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树先生

1、A-1 回国那天B

　　回国那天B城正下着雨。

　　飞机从平流层降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外面是阴天。因为遇上气流，飞机颠簸得有些厉害，陆以诺有些紧张地紧了紧自己安全带，上次跟老板去瑞典遇上暴风雪的惨痛阴影还让他记忆犹新，还好没多久飞机就平稳地降落在B城机场上。在机场巴士上看到湿漉漉的地面的时候，陆以诺才意识到正下着雨。空气里有久违的泥土的气息，淡淡的，若有如无，却让人愿意用呼吸去捕捉。然而，在陆以诺过去几年住的S城，春天总是干燥多风的，雨水都是奢侈的馈赠。

　　陆以诺推着行李车随着人群走出来，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红衣姑娘摇着双臂满脸灿烂的笑容，冲上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虽然在外国呆了几年，而且两人也算是七八年的老友，陆以诺还是先不好意思起来，一路从脖颈子红到了后耳根。宋菲很快就察觉到了，倒也没点破。两人一面聊着一面很快就到了停车场。为了接机，宋菲特意开了辆越野来。结果陆以诺四个行李箱还是把后备箱塞得满满的。

　　开车出了机场，宋菲才想起来，一面打方向盘转弯一面问道：“直接回学校？还要去什么地方？”

　　“要不我还能去哪里？”陆以诺笑着打趣道：“别跟我说你没帮我找好住处。”

　　“哪能啊，你回来之前邹院长千叮咛万嘱咐要照顾好回归母校的海龟，再说咱是老同学，亏待谁也不能亏待自己人啊。本来杨祁也要来接机的，结果院里临时要开会走不开，不过他都把他的大老婆借给我开，可见对你的重视啊。”因为下雨路滑，能见度也低，宋菲特意把车开慢了些。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说，但“大老婆”这个对爱车称呼还是让陆以诺忍不住笑了，转头的时候看到车窗外渐渐远去的机场，迷蒙的雨雾中，光怪陆离的大型建筑宛若科幻电影中硕大的飞碟。“说真的，菲菲你跟杨祁什么时候结婚啊？”陆以诺收起了笑容，转过头来，望着宋菲问。

　　杨祁是陆以诺和宋菲的师哥，只不过陆以诺上大一的时候，杨祁已经出国深造了。宋菲也是读研二的时候，杨祁回校工作两个人才认识。虽然杨祁和陆以诺一直没有见过面，但也并不陌生，前一阵子B大建筑学院投标的鹿屿岛项目古建筑群落部分就是杨祁和陆以诺合作完成的。

　　“怎么着”宋菲飞快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语气里难掩笑意：“你这是要攒钱送我们一份大礼？”

　　“这个自然，一个是同学，一个是师哥，怎么着也应该送份大礼的。”陆以诺一脸认真。

　　“争取今年吧。”宋菲笑着说完，又换上了略带抱怨的口吻，只不过那抱怨听上去也是幸福的烦恼：“主要是杨祁刚升了系主任，事情多，我这学期又有好几门课要上，再加上鹿屿岛那个项目也马上要揭标了，能中当然又是一大喜事，不过恐怕又有的忙了。好在你回来了。”宋菲歪头冲他嫣然一笑，又说下去：“以诺，这项目要真中了，恐怕还要你多跑跑，这也是邹院长的意思。本来不该我跟你说的，不过我和杨祁都觉得提前跟你打个招呼，你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嗯，我赶着上半年回来就是为了这个项目，还要多谢你跟杨祁当初找我来合作，不仅解决了我博士论文的选题，而且要真能中标，也算这些年来学有所成，真的做出了点东西。到时候，我多出力也是义不容辞。”虽说回国又见到老友，心情一片大好，但到底也抵不过长时间乘机的疲惫和时差的错乱，陆以诺无声地打了一个哈欠。

　　平时有些粗枝大叶的宋菲也还是注意到了：“飞机上没睡好吧，你眯会儿，到了我叫你。”

　　“嗯，好。”陆以诺没有再客气，脱掉黑色的风衣外套盖在身上，往后稍微放了放座椅，调整到一个还算舒服的姿势，便闭上了眼睛。雨刷有节奏的声音似乎被放大了，一下一下地在耳膜上敲打着。陆以诺抵不过越来越重地困意，跌入了睡眠的深渊。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车已经行驶在了B大的校园里了。这座建于十九世纪末的大学坐落在临海一面的山上，位置绝佳。校园里建筑也因为时光的打磨颇有古朴的味道，此时正值凤凰花盛开的时节，灰色调的建筑掩映在火红凤凰花木之间，颇有一番风情。宋菲熟门熟路地把车开到B大的国际交流中心。

　　两人到前台check in，拿了钥匙，然后才拖着箱子上楼。

　　“幸好有电梯，否则打死我也拎不上来啊。”宋菲费力地把箱子拖进房间，竖在墙边：“你这箱子里装的是金块儿么？怎么这么沉？”

　　陆以诺一边开窗一边回头笑说：“是金块恐怕就带不回来了。都是书和资料。这几年零零碎碎攒下来的，还有回国前特意去宾大的图书馆复印了好些资料，准备回头放到学校图书馆，以后也方便国内研究。”

　　宋菲露出一脸“服了你”的表情，摇头道：“以诺，你这么周到细心，真不知道将来哪个姑娘命好能嫁给你。”接着又换了一幅八卦的口吻：”老实说，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啊。”陆以诺回答得倒是又干脆又坦白。

　　宋菲脸上一亮，正要说什么，电话响了。等接完电话回来，就一脸歉意地跟陆以诺说临时有事要去系里一趟。

　　本来两个人说好稍作休息，一起去吃个饭。陆以诺听宋菲说完，笑笑说：“你有急事就忙你的吧，改天再请你吃饭。”

　　“哪能你请呢？是我为你接风嘛。改天给你电话吧。”宋菲抓起包就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蹬的走了。

　　结果这顿饭拖了两个星期都没吃上。陆以诺刚回国，不免也有各种手续要办，刚好学校难得高效率地解决了住房问题，陆以诺又忙着买家具和各种生活用品，等宋菲打来电话约他见面的时候，陆以诺刚刚忙完了新家的建设工作。虽然说是新家，但是房子却一点都不新。说来也巧，陆以诺去学校住房管理科交申请的时候，刚好碰到一套退房。原来住的两位老夫妇都是中文系的老教授，年纪大了，被定居美国的儿女接去养老了，原来学校分配的房子也就退了回来。带陆以诺去看房的负责人觉得像他这样的年轻人不会中意这种老房子，劝他等等，下批分房就能分到新建好的青年教师公寓，那边设施条件可定比这边好很多。陆以诺却一眼看中了老夫妇留下的一后院花木，尤其是院中的那颗山茶以及靠墙的一丛蔷薇，开得甚是繁茂丰盛，加上他很喜欢这房子整体的格局，便决定住进来。求学这些年一直住着学校提供的宿舍，陆以诺一直都没有家的感觉，决定搬进这房子的时候，他就决心要把这里弄得像一个家。墙壁重新粉刷了，木质地板也新打了蜡，家具虽然只置了几件，但是每一件都是陆以诺心怡已久的：一张舒适的大床、一把可以窝起来看书的沙发椅，一个高高的原木书架，以及一张大大的方便画图看图纸的原木桌子。然后又备齐了基本的生活用品，剩下的还需要什么就等用到的时候再慢慢地一点一点买回来。

　　那天下午，陆以诺看天气难得晴朗，就把被子抱到小院里去晒。几十年的老房子，又是一楼，加上B城的春天本来就潮得要命，晚上睡觉总感觉被子能浸出水来。晒上被子，又顺眼瞄到院子里的那棵复瓣山茶，似乎比初见的时候更加繁茂了，硕大的花朵挂在上面颤颤悠悠的，将枝干都压弯了。陆以诺怕万一哪天一遇上风雨再把主枝压断了就糟了，于是就拿了把剪刀剪了几支，准备插在玻璃瓶里，盛上清水养着。正忙活着，宋菲的电话来了，约他去绍庭酒店喝下午茶。陆以诺犹豫了一下，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就答应了。他利落地换了身衣服，就搭巴士下山了。

　　到的时候，正是喝下午茶高峰时段。这个时间段绍庭茶座向来是满员，而且还有不少排位等候的人。陆以诺从门口一路走进来，发现时隔七年，绍庭酒店的大堂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无论是巴洛克式的装饰风格，还是整体的布局。由大堂延伸至海边露台的茶座也和从前一样，花木以及桌椅的布置一如从前，这让他有种恍惚的熟悉感，仿佛隔着积尘的玻璃遥望到那些逝去的岁月。然而他并没有刻意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中，相反，在他决定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想好要去面对过去的那段岁月。

　　宋菲一早占了临海露天的位子，一边喝茶一边看资料，桌子椅子摊了一堆，看见陆以诺走来，才匆忙地敛起来扔到一边：“喝点什么？”

　　陆以诺拉了沙发椅坐下：“我都行，就喝你叫的这壶吧。”

　　“大吉岭红茶。可以吗？”

　　陆以诺点点头，瞥了眼搁在一旁的资料：“你这么忙就不必专门请我喝茶了，哪天有时间约上杨祁一块儿到我家吃饭吧。”

　　宋菲把倒好的茶递给陆以诺，点点头：“放心这顿饭你肯定跑不了。倒是你搬家我和杨祁没帮什么忙，很不好意思呢。”

　　红茶轻柔的气息让人愉悦，陆以诺端起茶杯：“那来吃饭的时候带份好礼补偿吧。”他喝了口茶，再抬起头看到宋菲一脸惊奇，终于忍不住笑了：“开玩笑。”

　　宋菲愣了一下，又笑了：“以诺，从前的你铁定不会说这样的话，不过，我很高兴，终于可以肯定你当我是朋友了。”两人认识多年，却从来没有讲过这样煽情的话，一时间宋菲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生怕陆以诺再打趣她，忙转移了话题：“我最近确实忙翻了，要不是找你有事请，才没闲心跟你在这喝茶吹水。”说着，拿起一旁的一份文件，递给陆以诺。

　　“鹿屿岛这个项目，目前我们是三个候选之一，看样子机会蛮大，下周五是开幕酒会，到时候会现场宣布中标结果，项目负责人要出席，以诺？”盯着文件的陆以诺脸色微微变了变，不过只是一瞬间，让宋菲怀疑自己看错了。陆以诺抬头微微冲她笑了一下，然后指着文件上的手写签名说：“这个项目原来是周氏投资的？”。

　　“你不知道？”宋菲有些摸不着头脑。““周氏这几年业绩很好，前年还在泰国投了新店。这次鹿屿岛的项目跟政府相关，周氏不仅实力雄厚，而且在业界口碑好，拿下这个项目实属必然。”

　　陆以诺望着黄昏的海面，海面上有来往于鹿屿岛的小渡轮。察觉到宋菲望向他的视线，陆以诺才回过神来，他收回视线，摇摇头说：“没什么。项目做了这么久才知道幕后老板，有些吃惊罢了。”

　　“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不过，你和杨祁做的古建筑群规划这块跟周氏倒真的关系不大，真做起来的话，倒是要和政府以及□□门打不少交道。哦，言归正传，下周五的开幕酒会学院要派五个代表去，杨祁和你要去一个，不过他下周要出差，所以希望你出席。”

　　陆以诺点点头：“好。”

　　宋菲见他一脸凝重，安慰道：“到时候我也会去的，没什么可担心。哦，要穿正装，你应该有吧。”陆以诺一边点头，一边注意到坐在对面宋菲脸上蓦然一亮，伸出手臂挥了挥，声音也仿佛都高了几调：“为了感谢你代他出席酒会，杨先生特地过来请你吃饭。”

　　陆以诺顺着宋菲的目光望过去，一个年轻男人正向他们走过来。一件质地良好的灰色衬衫，一条牛仔裤，衬得那人年轻而挺拔。宋菲介绍的时候，两个人还握了握手。陆以诺眼神不经意流露出的一抹惊奇也被杨祁敏锐地捉到，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怎么？陆师弟，觉得我比你想象中年轻？”

　　宋菲本来在给杨祁倒茶，却转过头来对以诺说：“你别理他，他今天要见你，故意把自己往年轻里捯饬。”然后又对杨祁说：“再年轻有我们小帅哥以诺年轻？”

　　杨祁端着茶杯，笑道：“还真没有。他这个样子放到大学里，人家一定觉得他还是大学生，怎么也不会觉得他是教授的。”

　　陆以诺笑着纠正他：“是副教授。”

　　宋菲顺着杨祁的话好好打量着陆以诺，同样一件牛仔裤一件衬衫的陆以诺怎么看似乎还是从前大学时的模样，忽然叹了口气，一脸正色地说：“跟你这样的人一起真是可怕，明明经过了一样的时间，你怎么就不见老呢？”

　　杨祁大笑：“没事，菲菲，我不嫌你老。就算有一天你老得牙都没了，我还是喜欢你。”

　　宋菲被杨祁的表白逗笑了，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时间欢喜与羞涩都堆在脸上，最后化作一句“去一边”的笑骂。

　　陆以诺也笑了，等了等才说：“菲菲，你忘了，我上学早。”

　　“哦，这个我倒是真忘了。”宋菲一拍脑门，对着杨祁说：“陆以诺可是我们班的小神童，他跳过两级，上大学的时候才16岁。”

　　“哦，是么？”杨祁端着茶杯，眉毛挑了挑：“那你今年多大？”

　　“杨祁，你太不绅士了，人家的年龄可是秘密。”宋菲在一旁插嘴道。

　　“哦，我只知道女人的年龄是秘密。”杨祁一本正经。

　　“这年头像我们小诺这样的黄金单身汉不比美女还金贵？”宋菲诱惑似的手交叉搭在以诺的肩膀上，冲杨祁眨眨眼。

　　杨祁依然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把茶杯放到桌子上。

　　倒是陆以诺先撑不住，躲了宋菲的手，笑着说：“你俩夫妻斗法可不要拿我当挡箭牌。”

　　宋菲撇嘴：“谁跟他斗法？”

　　“不过，菲菲说的不错，像你这样的黄金单身汉，到哪里都金贵。你这么空降到B大建筑学院，恐怕要搅乱了一池春水哟。”杨祁转过脸望着陆以诺，明明是打趣的语调，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一本认真。

　　“哦，对了，以诺，有没有兴趣我帮你介绍？我手里可是有大把待字闺中的好姑娘。”

　　陆以诺低下眼，看着手里的茶杯，话也说的很慢：“菲菲，谢谢你的好意。我刚回国，各方面还都没稳定，还是等等再说吧。”

　　杨祁注意到陆以诺脸上的尴尬，插话道：“菲菲，你着什么急啊，以诺还这么年轻，再说男人要先立业再成家嘛。”又转过头来对着陆以诺笑着调侃道：“以诺，你别见怪啊，菲菲她是当红娘习惯了，一说给人介绍对象就两眼放光……”话还没说完，就被宋菲打断了：“谁两眼放光了？”

　　“你不信，问问以诺，是不是两眼放光？再说，菲菲，你咋不介绍几个闺蜜给我认识认识啊？”

　　“脚踏两只船？杨祁，你想都不要想哦……”

　　告别了杨祁和宋菲，陆以诺搭巴士上山回学校。巴士行驶在并不宽敞的山路上，道路两旁茂密的树枝时不时地打在车身上，发出啪啦啪啦地响声。天色渐晚，山路建筑的灯光也渐次亮起来，这样的时分，往事也冲破岁月的封尘，渐次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