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树先生

12、B-6 “他们

　　“他们选择了一种灰色的白榴拟灰岩用在门洞上方的拱顶上，而墙体本身本身则用一种红褐色的石灰华筑成，白榴拟灰岩和红褐色的石灰华共同组成了这个墙，可见罗马人非常注重对原料的选择，来强调墙体不同部分在纹理和颜色上的区别……”

　　秋天的雨一下起来就淅淅沥沥地没完，让这个只坐了三四十个人的大教室更显清冷，连老师的讲课声都有了些许回音。听着听着，眼前的幻灯片渐渐模糊起来。陆以诺使劲儿揉了揉额头，挣扎着让自己精神集中起来。大概是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淋了雨，有点着凉，他也没放在心上。

　　日子若无其事地过下去。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周多了，他就这样在周敬轩的别墅里住了下来。除了负责做饭和打扫的何嫂，还有一个照管花木、负责维修的老李，偶尔也会洗洗车，充当一下司机。陆以诺注意到周家的佣人非常规矩，何嫂除了打扫和吃饭的时间基本不会出现，如果需要到二楼打扫，也会提前打电话上来问是否方便，而老李则除了维修需要根本不会出现在室内。如果周敬轩也不在，家里基本跟没人差不多。即使这样，陆以诺也不常呆在这里。每天吃过早饭，他就搭巴士来学校，有课上课，没课就躲在图书馆里看书，然后直到晚上九点半，赶最后一班巴士回去。大部分时间他到家的时候周敬轩还没有回来，他就回自己房间看书。周敬轩回到家，如果见他没睡，会把他叫下来一起吃夜宵，随便问一些学校的事情，他就去繁就简地回答他。虽然至今为止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他还是害怕跟那个人呆在一起。

　　上周末，陆以诺回了趟家，带着周敬轩给他的那笔钱和伪造的合同。合同做得滴水不漏，理由也甚为妥当，大意是因为看中他的能力和发展前途，周氏集团与他签订定向就业合同，在他大学期间由周氏负责学费生活费，并按月发放工资，但要求他假期在周氏实习，毕业后直接留在那里工作。余亦凡和孙伟知道了十分欢喜，一方面为解决了目前的困难而松了口气，另一方面更为他刚上大学就有了就业的着落感到高兴。两个人张罗着要做点好的为他庆祝一下，陆以诺却以要赶回学校为由推辞了。他觉得自己演不下去了，小姨和小姨夫的每一句夸赞听在心里却都不是滋味。他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小姨他们发现了真相会有怎样的反应，他想象不到也不愿想象。可他能隐约感觉到这个秘密将像一条河一样阻隔开他和那个家，他和小姨也再也无法回到无话不谈的当初了。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陆以诺才发现自己走神太久了。周敬轩的不动声色让他感到奇怪和不安，有时候他甚至暗暗期望他一开始就暴露出最丑恶的嘴脸，这样一下子摔到了最低，也就无所谓什么痛苦和挣扎了。他一边想一边把课本和笔记本塞进背包，准备到图书馆看书。结果还没出门，就被宋菲挡住了去路。

　　“古建筑保护协会的宣传单，有兴趣参加吗？”宋菲笑眯眯地问。她刚就剪了短发，搭配一身中性的衣着，让她整个人都清爽干练了许多。

　　陆以诺愣了一下，才认出眼前的女孩是宋菲，他努力打起精神，接过宣传页：“可以考虑看看啊。”

　　“来嘛来嘛，一起来玩吧。建筑可不是整天窝在图书馆里就能学好的，我们协会定期组织大家外出采风，很好玩的。”宋菲发挥自己口灿莲花的本领努力游说陆以诺。

　　“嗯，我想想看。”陆以诺挤出个笑容，点点头。

　　“嗳，以诺，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宋菲这才注意到陆以诺原本就白净的一张脸此时毫不血色，不由关切地问道。

　　陆以诺一愣，很快又笑了：“没事，可能昨天稍微有些着凉。”

　　“嗯，最近天凉了，得穿厚点啊。你有没有脂肪层还穿得这么单薄哪行。”宋菲调侃完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塞给他：“报名表，有兴趣的话，下周一填好交给我哈，先走了。”

　　那天他在在图书馆呆到九点，因为看天气不好便提早搭巴士回家。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周敬轩住的别墅在私家路上，下了车还有不算短的一段山路要走上去。以往陆以诺都慢慢走回去，路两旁有高大的树木，还有别家花园里伸出的山茶花，是个散步的好地方。

　　下车的时候依然下着雨，陆以诺没带伞，看雨不算太大就冲了出去，只是秋天的夜雨到底是凉了，打在身上带着寒意。没一会儿陆以诺那件薄薄的帽衫就湿了，他皱了皱眉，心里盘算着今天晚上洗了它明天到底能不能干。今年他长高了许多，从前的衣服还能穿的只剩下那么几件，得这样打算着，才换洗得过来。

　　推开门，一阵温暖扑面而来，陆以诺伸手抹掉脸上的雨水，才发现自己的脸被冻得知觉都麻木了。

　　周敬轩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的扶手椅上翻杂志，看他一脸苍白，浑身湿乎乎地进门，微微皱了皱眉，语气倒不见多严厉：“下雨了就打个电话让老李给你送伞，穿得这么少还淋雨不是自找感冒么？”

　　住进来的第二天周敬轩就给了他一支手机，里面存着他的手机、办公室座机以及家里的电话，说是方便联系，除了接一接周敬轩偶尔的电话，他也没怎么用过。

　　何嫂原本在餐桌旁布饭，闻声连忙快步走过来：“是呀是呀，这都什么天了还穿这么薄！赶紧把湿衣服脱下来，一会儿我给你洗了。这秋天的夜雨寒气重，头睡觉我煲碗姜汤给你喝啊。”

　　陆以诺摇摇头，努力从冻得快要僵掉的脸上挤出个笑容：“没事，我自己洗就好。谢谢何嫂。”跟何嫂相处了一些时间，他也渐渐熟悉了这个做事利落待人和善的女人。她对自己的种种照顾，也不是在周敬轩面前的卖弄，而是真心实意的，陆以诺能看得出来，也从心里觉得感激。

　　“哎呀，你这个孩子还跟我客气，以后衣服脏了就扔在卫生间的衣框里，我一起拿去洗就好，知道了吗？”何嫂拍拍他的手，又回到厨房去了。

　　周敬轩倒是一直没插话，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杂志上，等安静下来才说：“上楼冲个热水澡，然后下来宵夜。”

　　陆以诺原本想说“不饿”，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这种不必要的小事还是不要惹周敬轩不高兴，再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人家付了钱，自己也总应该有点职业道德。

　　陆以诺冲了个热水澡才感觉知觉一点一点恢复过来，但是头却疼得厉害，想到那个人还在等自己吃饭，只好又挣扎着起身，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下楼来。

　　周敬轩已经坐在餐座旁了，见他下来，又唤何嫂就端上了一碗香菇鸡肉粥以及一碟分外精致的虾饺。他夹了一个虾饺放在他碟子里：“尝尝看。”语气很是温柔。

　　陆以诺原本还为自己下来太迟而内心忐忑，却见周敬轩并无愠色，刚刚在心底悄悄舒了口气，却没想到他忽然如此温柔，心一下子又提起来。他连忙拿起筷子，塞进嘴里：“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周敬轩又给他夹了一个，自己却不再动筷子，只是望着他。

　　陆以诺低着头默默吃着。食物的香气并没有给他带来些许食欲，反而让他觉得有些恶心，味觉似乎也因为感冒变得分外迟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挣扎着一口一口咀嚼着，味同嚼蜡。

　　“学校课业很忙吗？”

　　“还好。”

　　“哦，那平时没课就早点回来，何嫂说除了早饭你基本不在家吃，她一手好厨艺，没地方施展呢。我平时忙，回不来，你没事的话就回家吃饭，想吃什么都对何嫂说，这样你吃的好她也高兴。我也放心。”周敬轩一边喝粥一边缓缓地说。

　　陆以诺虽然心想着“不就是要我在家里呆着么，何必绕那么多弯子”，还是点点头说好。犹豫了下，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周先生，我想加入一个学校社团，可以么？”

　　“什么社团？”周敬轩挑眉。

　　“古建筑保护协会。”

　　周敬轩听了，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中，兀自笑起来：“这么多年了，这个社团还在啊。”注意到陆以诺好奇的眼神，才缓缓解释道：“我上学那会儿就有这个社团了，我有个朋友也是这个社团的。那时候我常常跟他们混在一起，跟他们外出采风，蛮有意思的。”

　　“是留了一架子书的那个朋友？”陆以更觉得好奇了，便忍不住问道。

　　周敬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开，点点头：“嗯，是啊。”

　　“后来呢？”没来得及多想，话已经脱口而出。他隐隐感觉不妙，下意识地觉得自己问多了。

　　“出国了，也就没了联系。”周敬轩淡淡地说。

　　陆以诺低下头，只是兀自喝粥，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听周敬轩说：“以诺，这种事情不用问我，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是。”陆以诺放下粥碗，照例说：“周先生，还有什么事情么？没事的话，我回房间了。”

　　周敬轩没说话，只是望着他，好一会儿，才说：“嗯，早点休息。”

　　“是。”陆以诺站起身来，却感觉一瞬间天旋地转，脚下一软，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大概是手肘撞到了桌子，剧痛让他皱起了眉。周敬轩的声音在他耳边扩大开来，他想跟他说“没事”却在那之前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床上。头依然疼得厉害，脑子里一片混沌，陆以诺睁开眼就看到何嫂焦急的脸，紧接着周敬轩也围了过来。他正拿着手机讲电话，平时不动声色的脸上此时多了一丝焦急。陆以诺像是做梦一样望着他的脸和不断闭合的嘴巴，又过了好一会儿，外界的声音才涌进来。朦胧中他听到“医院”两个字，许多记忆像是老电影的画面一般迅速掠过眼前：医院深夜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病人的呻吟声，心电诊断仪上的曲线，像木偶一样的妈妈……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泪水簌簌地掉下来，声音里充满了惶恐与委屈：“不，我不去医院，不去医院……”

　　听到声音，正在和私人医生通电话的周敬轩也是一愣。他很快挂掉电话，吩咐何嫂去厨房取些冰块上来，然后坐到床边。床上的男孩依然紧紧地闭着眼，眉毛拧在一起，眼泪顺着发丝一滴一滴地落进脖颈间。周敬轩忍不住伸出手去抹他眼角滑落的泪水，然而手指之下男孩的脸颊滚烫。周敬轩心里一惊，伸手覆上他的前额，低声在他耳边安慰道：“不去医院，我们不去医院。”

　　也许是因为那微凉的手掌又或许因为那安慰，陆以诺眉毛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以诺醒了过来。头似乎已经没有那么疼了，只是浑身还是乏力的很，一动也不想动。透过厚重的床帘能够看到些许晨光，他知道大概已经是早上了。想到上午还有课，他忍不住要挣扎着坐起身，看一眼搁在床头的闹钟。翻身的时候才注意到床边还睡了一个人：周敬轩搭了一块薄毯，侧着身子躺在床边，一只胳膊曲起来枕在头下。

　　陆以诺愣住了，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也放轻了很多。惊诧之余，昨晚的记忆一点一点浮上来：自己汹涌的眼泪、覆在额上微凉的手掌，以及徘徊在耳畔那低柔的安慰声。一刹那，陆以诺感觉自己脸烧热起来。他闭上眼拒绝再想下去，可呆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睁开眼去看身边那人：周敬轩依然保持着那个并不舒服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神情也并不放松，原本英俊的脸部线此时紧绷着，显得有些生硬。然而，不知怎的，陆以诺却想起绍庭茶座的那个夜晚周敬轩微笑的脸。

　　忽然，那人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陆以诺赶紧闭上了眼睛，心却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片刻察觉到身边的人轻轻坐起身来，给他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床。又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动静，陆以诺忍不住睁开眼睛。周敬轩正站在窗前伸展四肢，逆光的剪影让他的身体显得异常高大而挺拔。陆以诺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一丝放松：“醒了？感觉好点没？”

　　陆以诺微微点点头。

　　周敬轩走到床边坐下来。此时天色更亮了一些，透过些许晨光，陆以诺看清了周敬轩的脸：大概是昨晚睡得并不好，他的眼睑下方有黑眼圈，但精神却不错，语气也很轻快“昨晚医生来过了，说是睡眠不足加营养不良造成免疫力下降，加上最近天气转凉，引起的感冒。打过针，也开了药，你好好休息就没事。”

　　“嗯，几点了？”陆以诺问。

　　“七点半。饿了吗？我让何嫂把早饭端上来？”

　　“我已经没事了。”陆以诺挣扎着坐起来，却被周敬轩按住肩膀又躺了回去：“我上午还有课。”陆以诺依然坚持着。

　　周敬轩望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别说傻话。人都不是铁打的。以你现在的状况就算去学校也打不起精神听课，还不如在家休息几天，彻底好了再去上学。”他顿了顿又继续说下去：“以诺，不必逼自己太紧，你还是个孩子，有撒娇和任性的权利。”

　　陆以诺别过头，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周敬轩给他掖好被角，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说：“再睡一会儿”，便离开了房间。他没看到陆以诺眼角留下的泪水，一滴一滴滑落到枕头，不一会儿就打湿了一片。

　　陆以诺想自己一定又发烧了，否则怎么会开始贪恋那只覆在自己额上微凉的手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