫住了。只见他走到一旁，打开行李箱，几本英文书放在最上面，陆以诺眼尖，望到“architecture”一词就兴奋起来，然而周敬轩却把书推到一边，从底下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他说：“新年礼物。”

　　陆以诺道了谢，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当面拆开，好在周敬轩笑笑说“早点休息”，他也就趁机道了晚安，一溜烟地回到房间。

　　周敬轩的新年礼物是一双限量款的登山靴，大大的，酷酷的，很是拉风。陆以诺穿上一试，合脚又舒服。

　　也许，下次出门旅行或者测绘的时候就可以穿上。他躺在床上这样想着，可是抬脚看看，又觉得有些舍不得。不知道这双鞋子要多少钱，几千块？上万块？反正周敬轩是不在乎的吧，可能买的时候连价钱都没有看。收到这样拉风的靴子，应该是开心的啊，可是陆以诺却觉得有些惆怅，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什么呢？他也说不上来。这半年来，周敬轩待他也一直这样，温温和和，要说这次回来有什么不一样，也就是更沉默了些。是什么让他变得沉默起来？陆以诺迷迷糊糊地想着，很快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隐隐听到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却知道是周敬轩，再仔细听，才发现讲得是英语，语气有些急躁和严厉。这下陆以诺彻底醒了，做起身来，竖着耳朵听了很久，可惜房间的隔音效果还是太好。过了一会儿，说话声消失了，陆以诺却睡不着了，他在床上如烙饼一样翻来覆去，脑海里却跑马场一般思绪万千，却又毫无头绪。就在他稍有困意的时候，一丝疑惑在他脑海里灵光一闪：“如果那几本关于建筑的英文书不是给他的礼物的话，又给谁的呢？”可惜他已经来不及多想，便扑向了黑甜的梦境深渊。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一切又恢复到了正常。陆以诺往学校跑了几次，处理完古建社的琐事，假期也就算真的开始了。没几天，他就觉得自己过上了猪一般的日子。

　　早上七点钟起床，和周敬轩一起吃早餐，然后稍微睡个回笼觉，上午在书房看书或画图做模型，午饭后再睡一个小时，下午继续看书，偶尔周敬轩有空，两人一起去打打羽毛球，晚上或者在家吃或者出去吃，但因为和周敬轩一起，至少都是四菜一汤的正餐，晚饭过后，两个人继续呆在书房，十一点准时睡觉。

　　这样子过了一周，年关也渐渐近了。某天晚饭的时候，周敬轩忽然说：“以诺，我们去鹿屿岛度假吧。”看到陆以诺迟疑的表情，他又解释道：“我们住在西边，离村子很远。”

　　陆以诺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对上周敬轩的视线。那人一如既往的温和，目光专注，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答案。他点点头，说好。

　　说走就走，第二天一早他们就乘私人游艇出发。那天天气难得很好，阳光充沛，海面无风，站在甲板上望去天高海阔，一片粼粼波光。一个半小时的船程也并不无聊，在甲板上看看海吹吹海风也就打发过去，到达鹿屿岛码头时已有司机在等。

　　房子座落在鹿屿岛西面的一座小山上，背山面海，站在院子里就可以望到一片黑色礁石的海滩与蓝色的海面。因为不是沙地浅滩，风浪又稍大，所以无论渔民还是游客甚少有人到这边来，算是幽中取静的一块宝地。房子保留了古旧朴素的外观，内部却是近些年翻新过的，只不过因为很少住人的缘故，泛着一股清冷的味道。

　　他们放下行李，吃了午饭，小睡片刻，便开车去堤坝垂钓。因为今天天气甚好，堤坝上已经聚集了不好垂钓爱好者，还有一些散步遛弯的游客。周敬轩带着陆以诺找了一块人少的地方，坐下来，拿出渔具，装上鱼饵。让周敬轩没想到的是陆以诺居然是一把钓鱼的好手，鱼饵装得甚为熟练。陆以诺看到他微微惊讶的神情，笑笑说是跟外公学的。

　　那天下午他们就坐在堤坝上，一边钓鱼一边聊着天。陆以诺的声音混合着轻柔的海风一直吹到周敬轩的心里。当初也不是没有派人调查过陆以诺的身世，只是故事由当事人讲出来，更是另一番滋味。

　　母亲去世之后，陆以诺就被送到了鹿屿岛由外公抚养。那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老人，只是上一次的见面印象太过可怕。七岁那年，他和母亲带了糕点水果来看望却在那个老人的怒吼声中赶出了家门，原因大概是那个陆以诺也没有什么印象的父亲。从此母亲似乎也死了心，再也没有提过回鹿屿岛的事情，只是多少年后，从小姨那里陆以诺才知道，即使如此母亲依然每个月都寄钱给外公。母亲去世那年，小姨还没毕业，住在学校的宿舍里，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照顾他。这时那个倔强的老人打来电话，说来岛上吧。

　　那是一个凄风苦雨的冬日，陆以诺带着余亦凡收拾的一书包衣物课本，自己做坐了船到鹿屿岛。一路上风浪很大，船也晃得厉害，陆以诺就抱着塑料袋吐了个昏天暗地。下船的时候也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像是踩着棉花似的。外公用一辆三轮车把他载回了家。他发了两天两夜的高烧，外公就整夜不合眼的照顾他。等他病好了，跟外公也熟悉起来。记忆里怒吼咆哮的老人其实异常的慈祥可爱。岛上日子虽然清苦，却也快乐，晚年丧女的老人大概有着太多的遗憾，所以更是加倍地将所有爱都给了隔辈人。当城里的孩子迷恋武打片游戏机的时候，陆以诺却是跟外公一起钓鱼摸螃蟹。外公是村子里唯一的木匠，做得一手的好木工活儿。那时候，村子里谁家结婚就会找外公打一套家具，陆以诺除了上学之外，就跟着外公东跑西颠，看他做活儿。时而兴之所致，也自己画个小玩意儿，央求外公做给自己。

　　“大概那个时候，就对设计之类的感兴趣了。不过因为我没有扎实学过美术，艺术生的花费也太高，最后就选了建筑。”故事说完了，陆以诺又安静下来。
　　周敬轩望着他，想到似乎他们在一起那么久，陆以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跟他聊天，说自己和自己的过去。他微微地笑了，有些好奇地问道：“以诺，如果以后有机会做建筑设计，你最想设计的是什么？”

　　陆以诺望着海面沉思了片刻，答道：“住宅。”

　　这个回答让周敬轩一愣。这样的问题他问过另一个人，也是在那个少年志气的年纪，得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答案。

　　陆以诺依然垂着眼帘，望着钓竿继续说道：“我知道很多建筑师的目标都是博物馆、图书馆、会议厅这样的公共设施建筑，不过我倒是觉得一所房子，一个住宅小区更是跟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你知道吗？我小姨住在城南的公租房，那个小区设计很不合理，绿化区少得可怜，十几幢高层只有楼下一个小花园，而且地下车库的入口还开在花园尽头，每天小孩子就在车来车往间踢足球玩轮滑，不知道有多危险。我常常觉得如果能设计一个住宅，给千百住户营造一个舒适方便安全的家，是比设计美术馆更有意义的事情。”说完，又不好意思起来：“我太罗嗦了，听起来很无趣吧。”

　　周敬轩却笑着摇摇头，神色认真地说道：“以诺，你说得很好。”他顿了顿，把头凑到陆以诺的耳边，又继续说道：“我们以后也想这样多聊聊天，好吗？”

　　他凑上来的一刻，陆以诺的心就快了几拍，如今听他这样柔声耳语，更是脸热，根本不敢抬头看他的眼，只是垂着眼点点头。正是心头猛跳之际，却感觉手上的钓竿向下坠了坠，陆以诺下意识地一提，只感觉有一个向下的力量。他一边兴奋地喊道：“有鱼上钩了！”一边眼疾手快地收线。果不其然，钓上来的竟是一条约有三斤的黑鲷。两人正手忙脚乱地解了鱼钩，却听到一个声音喊道：“周敬轩？”

　　周敬轩把鱼交给陆以诺，闻声望去，也笑着打了招呼：“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怎么？许你州官放火不许我们百姓点灯么？你来度假我也来度假啊。”

　　陆以诺好不容易把鱼放进桶中，正寻思这声音好生熟悉，抬头一看，却彻底僵住了，这不是上次性别所讲座的老师还有谁？

　　恰巧苏木看到他也是一愣，随即笑开了：“哎，你也在？你们认识？”

　　陆以诺刚刚缓和下来的脸又热起来，恨不得自己化作一缕空气赶紧消失在苏木面前。倒是周敬轩很快明白了什么，顺当地接了话头：“认识认识，你在学校见过以诺？”

　　“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世界这么小。”苏木又打量了周敬轩一番，说道：“想当年我刚认识你们时，你们不也是他这个年纪，一转眼好多年了啊。”

　　“是啊，都老了。”周敬轩附和着慨叹道。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不会说话，你认老我可不认呢。”

　　陆以诺虽是低着头，却听到苏木管周敬轩叫孩子，觉得很是好玩，跟在周敬轩身边这么久了，所有人跟他说话都是毕恭毕敬的，不知道这个苏老师到底什么来头，能这么熟络地跟他打哈哈。

　　他们又闲聊了片刻，苏木提议道：“饭点儿也到了，要不一起吃顿饭？我就住在附近，家常便饭。”

　　周敬轩沉吟了一下，又看了眼一旁没有说话的陆以诺，点点头说好。

　　他们收拾了渔具，先放回车里，只拎着那尾黑鲷作为晚饭主料之一，跟着苏木去了她住的地方。一幢外观颇为现代的平房，就建在海滩那一片民宿的后面。她一边开门一边解释说是朋友的房子，最近闭关写书就借了钥匙来住。

　　趁苏木去沏茶的空隙，陆以诺和周敬轩打量着客厅，最显眼地莫过于一张樱桃木的桌子，上面除了一盆长势十足的绿萝和一尾养在玻璃钢里的金鱼之外，摊了一桌子的是各种书本、杂志、资料，笔记本电脑待着机，闪着幽微的光，俨然一个工作战场。

　　苏木很快端着茶盘回来了，一边给他们倒茶一边说道：“之前得了点明前的龙井，觉得甚好，一直舍不得喝。今儿拿出来请你们尝尝，看如何？”

　　周敬轩尝了一尝，笑道：“确实不错，比我们茶座的特级龙井还要好上几分。不过我也只能尝出如此。说实话我俗人一个，哪里懂茶，苏老师也不怕饮牛饮马糟蹋了这好茶？”

　　苏木横了他一眼，摇头道：“你这个孩子，请你喝个茶，哪那么多话。”

　　周敬轩倒也不介意，只是兀自笑起来：“你别总一口一个孩子，这里还有个真正的孩子呢。”

　　这么一说，苏木的目光又转到陆以诺身上，笑着问道：“以诺吧，你是哪个院的？”

　　陆以诺稍稍抬头，对上苏木的视线：“建筑学院的。”

　　“哦，上次讲座感觉如何？我有看到你呢。”

　　怕提什么来什么。陆以诺心里一沉，赶紧接道：“嗯，挺有意思的。”

　　好在苏木也没再追问，看差不多已到晚饭时间就放下茶杯去厨房做饭了。

　　那天晚上他们吃得黑鲷刺身，寿司，沙拉，外加用鱼骨熬的汤和一壶清酒。虽然简单，但极其鲜美可口，倒是把周敬轩也震了一震，玩笑道苏老师哪天不讲课了可以去绍庭做大厨。苏木听了爽朗一笑，一边给周敬轩加汤一边打趣道：“好啊，你们大厨的工资不知比教书匠高出多少呢。”

　　“说正经的，你这手艺是在哪里学的？真是不错。”周敬轩接过汤碗，继续赞叹道。

　　“前几年去日本讲学，房东是日本的刺身大师，就顺便跟他偷师，不过恐怕连五分之一也没学到。”

　　“有时候，真是羡慕你们这些自由身，想去哪里去哪里。”

　　周敬轩的话一出口，倒让苏木和陆以诺都是一愣，一时间没人接话，气氛骤然沉默起来。过了片刻，苏木轻声说道：“其实你可以选择的。”

　　周敬轩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不知道，我没有选择的。”

　　话说至此，便彻底沉默下来。加上天气突变，忽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周敬轩告辞的时候苏木也没再留客。送他们出门的时候，周敬轩忽然问道：“你有他的消息吗？”

　　苏木愣了愣，才明白周敬轩口中的他。她缓缓地摇摇头，淡淡地说：“只听说他在美国教书，具体的就不清楚了。”见他面色一沉，又不禁道：“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是何必？”

　　周敬轩没有搭腔，只是点点头，跟她告了别。

　　他们一路沉默地回到家，便各自回房休息。晚上在苏木的劝说和周敬轩的默许下，陆以诺喝了两杯清酒，现在躺在床上只觉得脸发烫，心跳剧烈，大脑兴奋得全无困意。自从外公去世之后，他就离开鹿屿岛回了B城，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今天虽然没有到村子里去，可沿途一路许多熟悉的风景略过眼帘，也不免有些触景伤情。此时很多和外公一起生活的片段更是浮现出来，一一掠过脑海。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又觉得口渴，干脆起来下楼找水喝。

　　喝完水上楼，路过周敬轩的房间，门关着，却从缝隙里透出一丝光。陆以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听到雨落的声音。鬼使神差地，他敲了门。

　　周敬轩正靠在床头看书，看到陆以诺站在门口，不免露出一丝惊讶：“怎么了，以诺？”

　　陆以诺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半响才像夜里发了噩梦的小孩子一样，声音里带了一丝丝的委屈：“我，睡不着。”

　　周敬轩听完却笑了，拍拍身边空着地半边床：“那我们聊聊天？”

　　陆以诺一边觉得自己疯了，一边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在周敬轩的身边躺下。周敬轩关掉了灯，黑暗里他只觉得自己被他的气息和声音一点一点包围了，暖暖的，让人沉醉。他终于大胆地伸出手，像一个遗失在大海里的难民抓住最后一个浮木一样，紧紧地抱着周敬轩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