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树先生

18、B-9 那是一个分

　　那是一个分外轻柔的吻，只有微微的碰触，温柔的，浅尝辄止的，在陆以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离开了。

　　陆以诺望着周敬轩的脸，微微睁大了眼睛。

　　周敬轩忽然笑了，那笑容让线条分明的脸忽然温柔起来。他伸出手来，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陆以诺低下头，悄悄地把头转到另一边。车窗外是无声闪过的街道、车流与路灯，明暗变幻的光影打在他的脸上，看不清楚表情，然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暴露了他的紧张与不安。而那紧张与不安里，还藏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

　　那天晚上，陆以诺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像往常一样走在校园里，路上的行人却纷纷向他侧目，指指点点地低声说着什么。陆以诺努力装作如无其事，可脚下的步子却越走越快，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忽然被人抓住了胳膊，他转头一看，是周敬轩。他拉着他地手，一起跑起来，一直跑到一片草地上。他们躺在草地上，喘息着，然后相视大笑起来。周敬轩凑上来，轻轻地吻了他，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轻易放开他，而是辗转深入，直到他感到呼吸略微的不畅。他睁开眼睛，那张脸却换做了乔昔，正带着玩味的笑容望着他。他一惊，便醒了。

　　“啊啊，昨天孙曼也去看《朱丽小姐》的首演了！”

　　陆以诺刚推门进来，就看到宋菲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旁边的男生一边玩手机游戏一边老神在在地说：“宋菲，你一个女人花痴另一个女人，这事儿不太对吧。”

　　男生的调侃引来众人的嬉笑与附和。

　　“你们这些生活在异次元的家伙懂什么！我才不花痴她。”宋菲坐下继续翻着手里的八卦杂志，一边痛心疾首地说道：“孙曼最近在跟乔昔传绯闻，这次又捧场他的新戏，看来传言八成是真的！我们家乔昔就被这个女人辣手摧花……”

　　“哎呦哎呦，都你们家了……”

　　“怎么，不行么！就是我们家。”宋菲跟人扯完皮，转过身，跟刚坐下来的陆以诺打了个招呼：“明天去辛店老街测绘你去么？昨天给你发短信你也没回。”

　　陆以诺这才想起，一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开机，一边点头：“去的去的。不好意思，昨天去看戏，在剧场关了机就忘了开了。”

　　“是去看《朱丽小姐》么？”宋菲激动地一把抓住陆以诺的肩膀。

　　陆以诺被她晃得发晕，只好点点头。

　　“天啊，你是怎么搞到票的？！”

　　宋菲的尖叫声引来了众人的目光，陆以诺顿时张红了脸：“呃，很难买到么？”

　　“网上一张都抄到上千元了！”

　　陆以诺觉得自己的梦境似乎在现实里重演了，好在他很快定了神：“哦，我的是朋友很早在网上订的……”虽然并不是一个高明的谎言，也总算是逃过了宋菲的追问，陆以诺松了一口气。

　　“那，乔昔真人帅不帅？”没等陆以诺回答，宋菲又说道：“哦，你们买的学生票吧，肯定看不清楚脸。那他演得如何？”

　　陆以诺想了想，回答道：“他演得很好。”顿了顿，又补充道：“嗯，应该说非常好，起码我觉得是这样。”

　　“那是嘛，我们家乔昔能差吗？！”宋菲满脸得意与自豪，但转眼又苦着脸抱怨道：“都怪他长得帅，演技太又好，搞得这部戏叫好又叫座，我却买不起票，真是伤心死了。”

　　直到会长出现，古建筑保护协会的周五例会才开始。讨论的内容也是明天辛店老街测绘活动的一些事项：几点集合几点出发，如何分组测绘，午餐如何解决等等。陆以诺一边在本子上认真地记着，一边瞄到了那张被随手夹进来的便签页。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陆以诺没跟大伙一起吃晚饭，背上书包，就往一号楼奔去。

　　教室门口竖起的海报告诉他他没走错地方，不过此时教室里已经关了灯，讲台上的投影幕布上放着影片的片头，陆以诺悄声推开后门走了进去，在后面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那天放映的电影是《盛夏光年》。长满稻田的南国小城，青梅竹马的少年，一个是寡言的好学生，一个是顽皮的坏小孩，因为老师的命令，成为了朋友，然后是相濡以沫的成长，直到那个突然闯入的女孩，让两个人的世界变成三个人的迷藏。闪躲、试探、追逐，然而逃不掉的是微妙的情愫与惊心动魄的喜欢，在那个夏日的夜晚，昙花一现。

　　那是陆以诺第一次在电影中看到同性亲密的场面，暧昧的凝视，缠绵的亲吻，以及情动一刻的意乱情迷，仅仅两分钟的长度，却像一支箭一样击中了他，让他瞬间双颊火热，心跳如鼓。他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银幕上的少年，被众人窥视到最隐秘的一面。虽然他明白这是个荒唐的想法，但是还是忍不住用余光小心翼翼地去看周围的人，看到大家都在专注地看着电影，才暗自松了口气。

　　灯才再次亮起，陆以诺转头揉脖子时才注意到坐在和他同一排不远处的居然就是上次在图书馆遇到的那人。那人也看到了他，冲他微微点头一笑。他正发愣，只听到台上说道“欢迎我们研究所的苏木老师跟大家分享关于这部电影的一些体会”，便见那人站起来走上前去。

　　陆以诺吃了一惊。下意识的从书包里掏出书来，翻开扉页的作者简介，没错，就是她。他回忆起相遇那天的种种，又想到刚才电影里同样在图书馆偷偷看书的寡言少年，忽然有种想逃掉的冲动。

　　台上苏木简单做了开场白：“这次关于酷儿的讨论会是我们今年性别友好周活动中的一项，我们做这个讨论会并不是为了做一个学术的分享，而更是希望大家每个人参与进来，分享自己在成长过程中有关性别身份的种种体验，让更多性别身份，无论是异性恋男生、异性恋女生、男同志、女同志、跨性别者、双性恋者等等都可以被看见、被友好地接纳。所以我今天不过是抛砖引玉，真正地主角是我们性别所的学生们，他们会在这里跟大家分享他们的性别体验，如果有其他的同学也想要跟我们分享，我们也非常欢迎，随时举手就可以了。”

　　接着是性别所的同学一一做了自我介绍，分享了自己的成长故事。最后一个做分享的是一个衣着干净、长相清秀的男生，他讲了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同性的恐慌，因为害怕跟异性恋男生相处，如何把自己弄生病以逃脱军训和集体生活，第一次亲吻的甜蜜与胆怯，无法告知家人的烦恼，最后他请出了他的男友，两个人在台上牵着手相视而笑。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他们鼓掌，那掌声里包涵着接纳与祝福。

　　陆以诺悄悄离开了吹着口哨的喧闹人群，一个人下了楼，脚步轻快地穿过校园逐渐熟悉的小路。隆冬的夜晚有清冷的风，吹在脸上，带走些许燥热，可他并不觉得冷，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什么被点燃了，让他想唱歌，想尖叫，想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