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树先生

21、A-11 陆以诺推门

　　陆以诺推门进了会议室，四下张望一圈，其间宋菲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又很快把目光转移开，继续跟身边的女老师聊天，而没有像平时一样招呼他坐到她身边。陆以诺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拣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杨祁跟在邹寅平后面进了会议室。因为特大台风给鹿屿岛项目造成了不小的破坏，院里紧急召开会议，将会所和西觉寺两方的人员都召集来，对项目进行统一的协调和部署。其实西觉寺那边倒是还好，只有几箱子新仿造的固件因为防雨措施没做好，被毁了，目前正找木工重新赶制。倒是会所那边，因为山体滑坡，一小部分的地基基本都毁掉了。邹寅平在会上一直神色严肃，反复跟负责会所设计那边强调工程的安全性和建筑规划的全面性。

　　散了会，陆以诺正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拿目光去瞟宋菲，犹豫着要不要主动过去跟她打个招呼和解一下。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已经一个多月了，宋菲都没主动联系过他。陆以诺问过杨祁，也明白宋菲气得不过是他把她当外人这一点，所以他想他应该去做那个主动和解的人。

　　这么想着，陆以诺加快了手上收拾的速度，正要拎起背包追上宋菲出门，却被邹寅平叫住了：“以诺？”
　　陆以诺眼看着宋菲跟一个女老师并肩出了门，却也只能停下脚步：“邹老师？”

　　虽然已经荣升院长多时，但陆以诺依然保持着当年的习惯喊他邹老师。在常常被喊做邹院长的现今，邹寅平觉得听到这个称呼还蛮亲切的。他笑眯眯地望着陆以诺，说：“翻译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有什么新想法么？”

　　陆以诺沉默了一下，说道：“邹老师，书我看了，非常好，只是我时间有限，能力也有限，恐怕……”

　　邹寅平温和地打断了他：“以诺啊，你是我觉得最合适的人选，至于时间，也不着急。所以书呢，还留在你那里，慢慢看吧。”说完，拍拍以诺的肩膀，走了。

　　陆以诺望着邹寅平的背影暗暗叫苦，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这个翻译怕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了。其实说什么时间也好能力也好，都是推辞，他知道书是很好的书，但是想到那个写书的人，陆以诺就想打退堂鼓。正想着，手机响了，看到那个来电显示，陆以诺更是在心里大叹了一声唉。

　　自从鹿屿岛台风之后，周敬轩就隔三差五地打电话给他，通常是晚上他睡觉之前，两个人随便聊两句，就利落地互道晚安，从不拖泥带水。周末的时候，如果他回了B城，就约在一起吃个饭，吃完饭，周敬轩送他回学校，也没再说进去坐坐的要求。他们就像老朋友一样，见面，聊天，然后互道晚安。周敬轩这样的态度，让陆以诺无法拒绝，更何况那些一起的时光是轻松而愉快的，谁又能真的拒绝。

　　这天也不例外。宋祈年的画展今晚开幕，早在几天前，周敬轩就跟他约了时间，说是到时候一起参加开幕酒会，昨天乔昔又打来电话再次邀约，一通电话下来，陆以诺觉得自己要是不到场的话就应该千刀万剐。

　　周敬轩打电话来确定时间，说四点钟过来学校接他。陆以诺不想让他这么麻烦，说自己可以打车过去，两个人为此唠叨了半天，周敬轩倒是不瘟不火的，语气是温和的，但态度是坚决的，说到最后，陆以诺也有点烦了，懒得再争下去，便说好。

　　画展所在的画廊位于B城近些年新兴起的艺术区。那里原本是接驳码头的港口仓库，闲置多年后被一些年轻艺术家租用，改做实验创作与设计艺术的场所，这几年更是吸引了大批艺术商人的投资与政府□□门的介入，几经整合改造，画廊、工作坊、艺术中心等都纷纷建立起来，成为B市娱乐、教育、旅游、创意等为一体的休闲圣地。

　　那天的酒会设计得别出心裁。因为画廊的后门直接通向码头，便将里外打通开来，一条邻水的木栈道被淡黄色的小灯装饰起来，仿佛是铺在水上的一条灯路，而部分展出的画作就沿着栈道被悬挂在临时搭起来的白色木板上。

　　陆以诺他们到的时候，酒会刚刚开始，但来得人却已经不少。被人团团围住的宋祈年望到他们，也只能远远打个招呼。陆以诺端来两杯香槟，跟周敬轩一起缓缓走着，细细地看着画，也乐得无人打扰。只可惜没多久，就有人过来跟周敬轩寒暄。前阵子他受伤的消息也成了B城各大报纸的版面头条，寒暄者也多半要探问两句，然后一边攀谈一边拿余光瞄向陆以诺。周总裁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位年轻的帅哥总是让人好奇的。后来陆以诺被看烦了，趁他们说话，便悄悄溜了去。

　　那是个寻常的初秋夜晚，褪去了夏日的黏腻燥热，因为临着海，更有带着淡淡咸腥味的海风。淡黄色的灯光下，法国香颂弥漫，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手执着香槟穿梭在画廊内外，空气里都是一派纸醉金迷。陆以诺并不常参加这样的活动，虽然知道如何应对，却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他一个人到室外的栈道上闲闲地走着，一幅幅画细细地看过去，遇到喜欢的就停下来，凝视良久。他记得从前看过宋祈年的画，那时的他画油画，用色甚为浓烈，画布上大块大块的色彩堆积起来，厚重而热烈，看久了让人觉得晕眩。而如今的他画风却越来越清淡，最后几幅画居然是传统的水墨画，远山溪林，闲云野鹤，颇有古代隐士风韵。

　　陆以诺正在心中暗暗惊讶，却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祈年从XX山度假回来就开始画水墨山水，让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要抛弃我跑去做和尚。”

　　这下不用回头，陆以诺便也猜到是谁了。果然下一秒，身后那人亲昵的靠过来，俯在他耳边悄声轻笑道：“所以我就故意诱惑他，在家里穿着皮裤跳钢管舞。”

　　“后来呢？”陆以诺忍住笑，装作认真地问道。

　　“后来？”乔昔笑得灿烂而神秘：“后来可是限制级的哦，小朋友你年满十八岁了吗？”

　　结果还是被调戏了。陆以诺有些无奈地想，从十几岁认识乔昔到现在，他似乎总是以调戏他为乐，从口头到肢体，乐死不疲。年纪小的时候，总是不争气的脸红，现在倒是没那么脸皮薄了，却也想不到什么来反唇相讥。

　　既然想不到什么来反唇相讥，不如转移话题：“话说你什么时候还学过跳钢管舞？”

　　“做演员什么不学啊？不过这可暴露了你都没好好看我演的电影，就是前两年的一部爱情片啊。”

　　“爱情片？爱情片居然让你你跳钢管舞？”陆以诺难以置信。

　　“就是爱情片才要跳钢管舞啊，据说那部戏都是因为我的粉丝们想看我跳钢管才买票的呢。哎，你笑什么笑？”乔昔答得一脸严肃，陆以诺却笑得快要喷出来。

　　“那你的角色是学舞蹈的穷学生还是炙手可热的男妓？”好不容易陆以诺忍住了笑，佯装正色地问道。

　　“什么跟什么啊？”乔昔翻了个白眼：“我演的可是坠落人间的天使呢。”

　　这下陆以诺彻底喷了，手里的酒也没端稳，撒了一半在外套上。两人正笑作一团，身后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说什么这么开心？”

　　闻声，乔昔立马回过头，笑嘻嘻地说道：“我在传授以诺跳钢管舞的技巧呢。周总，什么时候让以诺跳给你看？”

　　陆以诺原本一直低着头用手帕在清理衣服上的酒渍，听到这里才猛地抬起头来，恰巧撞上周敬轩灼灼的目光，一时间只觉得尴尬万分，不自然地别过目光，没有说话。

　　“乔昔，你又拿以诺开玩笑了。”宋祈年大概是注意到了两人的尴尬，打了圆场，也给乔昔搭了个台阶。

　　乔昔也感觉到了那两人微妙的状态，有了台阶自然赶紧下：“是呀，几年不见，以诺还是老样子，不太识逗呢。我就开个玩笑，别多想，别多想。”说完，还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立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周敬轩。

　　周敬轩倒是神色如常，笑道：“以诺他一直在校门里呆着，人际交往的历练自然少了些。”

　　“对了，前阵子乔昔去B大回来说遇到你，我还说什么时间一起吃顿饭呢。”宋祈年笑着接了话：“所以，现在是陆老师了？”

　　“哪里哪里。”陆以诺连忙摇头，笑道：“现在不过是在学院外事办领个闲差，还没上课呢。”

　　“你学建筑，说起来也算懂绘画，到说说祈年这画如何？”

　　乔昔问得一脸认真，倒让陆以诺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宋祈年年少成名，虽然这些年转行做做美指做导演，但到底绘画方面一点也没丢下，如今更是炉火纯青，不再在技艺上面卖弄，更是注重意境起来。说到底，这样的大画家还轮不到陆以诺来评论，虽然这也不过是朋友间的闲谈。陆以诺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摆手拒绝了周敬轩递来的香槟，再看那三人倒是都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便笑笑说道：“乔昔，你太抬举我了。不过既然承蒙抬举，我就说一句，宋先生的画啊，是‘繁华落尽见真淳’。”

　　宋祈年听了，脸上浮出笑意，拍拍陆以诺的肩膀：“以诺，这次展览的画你喜欢哪一幅，我送你。”

　　说完大家都笑起来，气氛彻底轻松起来，后来又随便闲聊起来，关于宋祈年的画展，乔昔的新戏，以及他们最近打算开咖啡馆书店和艺廊的打算，最后还聊了鹿屿岛项目。再后来宋祈年和乔昔先后都被别的朋友叫走了，又剩下陆以诺和周敬轩。两个人都没说话，热闹一时的场面又静下来，陆以诺低头看了看表，还没开口，便听周敬轩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两个人跟宋祈年以及乔昔道了别，便离开了。因为周敬轩多喝了两杯，便把车交给只喝了半杯又醒了半天酒地陆以诺来开。周敬轩看他设定好导航，又熟门熟路地倒车，上路，忽然觉得他真的是长大了，不再是当年坐在副驾上安静沉默小小少年了。

　　因为周敬轩的坚持，陆以诺把车开回了B大的家。道别的时候，陆以诺忽然抬起眼，望着周敬轩，局促地笑了一下，然后说：“要不要进来喝杯茶醒醒酒？”

　　拿着水壶到厨房烧水的时候，陆以诺也在想到底是怎样的一时冲动让他发出了这样的邀请，而这个邀请背后的隐隐的含义，他不是不明白。可是在那一刹那，鬼使神差的那一刹那，他还是笑着问他，“要不要进来喝杯茶”。陆以诺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心里认命地叹了口气，然后拎着开了水的水壶回到客厅里。

　　也许因为疲倦，也许因为醉酒，周敬轩坐在陆以诺看书时常坐的扶手椅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陆以诺把茶泡上，在一旁的沙发坐下，顺手拿了本杂志，低头看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茶泡好了，陆以诺一篇文章也读完了。他合上书，有些好气又好笑地望着依然睡着的周敬轩。他仰身靠在扶手椅背上，头微微偏向一侧，额发垂了下来，在脸上投下一缕阴影。岁月到底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眼角多了些细纹，头发也白了几根。这么想着，不禁伸手去抚他的额发，手伸到一半，被拉住了，周敬轩睁开眼，目光里带了满满的温情和一点狡黠。

　　陆以诺被那灼灼的目光定住了，愣愣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只伸出的手被人拉到嘴边亲吻着，而周敬轩的目光依然粘着陆以诺，灼热得让陆以诺感觉自己着了火。在那样的目光里，他缓缓地俯下身，看着自己的影子一点一点覆盖上周敬轩的脸庞，最后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唇。

　　他们从客厅开始亲吻，一路纠缠到卧室，很快衣物散落了一地。如水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亮了两人那夜格外情动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