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的美好》何慈

14、第 14 章

　　路上，顾筱慈淡淡地瞟了钟智一眼，然后默默地注视着前方，心想这人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钟智回以顾筱慈同样的一瞥，淡淡地开口：“是不是在想我不是什么好人？”
　　顾筱慈一口气没吸顺畅差点把自己呛死，觉得自己脊背都开始发凉了，只嘴里强撑着：“没有！”然后默默地转开头看窗外，再不作声。
　　钟智也不再说话，伸手开了播放器，典型的乡村音乐缓缓流淌，顾筱慈微眯着眼望窗外簌簌而过的绿色麦田，竟觉得说不出口的舒服。
　　到了爷爷家，只有几位邻居老人和保姆在家，见了顾筱慈回来，都爱怜的拉着她坐，一个个絮絮叨叨的安慰着顾筱慈。
　　众人一时的注意全在顾筱慈身上，倒忽略了一同进门的钟智，直到顾晓慈爷爷开口：“这位年轻人是？”
　　钟智收起平时一贯的冷漠，脸上多了一丝温情，轻轻地道：“我是程瑞的朋友。”
　　顾筱慈爷爷本一直坐在众人中，面色沉静的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一直未开口，这时听了钟智的回话后倒有些感慨似地说：“真是麻烦你了年轻人，这好容易一个大周末，不能歇歇，还得来这种不吉利的场合帮忙，我这老头子替程瑞谢谢你了！”
　　钟智一敛神色，真诚地说：“您这话可言重了，我实在没有帮上什么忙，没给添麻烦就不错了。”
　　顾晓慈爷爷温和地笑笑，眼中流露出赞赏，指着顾筱慈说道：“怎么没有帮上忙？要不是你，这丫头怎么能不吃饭就偷跑回来呢！”
　　顾筱慈看爷爷还能说笑，心下里一宽，挽住爷爷的胳膊，故意嗔道：“我哪是偷跑回来的啊！我是正大光明地回来的！”
　　旁边坐着的老人一个个都笑了起来，其中一个指着顾筱慈对顾晓慈爷爷笑道：“哎呀老顾，你这孙女儿可是个宝贝呀！就知道逗你开心！”
　　“哈哈！可不是嘛！这丫头是我们一大家子的宝啊！”顾筱慈爷爷回以爽朗的笑声，慈爱的拍拍顾筱慈。
　　顾筱慈乖巧地笑笑，望着强撑着和几位老人说笑的爷爷，心底涌上一丝心疼，也许只有她才能看到爷爷眼底掩饰不尽的无限哀伤。
　　接近中午时分，尽管顾筱慈和保姆极力挽留几位老人吃过午饭再走，但几位老人还是走掉了。
　　这样一来，偌大的院子里只余了钟智、保姆、顾筱慈与爷爷四个人，地上被细雨打得润润的，这样的空旷合着一份凄冷扑面而来。
　　“筱慈啊，你什么时候回学校？现在是你的关键时候，可不能耽误啊！”顾筱慈觉得爷爷的声音瞬间苍老了许多，那沙哑的嗓音让她鼻子酸酸的。
　　“爷爷，你这是赶我走吗？”顾筱慈忍着鼻尖的酸涩，故意嗔道，“我这样陪着你不好吗？”
　　“陪着我当然好啊！”爷爷坐在椅子上仰着头叹了口气，回头看顾筱慈，“但你能陪爷爷多久啊？一天？一个月？”
　　顾筱慈还未开口，爷爷就打断她，继续说：“孩子，别任性了，你担心我这老头儿我知道，但是你还是要去上学啊，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爷爷等着你考完回来陪我，不是现在。你奶奶走了，我一滴泪都没掉，我的眼泪在你奶奶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的这一两年里都掉完了，我知道她早晚会走的，这没啥的！我不难受，都这把年纪了，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去见你奶奶了！”
　　“爷爷！你再这么说我生气了！”顾筱慈急着打断爷爷，她不忍听爷爷这么说。
　　“罢了罢了，我不说了。”顾晓慈爷爷摆摆手，有些疲惫的笑了笑，“你是个聪明孩子，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心里跟明镜似的，爷爷不唠叨了，再坐会儿就去学校吧！又不是永远都不见了，你下礼拜再来看我这老头子就行了！”
　　顾晓慈爷爷说完也不看顾筱慈，闭了眼靠在椅子上，不再说话。
　　几个人都没有胃口，保姆杜阿姨简单地煮了一锅阳春面，招呼着几个人去吃。顾筱慈盛了一碗面给爷爷端去，顾晓慈爷爷望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面，叹了口气，接过碗默默地坐在屋前廊下一口一口的吃着。
　　保姆杜阿姨给顾筱慈盛了一碗面，顾筱慈摆摆手，轻声说：“我没胃口，阿姨，你自己也吃点吧。”
　　杜阿姨还想说些什么，看了看顾筱慈的神情，终只是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顾筱慈自顾自地走到爷爷家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五月份的春雨打在石榴树的叶子上，原本有一丝暗淡的叶子变得苍翠欲滴，开的热火朝天的石榴花映在其中显得耀眼异常。不大的骨朵中橙红的花瓣用力向外伸展，经细雨一打，薄软的花瓣缓缓飘落，在地上伴着同样落下的细长叶子，顾筱慈皱着鼻子努力吸气，似乎还有着若有似无的花香。
　　顾筱慈脑海里突然就涌出了几句诗，是史铁生先生写的。
　　午后，如果阳光静寂，
　　你是否能听出，
　　往日已归去哪里？
　　在光的前端，或思之极处，
　　在时间被忽略的存在之中，
　　生死同一。
　　是啊，生死同一，顾筱慈在心里默默念着，她似乎一瞬间了解到了什么，心底无悲无喜，一片澄明。不论奶奶现在身在何处，心归何方，总有一天，他们总会相见。此时此刻，从今往后，生死同一。
　　奶奶，我们将来天上见。
　　“看来你是不打算吃东西了？”钟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顾筱慈身后。
　　顾筱慈没有转身，仍盯着簇簇绿意中的那几抹红，喃喃地说：“这花真好看，对吧？”
　　钟智良久没有出声，顾筱慈终于缓缓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看着他说：“你要去接钟灵回学校吗？带我一程吧！”
　　顾筱慈给顾妈打电话报告自己回学校的事，电话里嘈杂的声音让顾筱慈不禁微微皱起眉头。顾妈想说什么也被周围的声响给掩住了，只好简单嘱咐几句便收了线。
　　钟智的电话响了好几遍，但他仍是一副没有听见的样子，专心的注意着前方的路况。顾筱慈想起刚刚和爷爷告别时的场景，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闷，听着单调的手机铃声不厌其烦的叫着，便转头看向钟智，压着自己的心烦，问道：“你怎么不接？”
　　“你不知道开车时不能接电话吗？”
　　“那你可以靠边停车接。”顾筱慈很火大，不就是去国外吃了几年垃圾食品吗，至于装得这么欠揍吗？
　　钟智终于淡淡地瞥了顾筱慈一眼，说：“帮我接一下。”
　　顾筱慈不动，瞪圆两只眼睛看着钟智，用自己的身体语言说：“凭什么！”
　　“是钟灵。”钟智有些无奈的扭头看了顾筱慈一眼，“你想在我身上剜两个洞出来吗？”
　　顾筱慈心想：哼！剜两个洞也太便宜你了！最好剜他个十个八个的！让你还这么欠儿！
　　嘴上却很没出息的问：“钟灵找你干吗？我接电话要说什么？”
　　“就说我马上就到了，不用和她啰嗦太多，说完直接挂电话。”
　　顾筱慈心里又开始暗骂：阴险！拿我当枪使！
　　顺手拿起电话接通，一个“喂”字还未出口，就听见话筒里传来和钟灵很不匹配的叫骂声。
　　“钟智你死哪去了！我打了几百个电话你都不接！待会儿我就打电话给姑妈！让她再给你介绍相亲对象，你就等着见面吧！你。。。。。。”
　　顾筱慈把电话举高，离自己一臂的距离，等话筒里的声音慢慢减弱才又拿回耳边，有些尴尬的开口：“呃，钟灵，我是顾筱慈。”
　　话筒那边一片安静，顾筱慈以为钟灵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于是解释说：“就是上周那个和你和钟主任。。。。。。”
　　“停停停。。。。。。我知道你是顾筱慈，钟智呢？！你怎么和他在一起啊？你。。。。。。”
　　一个红灯的十字路口，钟智从顾筱慈手中拿过手机，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我马上到家”便果断的挂了电话，继而发动车子往前驶去。顾筱慈皱皱眉，她几乎可以想象到钟灵是怎样在电话那头把钟智骂得狗血喷头的。
　　不过五分钟，车子转入一条幽静的马路，道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茂密，把整条路映得颇有生机。
　　顾筱慈认得这里，本市有名的富人区，一栋栋红砖黑瓦的别墅设计的巧妙而不失典雅，每栋都有各自的特点，没有完全相同的两栋别墅。
　　黑色雕花镂空的铁栅栏隐在郁郁葱葱的灌木丛间，这里的别墅建了好多年了，但却丝毫没有老旧的感觉，相反增了不少醉人的韵味。
　　钟智把车开进镂花铁门，下车前对着顾筱慈说：“你下来坐一会儿吧，钟灵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
　　顾筱慈慢吞吞的跟在钟智身后进了门。
　　这是顾筱慈第一次进别墅，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豪华，许是设计的关系，整个客厅显得温馨而大气，钟灵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的心不在焉，眼睛倒是时不时的看向放在身侧的手机。
　　听到声响，钟灵腾地跳起，冲到顾筱慈和钟智面前，眨巴着眼睛，眼神在顾筱慈和钟智之间晃来晃去。
　　钟智正坐在玄关的凳子上换鞋，他直接无视钟灵满眼好奇的注视，递给顾筱慈一双拖鞋，顾筱慈勉强对钟灵笑笑，也坐下换鞋。
　　今天哭的次数有些多，眼睛自然是肿的厉害，顾筱慈尽量低着头，避免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可钟灵偏偏不买账，她歪着脑袋耐心地打量了顾筱慈很久，问：“你哭了？”
　　钟智已经换好了鞋，直起身子边往里面走边缓缓地开口：“给你半个小时收拾你的烂摊子，半个小时后我就走，不会多等你一分钟。”
　　“切！吓唬谁呢！”钟灵不耐的撇撇嘴，对着钟智的后背喊，“你少那么嚣张，奶奶在餐厅呢！你觉得她会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被欺负吗？”
　　钟灵说完就拉着顾筱慈往屋内走。
　　“谁在嚷嚷着叫我呐！”一位笑容满面的老太太慢慢地走过来，钟智站在她的身侧，轻轻地扶着她的胳膊，脸上难得的一片温柔。
　　顾筱慈看着面前的一老一少，脚步一滞，心里便涌出无限悲哀。
　　钟灵似是感受到了顾筱慈的迟疑，扭头疑惑的看她。
　　“你这丫头！来客人也不说一声，快让这孩子进去坐着。”钟智的奶奶嗔怪着钟灵，眼里却满溢着宠溺，顾筱慈望着眼前这位和自己奶奶有着相似慈爱的眼神的老人，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站不住脚，浑身软软的，想要扑到这个老人的怀里，就如同幼时的自己扑到奶奶怀里一般。但她毕竟还是清醒的，知道这是在别人家里，眼前的人都是只见过几面的，暂时还算不上朋友的人，顾筱慈微微地皱了皱眉，苦笑一般的挤出了丝微笑。
　　“奶奶，我有事儿找她，不跟您寒暄了啊，您就勉强让钟智陪您待会儿吧！”钟灵精灵般的皱皱鼻子，拉着老人的手撒娇似地飞快撂下话，扯了顾筱慈就往楼上走，边走还边叫着：“我有一大堆东西要整呢！”
　　“哎呦，你急什么！”老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陈，你去拿些酸奶给她们送上去。”
　　顾筱慈被钟灵拉着走得飞快，忍不住回头，贪婪似的多望了老人一眼，她不知正和钟智说着什么，满脸慈爱，温和的笑着。
　　顾筱慈觉得此时的钟智就像是从漫画书中走出的白衣少年，浑身散发着阳光般的温暖，年轻，朝气，美好，和他表现出的成熟稳重的男士形象一点也不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