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树先生

11、A-6 很

　　很多年后，偶尔失眠的夜里，陆以诺回想起过去的那些岁月人事，总是忍不住有些感慨的想：原来人生是不能被安排与计算的，很多时候即使我们用心计划精于算计，而一个突然出现的偶然，就会打乱一切，让人不知不觉走到另外一条路上。而这样的偶然，有时候是一场相遇，有时候是一场暴雨，有时候是一个念头。

　　那天晚上他跟周敬轩又坐到一个饭桌上是因为一场相遇，而梁淑怡伸出双臂缠住了他的脖颈则是因为酒精、夏夜微醺的风以及一时的冲动。

　　然后下一秒钟，她凑上来，吻上了他的嘴角。

　　那一刻，陆以诺大脑里却是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双臂的桎梏，却发现喝醉了的梁淑怡臂力惊人。他一边别过脸躲过那持续落下来的亲吻，一边试图推开那越贴越近的身体。谁知他一伸手，就触到了女人的胸部，柔软的触感让他又惊又羞。情急之下也顾不了许多了，陆以诺用力一推，挣开了梁淑怡的双臂。

　　因为力度没有控制好，梁淑怡一下子被推得倒在床上。经过这一折腾，她也已经酒醒了，只是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头也是懵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还没来得及开灯，只有些许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而此时此刻的尴尬，让陆以诺庆幸两个人都可以躲在黑暗里。

　　最后还是陆以诺先开了口：“你还好吧？”

　　话音刚落，就听到梁淑怡笑起来，开始声音低低的，听不清是哭还是笑，后来声音变大大起来，好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止不住得笑起来。陆以诺先是心里一惊，但也渐渐镇定下来。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他想摸摸她的头，手抬了抬，却又放下来。等她终于停下来，他说：“对不起。”

　　“何必道歉？不是你的错。”梁淑怡背过身，把头埋进枕头里。

　　一时间陆以诺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因为我让你难过了。”

　　听到这句话，梁淑怡冷笑了一声，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好心。”

　　陆以诺被讽刺了也不生气，只是又一次低声道歉：“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他说完顿了一顿，又接着说下去：“不过，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都是实话。”

　　陆以诺声音里也满是真诚。即使此时此刻梁淑怡看不到他的脸，也能想象到他的神情。那是她第一眼看到他时，就被打动的模样：专注、诚恳、温柔。想到这里，她心软了下去，语气也轻柔了许多：“我信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淑怡转过身来：“可以抱我一下么，像朋友那样。”

　　这样的要求陆以诺无法拒绝，他轻轻伸出手臂，将她拥在怀中。她的脸埋在他的肩头，很快感觉到肩头热热的湿了一片。

　　“对不起。”梁淑怡埋着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只是，第一次被这么拒绝，觉得好丢人啊。”

　　陆以诺笑了，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下一句话似乎很自然的说了出来：“拒绝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我根本就不喜欢女人啊。”

　　“Are you kidding me” 因为太过惊讶，梁淑怡一下子挣脱了陆以诺的怀抱，还飙起了英文。

　　看她反应如此激烈，陆以诺反而平静的笑了：“你还说相信我？”

　　“我信你啊，可是……不是……那个……你是……你真的是……？”梁淑怡彻底语无伦次了。

　　“是啊，我真的是……”陆以诺微笑着，耸了耸肩膀，终于说出了那个词：“GAY啊。”

　　梁淑怡直直地盯着他望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似的。她自由落体般躺回床上，自言自语起来：“哦，难怪啊难怪……”

　　这回轮到陆以诺纳闷了：“难怪什么？”

　　梁淑怡呵呵呵地笑够了，才做起身来：“暧，那个周先生是你男朋友么？”

　　陆以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觉得像有什么东西湿湿凉凉的滑进了胃里，让他有些反胃。他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压过那种不适感，缓慢而轻声的说：“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时间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我走了。”没等梁淑怡回答，陆以诺跑出了房间。

　　那注定是一个失眠的夜晚。陆以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许多琐碎的片段一一划过脑海，有九年前的，有一个月前的，还有今天晚上的。他觉得很疲惫，很想睡去，却不知道如何让这些漫无目的的回想停下来。他翻来覆去，直到感觉窗外透出隐约的亮光，才沉沉睡去。这一睡，便睡到了天光大亮。

　　陆以诺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去开门的时候，感觉自己脚步都是飘的，头也沉得厉害。打开门看到已经收拾的光鲜亮丽的梁淑怡，昨晚的记忆一瞬间都回到脑海里，陆以诺头更懵了。

　　“还以为你要睡死在里面，不是说好了带我去吃早餐么？”梁淑怡神色如常，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以诺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天路过早餐店的时候，随口说的带她过来吃每天九点之前才能吃到的特供早餐。他说了句“等我五分钟”，便关上了门。五分钟后，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的陆以诺打开门，对站在一旁用手机看新闻的梁淑怡说：“走吧。”

　　早餐店距离他们住的小旅店不远，沿着临海步道可以一路散着步走去。八点钟的阳光明媚却不热人，加上清凉的海风，是个分外怡人的清晨。

　　“暧。”两个人并肩走了一会儿，梁淑怡忽然开口。

　　“嗯？”陆以诺转过头，望向她。

　　“我不会说出去的，放心吧。”梁淑怡看着陆以诺地眼睛，很认真地说。

　　“啊？”陆以诺先是一愣，在明白了她在说什么后，轻轻地笑了。

　　“笑什么？I mean it.”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包括宋菲。她也不知道吧？”

　　陆以诺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不过我觉得无所谓啦。”梁淑怡忽然停下脚步，一口气说下去：“Getting out of the closet or not is your own choice.It doesn’t matter,it really doesn’t matter.”

　　他们刚好行经步道拐弯处，恰巧是个风口。忽然间，突如其来的风把梁淑怡戴着的遮阳草帽吹起来。她来不及再说什么，便一路小跑着追出去。追到的时候，回过头朝着落在后面的陆以诺炫耀似地挥挥，笑得一脸灿烂。

　　“嘿，快点啊。”她挥着手中的帽子，冲陆以诺喊着。

　　陆以诺也笑了，冲她挥挥手，加快脚步赶上去。

　　也许是因为分享了一个秘密，陆以诺和梁淑怡忽然变得亲密起来的。那些日子，他们白天一起工作，晚上一起吃饭，散步，聊天。有一次，在小酒馆喝酒喝得微醺了，梁淑怡像无尾熊一样抱住陆以诺抱怨道“好男人不是结了婚就是成了GAY”，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抱怨完居然就睡过去了。陆以诺只好付了账，一路把她背回旅店房间。

　　所以当宋菲见到从鹿屿岛上回来忽然变成哥们的两个人的时候，不是不吃惊。

　　那天系里开一个关于古建筑修复与规划的研讨会，陆以诺要上台做个关于西觉寺搬迁的简短报告，所以指挥学生布置会场的宋菲就看到一身西装的陆以诺出现在会场。一个多月没见，陆以诺瘦了也黑了，可是气色却很好。宋菲正要上前打个招呼，调侃两句，却发现他正笑着跟一身小洋装的梁淑怡聊着什么，嘴边带着微笑，神情也很放松。她拍拍坐在一旁的杨祁，朝那两人的方向指了指，悄悄比了一个V的手势，意思是这次有戏，而且是很有戏。

　　可是等到开完研讨会，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宋菲才发现两个人的状况有点怪。要说是两情相悦呢，对于一对没确定关系还处于暧昧期的情侣来说，他们多少有点过去亲密了，而且是那种多年好友间无遮无拦的亲密。

　　聚餐结束后，人都散了，宋菲悄悄把陆以诺拉住，低声问他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陆以诺笑笑说我们是好朋友啊。

　　宋菲一听，顿时痛心疾首：“哎，陆以诺，你什么意思啊？我这是在帮你介绍女朋友诶，我知道你人长的帅学历又高，从上学的时候就不缺姑娘喜欢，但像梁淑怡这种长相背景的你一辈子能遇到几个？”见陆以诺低着头不说话，宋菲放轻了语气，又继续说道：“我是觉得你们很登对，研究上又是一个领域的，以后工作上、生活上相扶相持，多好的一件事儿啊。”

　　正说着，结完帐的杨祁也回来了，大概是喝多了点，伸手搂住宋菲的肩膀，笑嘻嘻地问：“在聊什么？”

　　宋菲甩掉了他的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去去去，一边儿去。”

　　两个人都沉默着不说话，像是在对峙着什么。最后宋菲耸耸肩，扯出个笑容：“好好好，就算你俩不合适。那你跟我说说，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姑娘，温柔贤淑的，还是活泼开朗的？下次……”

　　宋菲还没说完就被陆以诺打断了，他垂着眼睛，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菲菲，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是算了吧，估计下次也是让你失望。”

　　“你这是什么意思？”宋菲脸色一沉。

　　虽然喝得有点高，杨祁也注意到气氛有点不对头。他正想调侃两句，开个玩笑，调节一下气氛，却发现陆以诺忽然抬起头，一脸凝重地望着他们两个。

　　“菲菲，杨祁，有件事情一直应该告诉你们，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这次的事情也谢谢你们为我张罗操心，不过我不会结婚的，也不会交女朋友，因为我是个同性恋。”陆以诺面色如常，语调也四平八稳，甚至比上午在研讨会上作报告还镇静，可是说出来的一言一语却像是炸弹一样，在听者耳朵里轰然炸响。

　　宋菲瞬间变了脸色，一把抓住陆以诺的肩膀，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声音也变了调：“你说什么？”

　　杨祁也酒醒了，连忙拉住宋菲：“菲菲，你不要这样。”

　　“你不要说话！”宋菲声色俱厉吼了一声，然后又转头盯着陆以诺，央求般地说：“以诺，你再说一遍？”

　　陆以诺有些心软，但他知道事到如今，已是无路可退，便咬着牙，又重复了一遍。

　　宋菲听完，眼神都涣散了。她猛地站起来，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杨祁正要追出去，忽然又停下脚步，转头对陆以诺说：“对不起，以诺，菲菲她只是一时难以接受，情绪有些失控，我会慢慢劝她……”

　　陆以诺对上他的视线，脸上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是我说得太突然了，不过，我想让你们知道，不想再隐瞒了。”

　　杨祁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上前拥抱了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夺门而出，追了去。

　　望着被甩得一摇三晃的门，陆以诺感觉像是卸掉了背了许久的包袱，忽然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