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树先生

19、A-10 被辛琪带着

　　被辛琪带着穿过厅堂爬上通往周敬轩房间的楼梯时，陆以诺彻底开始后悔自己这个一时脑热的举动了。然而，此时他们已经站在了门外，辛琪微笑着点点头，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站在门外的陆以诺几次抬起手，又放下。简单的一个敲门动作，此时此刻对他来说，竟是如此艰难。一个小时前的冲动早已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一样，摇摇晃晃，无法维持继续向前的信心。有那么一瞬间，他也在疑惑自己到底为什么站在这里。

　　正胡思乱想之际，只听到屋内咣当一声，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推开房门冲了进去，先是看到摔在地上的茶杯以及地毯上的水渍，然后才对上周敬轩带着笑意的视线。那人笑眯眯地说：“你还要在门外站多久啊？”

　　陆以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抿了抿嘴，语气有些生硬：“何必这样糟蹋东西。”

　　趴在床上的周敬轩稍稍支起上身，脸上依然带着笑意，神色也甚是温柔：“我想早点见到某人啊。”在看到陆以诺俯身拣拾茶杯的手一顿之后，忍着笑接着说道：“要不那个傻瓜不知道还要在门口站到什么时候。”

　　陆以诺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回桌子上：“看来傻瓜根本就不该来。”说完，转身就要走，哪知周敬轩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又因为力度过大，一时间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压在周敬轩后背上。

　　“啊……”

　　周敬轩的呻吟听起来很渗人，陆以诺吓得直接跳了起来：“你，你还好吧？”因为周敬轩把脸埋进了枕头里，一时间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透过他僵直的后背，感受到他的疼痛。陆以诺忽然心软起来。他呆呆地立了会儿，拎起掉落在地上的半截毛毯，帮他盖好。

　　然而下一秒钟，手腕就被周敬轩握住了。那是一个温柔与霸道兼具的动作，像是小孩子的撒娇，让人不忍拒绝。陆以诺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在床边上坐了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没一会儿就转变成如注的暴雨，一时间电闪雷鸣，雨急风骤。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严，从陆以诺坐的位置刚好能透过缝隙望到窗外：明明灭灭的闪电中，院子里花木的枝叶极速翻滚着，在风雨里一片飘摇与狼狈。他呆望了片刻，忽然觉得在这样的一个雨夜，哪怕只有手指纠缠的些许温暖，寒冷与黑暗也不再让人觉得孤寂难熬了。

　　也许是太过疲倦，他很快睡着了，睡得很沉很安稳，以至于在醒来的那一刻，不知道身在何处。他在床上躺了片刻，才慢慢记起昨夜的点滴。他发现自己并不慌乱，反倒镇静而坦然，这让他自己都暗自有些惊讶。很多年后，陆以诺读博尔赫斯的某篇小说，里面有一句：“命运没有好坏之分，但人应当依照自己的内心行事”，他忽然明白了彼时彼刻的坦然与镇静，不过是因为自己顺应了内心。

　　陆以诺悄悄翻了个身，用胳膊支起脑袋，大气也不敢出地望着依然趴睡着的周敬轩。时隔六年后，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他：清晨的微光里，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他脸庞的轮廓，挺的鼻，浓的眉，弧度好看的下巴，他用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能看清的一一温习，看不清的用记忆一一填补，看完了便又重新躺倒，窗外依然是暴雨如注，而屋内只听得到那人绵长深沉的呼吸，迷迷糊糊中陆以诺想就这样困在这个房间一辈子也好。

　　“以诺，留下来好么？”

　　听到声音，陆以诺猛地清醒过来，支着头望着的人几时变做了周敬轩，原本有那么一刻想要脱口而出地“好”卡在嗓子里，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问道：“还疼么？”

　　周敬轩见他不答，也并不追问，只是笑着摇摇头：“早就不疼了。”

　　刚才他睡觉的时候眉头微蹙，就知道他睡得不安稳，陆以诺知道他在撒谎，也不戳破，只是点点头：“我去洗漱，你再多睡一下。”

　　陆以诺起了身，又为周敬轩掖好被角，那动作就像是经年的情侣间的，透露出长久共同生活磨练出来的默契与细致，那一刹那，周敬轩觉得好像陆以诺从来都没离开过，这种幻觉让他觉得安心而满足。他趴在枕头上，侧头望着陆以诺走向门口的背影：“ 要是我说疼，你会留下来么？”

　　陆以诺没想到他会问得这样孩子气，回头笑笑说：“别说傻话，这大雨台风天的，我还能去哪里？”说完，闪身消失在门口。

　　洗漱完，下了楼，只听到厨房里一阵乒乒乓乓。寻着声音进了厨房，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辛琪一手拿着鸡蛋一手拿着锅铲，手忙脚乱地对着冒着烟的油锅，一旁的流理台上还堆满了蛋壳，看到陆以诺在门口笑弯了腰，也不生气，笑着自嘲道：“想不到我这个秘书还有一天得肩负起厨子的重任，实在是强人所难啊！”

　　陆以诺走上去，顺手接了辛琪手里的鸡蛋，一边端起油锅晃了晃，让油铺满锅底，一边问道：”是要煎蛋么？“

　　辛琪见他动作熟练而协调，眼睛一亮：“是是是，铲子在这里。”

　　陆以诺熟练的在锅沿上磕了鸡蛋，两手一掰，蛋液落在油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接着又拿起一颗鸡蛋一边问道：“医生有嘱咐该吃些什么调养么？”

　　辛琪拿起放在一旁的记事本，一边翻看一边说：“说是要多吃清淡的，比如粥，青菜，鸡蛋，少吃盐。”说完，她叹了口气，道：“主要是这次事出突然，又遇到台风，何嫂没有跟来，这边只有平时看房子的老吴，我还发愁到底怎么熬过这几天呢。不过幸好你来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手。”

　　“哪个出去读过书的人不会做饭啊，也是环境逼出来的。要跟何嫂比，我可差远了，要整出点能吃的饭，还可以。不过，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原材料可得有啊。”陆以诺嘴上说着话，手下可没停，用铲子将锅里的一只只煎蛋逐一翻了个。

　　“有的有的，因为台风预警，老吴准备了不少，加上这房子底下还有个地窖，里面储备了不少酒和罐头。所以哪怕这台风刮个两三个月，我们也饿不死。”辛琪说完，见陆以诺不言，又说道：“我随便乱说，要煮粥吧，我去淘米。”

　　后来，陆以诺煮了粥，烤了面包，又用新鲜的蔬菜拌了沙拉，两个人正一边聊着天一边布置着餐桌，都没注意到周敬轩从楼上下来了。直到他站在餐厅门口探头问道：“做了什么好吃的？”，两个人才猛然注意到，辛琪赶紧放下手里的碗筷，走过去扶他在餐桌旁坐下来。

　　周敬轩穿着一套暗色系的晨衣，却衬得人特别精神，气色也很好，只是坐下的时候还是很小心翼翼，怕牵扯到后背的伤口。

　　后来，辛琪借口给老吴送饭出去了。饭桌上只剩下周敬轩与他。两个人相对着，默默吃着饭。再后来，周敬轩讲起了小时候惟一一次和母亲一起去电影院看的一部电影，是部动画片。老胶片投影在幕布上，一道道的划痕就像簌簌的雨滴。后来很久很久，周敬轩对电影院的记忆都是那种像极了下雨天的感觉。

　　陆以诺默默听着，过了好久才缓缓开口：“我听说你母亲过世的事了，节哀顺变。”

　　周敬轩反而笑了，摇摇头说：“以诺，人都要死的。重要的是记得在一起的时光。”他顿了顿，又说道：“只可惜我们在一起的愉快记忆也少得可怜，从小她就不怎么喜欢我，我虽说是周家唯一的男孩，却并不受宠，相比之下倒是我家姐备受宠爱。不过，我家姐一直很疼我，从小也是她照顾我多于我母亲，所以她去英国读书的时候，整个家里也是我哭得最伤心。”周敬轩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兀自笑笑：“我又开始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了，听起来很无聊吧。”

　　陆以诺呆呆地望着他，摇摇头：“怎么会？你以前从来都没说过家里的任何事情，其实我想听的。”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便低下头，默默地喝粥，不再说话。

　　周敬轩也愣了一下，等回味过来，心里却是高兴的，便说道：“你知道那天我跟母亲去看的动画片是什么吗？”

　　“什么？”

　　“海螺姑娘。”他顿了顿，忍不住揶揄地补充道：“只是那时候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捡到一只呢。”

　　陆以诺醒悟过来，却不好发作，只得一边吃饭一边在心里把周敬轩骂了个狗血喷头，正骂着，辛琪回来了，望了望餐桌上吃饭的俩人，一开口说得却是：“以诺，你发烧了么？怎么耳朵都红了？”

　　然后，陆以诺就这样包下了一日三餐，洗菜刷碗。收拾干净后就窝在书房看书。周敬轩爱看书，无论哪个房子，都有大大的几柜子的书。有时候周敬轩也在，坐在沙发上用电脑看报表回邮件或是看书，只是因为伤到了背，不能后靠，很容易疲倦，累了就在沙发上趴一会儿，之前他最爱的那张高背扶手椅倒让给了陆以诺。在那些看书看累了的间隙里，陆以诺就望着窗外的大雨发呆，或是偷眼望一下对面那人，他们很少聊天，大部分时间只是这样无言的相对，就像是从前一样，但是即使这样，看着窗外狂风肆虐，大雨倾盆，这样的状态依然让他觉得安然与满足，虽然他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一时一刻的错觉罢了。

　　直到傍晚，雨势依然不见小，吃过晚饭，周敬轩让辛琪收拾了自己隔壁的房间给陆以诺住。陆以诺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继续读手上的书。他想，这样也好。

　　后来，突然停电了。大概是哪里的电路被风雨破坏，断了线。这下连书也看不成了。黑暗中，周敬轩和陆以诺安静地坐着，那静谧沉默的气氛让陆以诺感觉有些尴尬，仿佛连空气都凝固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他终于打破了沉默，不过说的却是公事。

　　“周敬轩？”

　　“嗯？”

　　“那天他们为什么去闹事？”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一方面是因为对拆迁费不满，一方面大概也是因为害怕改变吧。对了，你不是也在这里住过几年？外公是余村人？”

　　“嗯，我在岛上住过四年，直到外公去世才离开。接手西觉寺搬迁项目的时候，我也有些犹豫。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改变这里，可是没有什么是保存在琥珀里永恒不变的。即使是我们尽力保存的古建筑，总有一天会腐朽会倒塌，这是注定的。”

　　“那你对建绍庭会所怎么看？“周敬轩看不到陆以诺的表情，却听得到一阵轻笑。

　　“我没什么看法。如今是资本与消费的时代，你是个商人，这样做无可厚非。而且生态环境也并非那么脆弱，凡事只要不过度，就没有什么问题。”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两个人的谈话也到此为止。周敬轩说了声“进来”，一束光从门缝里钻了进来，是辛琪给他们送蜡烛来了。

　　停电的下雨夜，无事可做，也只好各自回房休息。陆以诺拿着烛台，扶着周敬轩一前一后的上了楼。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陆以诺从烛台上取下一根蜡烛，然后把烛台递给了周敬轩：“晚安。”

　　周敬轩接过烛台的同时，也拉住了他的手。惊异之中，陆以诺看到周敬轩的眼。那眼神里有什么温润的东西，一时间让他觉得心底被触碰了，变得柔软而潮湿。

　　后来是谁的手抚上了谁的脖颈，又是谁的唇亲吻了谁的面颊，陆以诺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哗哗的雨声，伴着呼啸的风以及遥远的海浪声，在这个台风之夜，让两个人像两只躲雨的小动物一般，依偎在一起，用抵死的缠绵寻求着最后的温暖。

　　等一切结束了，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从急促慢慢恢复到平静，周敬轩的手再一次抚上了陆以诺的脖颈，亲吻了他汗湿的鬓角。那一刻，陆以诺忽然感到，这些年自己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防守被击穿了，他用了很多时间，花了很大的力气，想要忘记这个人，可是在那一瞬间，他发现原来自己早已原谅了他。

　　“以诺，留下来一起生活，好吗？”

　　低声的呢喃像是有了形状与温度，在耳廓边徘徊不散，想引诱出他的回答。然而他只是沉默着反手抱紧了那个人。他也终于了解，即使这些多年过去了，而眼前这个人依然是他最想拥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