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树先生

17、A-9 七月，B城

　　七月，B城进入一年一度的台风季。之前的两次台风过境，都险险地擦边而过，但接连的下雨天还是影响到了西觉寺重建的施工。不开工的时候，陆以诺就窝在房间里看书。旅馆的小房间俨然成了一个小型的书房，床头和桌子上各放了厚厚一叠期刊与书，而沈亦初那本也夹在其中。陆以诺用两个雨天读完了那本书，原本想推掉的事，现在变得有些舍不得。

　　他犹豫着想打电话给苏木，每次都是拿起电话又放下，他能想像得到苏木的回答，也明白主意还是得自己拿。

　　好在忙起来的时候也就忘了。复建工作是个要求细致又耗时的活儿，要严格按照图纸在选定好的地方砌好屋基，准确无误地定好大殿的方位，每根柱子的位置，然后竖柱上梁按原样进行组装，将之前拆解下来的每个构架对号入座，各就各位，损坏或朽烂的部分换上原样仿制的。虽然听上去就像是搭积木一样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是各种问题。另外，还要考虑新旧构件加固与搭配上的一些技术问题。

　　这天，杨祁、陆以诺正和几个师傅商量着怎样对一块出现断痕的横梁进行加固处理，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的说话声。紧接着，邹寅平和几个领导模样的人被一群人簇拥着向大殿走来，后面还跟着摄像师记者等电视台的人。没打招呼的突击视察有些让人意外，杨祁跟陆以诺对视了一眼，将手中的图纸塞给他，快步迎了了上去。而等那群人走近了，陆以诺才发现周敬轩也在，身边跟着助理辛琪。

　　杨祁跟他们寒暄着握了握手，简单地介绍了施工的情况与进度。整个过程中，周敬轩一直没说话，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陆以诺躲在人群里，忍不住拿眼镜瞄去：他穿了一件灰色衬衣，下摆收进西裤里，愈发显得身形消瘦，两颊更下陷得厉害，气色也不是很好。

　　陆以诺正要移开眼，哪知周敬轩目光一转，正对上他的视线。周敬轩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是月夜无风的湖面，有什么亮晶晶如碎银般在闪烁，震得陆以诺当场一怔。然而，周敬轩很快移开了视线，若无其事地回到杨祁正在讲解的大殿横梁上。

　　来视察的领导简单讲了几句话，又跟施工的工人们一一寒暄握手，这样经典的新闻画面，同来的电视台摄像当然不能错过，尽职尽责地跟拍下来。杨祁他们一路跟着，将领导一群人送出门。

　　哪知刚一出门，就看到村口方向涌来一群手举条幅标语的村民，他们一边喊着“保护祖宅，拒绝搬迁”，一边将领导一群人团团围住。当下几个领导变了脸，有人使了眼色，随身的便衣保镖冲了出来。混乱中，陆以诺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踉跄着差点摔倒，好在有人扶了他一把，他刚想开口道声谢谢，一抬眼却愣住了。不知什么时候周敬轩站在了他身旁，伸出手扶住了他。下意识地，他挣开了周敬轩的手，周敬轩当下也是一愣，然后生硬地转开了视线。

　　陆以诺这才感觉自己的反应有些夸张，有些懊悔也有些尴尬。他犹豫着想要说些什么弥补一下，但却被外界混乱的声音打断了。

　　带头的领导是B市主管文化的官员，刚上任不久，估计也没见过这样的阵势，情急之下也只能赶鸭子上架地出来安抚村民，讲得也是一派官腔，结果没说两句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嘘声，场面也压不住了。后来不知道哪个村民先与便衣保镖起了冲突，打了起来，混乱中有人在对骂，有人在撕打，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向这边扔了过来。

　　“小心！”杨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以诺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有人从一旁拥住了他，因为力度太大，两个人都失去了平衡，一齐摔倒在地。倒地的一刹那，陆以诺听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打在棉被发出闷闷的声音。

　　是辛琪的尖叫让陆以诺回过神来。他一边挣扎着撑起身，一边扶住倒在他身上的周敬轩，而后者皱着眉，嘴巴也紧紧抿成了一条线。陆以诺和冲过来的辛琪手忙脚乱地将他扶起来。起身的时候大概牵扯到伤处，周敬轩脸色都发白了。

　　石块打到他后背右侧的肩胛骨处，很快渗出了血，在灰色衬衣上湿了一片。陆以诺当下白了脸。他一把拽住辛琪：“快叫救护车！”

　　说完他飞快地从裤袋里掏出手帕，将干净的一面翻出来，一只手用手帕紧紧地压住伤口，另一只手握住了周敬轩的肩。也许是因为恐慌，他的手有些抖，冰凉冰凉的，还出了汗。忽然手背一热，是周敬轩的手覆了上来。陆以诺一惊，抬眼望向他，只见周敬轩发白的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微笑，像他的双手一般，温暖而干燥，让人觉得心安。

　　他轻轻拍了拍陆以诺的手背，安慰道：“我没事儿。”

　　不知谁打电话报了警。警察到的时候，大部分抗议的村民已经散去，几个带头打架的被扣起来，带去警局问话。几个领导因为趁乱躲进了大殿里，倒是没受伤，但显然都受到了惊吓，个个面如土灰地围着周敬轩。后来，救护车终于来了，陆以诺任由救护人员接过他压在周敬轩伤口上的手帕，然后看着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他被抬上车。辛琪也跟着跳上车，又转过头来望向陆以诺。

　　陆以诺先看了一眼周敬轩。他背对着车门坐着，一个救护人员正拿着剪刀从后面剪开他的衬衣。陆以诺抿了抿嘴，对上辛琪略带疑惑的眼神，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辛琪很快会意，点点头让救护车开走了。

　　一场闹剧来得快去得也快。领导们被护送着上车，呼啸着离开了。杨祁和施工师傅们又回到大殿，准备继续开工。陆以诺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孙伟提醒过他有村民要闹事的事情，心里隐隐觉得后怕。听到杨祁叫他，他拖着僵硬的身体朝大殿走去。刚走了没几步，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逼得他弯着腰干呕起来，因为中午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胃里也是空空如也，只是呕得眼泪都掉下来。

　　杨祁闻声快步走过来，看到他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扶他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来。此时天气变得闷热异常，这样一折腾，陆以诺又出了一身一脑的汗，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此时的狼狈，伸手一把抹去脸上的汗水与眼泪，说：“我没事儿。”

　　杨祁看了看乌云聚拢的天空，又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柔声说道：“以诺，你脸色差得很，得回去休息，我找人送你。”

　　陆以诺很快摇头：“我真的没事儿，你们去忙你们的，我在这里坐一下……”

　　杨祁打断他：“你在这里，我们还要担心你。”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陆以诺也不好再坚持什么了。杨祁见他没说话，知道他算是同意了，但又觉得自己话说得有些重，补充道：“现在已经有点变天了，又预报说明后天台风，我和赵师傅收拾一下，做好防雨防风的措施，也就收工了。横梁的问题我们回去再研究。”

　　陆以诺沉默地点点头。
　　回到旅店，陆以诺先去冲了个澡。热水和蒸汽让他一直紧绷的身体陡然放松下来，疲倦感也一点一点蔓延上来。他从浴室一出来，不管头发还湿着，便一头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中，似乎有人在拍门，一声一声的。陆以诺竖着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却发现声音来自阳台而并非门边。他翻了个身，乏力地睁开双眼，朝声源望去：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阳台上的窗户没有关，咣当咣当的响声。陆以诺又任由它响了一会儿，终于再也忍不住，挣扎着爬起来，光着脚向阳台走去。

　　阳台门一打开，一股风就灌了进来，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陆以诺稍微用了点力才把窗户推上，上了窗闩。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外面的街道更是一个人都没有。他有些担心杨祁，便转身回屋拿起电话拨了杨祁的号码。电话嘟嘟响了两声便被挂断了。

　　陆以诺有些纳闷地挂了电话，却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的声音。他愣了一下，在确定了这次真的是敲门声之后，才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去开了门。

　　杨祁顶着一头乱发在门外探出头，看到陆以诺睡眼惺忪的样子，笑了笑，问道：“好点没？我在楼下叫了餐，要不要一起下去吃，或者我让他们送上来？”

　　陆以诺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一直被忽略的胃也因为陡然强烈的饥饿感而让人感觉到其存在。他抓起搁在床头的手机，和杨祁一起下了楼。

　　两个人都饿了，埋头专心吃着饭，谁也没说话。楼下大厅很安静，墙壁上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台风预警，杨祁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估计又要停工两天。”

　　陆以诺已经风卷残云般地解决了自己的那份，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问道：“那你要不要回B城？”

　　“刚才去码头问了一下，下午船就停了。看来这两天要困在这里了。”杨祁无奈的摇了摇头。

　　陆以诺本来百无聊赖的玩着手中的水杯，忽然有什么火石电光般划过他的思绪。他陡然挺直了脊背，视线对上杨祁的目光：“你说船什么时候停的？”

　　杨祁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嘴里的饭都没咽下去，呜咽地说：“下午啊。”

　　陆以诺沉默了一下，忽然站起身，伸出手：“车钥匙借我，我要出去一下。”

　　闻言，杨祁抬起头来，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你要干嘛去？台风可是说来就来啊。”

　　陆以诺望着杨祁没有说话，伸出的手却没有收回。

　　两个人对峙了一会儿，杨祁无法，只好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钥匙仍在桌上：“你自己小心。”说完也不再看他，埋头继续吃饭。

　　陆以诺低声道了谢，拿着钥匙冲出了门。

　　天黑，大风，再加上沿海山路，陆以诺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却一刻也不敢耽误。好在这种天气大家都躲在屋子里不出门，一路上也没有看见第二辆车。远处海面上传来嗡嗡的声响，像是闷雷一样。陆以诺知道那就是渔民常说的“海鸣”，此时听来已是一声比一声响亮，看来台风很快就要来了。

　　原本半个小时的路他只开了二十分钟。陆以诺把车子停在铁门外，定了定神，跳下车按了门铃。等门的时候陆以诺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一时冲动开了车就冲了过来，其实根本不知道周敬轩是留在这里还是已经回到B城。就算公共运输的船只停驶了，绍庭集团的总裁搞个私人游艇应该也是个小case吧。正胡乱想着，那边终于有人来应门了：“谁？”

　　陆以诺这下彻底卡壳了。

　　那是周敬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