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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从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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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早上开始天便一直有些沉闷,这会儿更是细细密密的落起雨丝。顾筱慈齐肩的头发有些打湿,无精打采的垂着。她跟在管事的老人身后,旁边是顾爸和伯父,身后是顾妈,顾筱慈姑姑,堂姐堂妹一系列女眷。
苍老的声音在前面断断续续的下口令,“跪~”“起~”“再跪~”。。。。。。身后一群人都默默的跟随着,偶尔低低的传出几声啜泣声。
也许是因为刚回来时哭得太声嘶力竭,顾筱慈这时的嗓子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眼泪还会时不时的涌出,滑过惨白的一张脸,滴落在刚被打湿的土地上,在黄土中间氤氲开来。
顾筱慈不记得已经跪了多少次,烧了多少奶奶的旧衣服和花圈,终于结束了在家的仪式。
接下来是去火葬场,顾筱慈跟着奶奶的遗体坐上了火葬场的车,她颤着手抚摸冰凉的铁皮长柜,那里面躺着奶奶。
到了火葬场,那种天人永隔的绝望才慢慢驶上心头,顾筱慈这个时候连泪水都没有了,什么叫做人至悲而无泪她现在深能体会。
最后一遍告别顾筱慈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望着缓缓被推进火葬室的车子,一动不动,周围哭声又大起来,顾筱慈突然逃跑一般往后退,她惊恐地望着那越来越远离她的推车,奶奶就在上面躺着,前面的火光似乎示威似的闪耀着,她似乎可以感受到那火光的灼热感。顾筱慈并非不坚强,但也不是无坚不摧,她试图压抑着自己,安慰着自己,但还是止不住脑海里一幕幕火光中奶奶安详的神态的画面跳出来,折磨着她。
她浑身没有力气,逃也跑不快,只是慌张的往后退,身边家人都只当她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害怕,因为还要去后面等着取骨灰,也无暇顾及她。
火葬场里形形色色的人稀稀拉拉的站在各个角落里,顾筱慈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下,她现在脑里乱哄哄的,胃里一阵一阵的犯呕。
没人的角落实在难找,她四处简单比较了一下,离她最近的一颗大树下只站了一个人,比别的角落都要清静不少,细密的雨丝下她看不清那人的神情,又一阵恶心涌上,顾筱慈顾不了那么多,冲到树下便开始作呕。
顾筱慈从昨晚的联欢会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今天一大早起床又赶回来面对那样的场景,胃里一直空荡荡的,根本呕不出什么来,反倒是眼泪鼻涕一把一把的往下落。她慢慢地蹲下,眼睛直直的盯着地面,满脸眼泪鼻涕横流,身上却空空如也,连包纸巾都没有。无奈之下只好就这么蹲着。
泪眼模糊中,眼前似乎多了张纸巾,顾筱慈痴痴地抬头,不期然的又掉进这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中。她接过纸巾,擦完脸才想起,这双眼睛的主人就是刚刚让她依靠了一下的那个有着似曾相识面孔的男子。
顾筱慈歪着头盯着眼前的树根想了好久,还是没想起这个人和顾家有过什么联系,抬起头来眼巴巴地问:“能再给我一张纸巾吗?”
那人仍旧是面无表情,但好歹递过来了一整包纸巾。顾筱慈感激地接过来,蹭蹭的把又流出来的鼻涕擦干净。她本想起身道个谢就去找家人,结果蹲得有些久,突然一站起身脑袋嗡的一声就想往树上撞。
胳膊被牢牢的抓住,顾筱慈闭着眼睛稳了好一会儿心神才睁开眼,这才看到自己两只手都正紧紧地扯着眼前这个人的胳膊,她不好意思的甩开手,刚想说声“抱歉”,抬头看着这个男子的侧脸,电光火石间顾筱慈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指着这个人叫起来:“你是。。。。。。你就是那个。。。。。。”
这个男子低头看着顾筱慈语无伦次,一双英挺的眉皱在一起,似有一些无奈。
“对了!钟灵的叔叔!是吧?”顾筱慈恍然大悟般的舒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男子皱的更紧的一对剑眉,有些不解。
“哥哥!”钟智有些莫名的火大,咬牙切齿的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顾筱慈本来也觉得这个人实在长得不像叔叔,可那天钟灵的那声“大叔”给她留下太深的印象了,以至于她认出钟智的第一秒就不加思索的把钟灵叔叔的这个称谓盖在了他身上。等回忆起这个人应该是钟灵的哥哥时,钟智已经紧绷着脸吐出“哥哥”两个字。
好奇心盖过了说错话的不好意思,顾筱慈急急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程瑞的朋友。”
程瑞是顾筱慈姑姑的女儿,今年二十六,是顾筱慈一大家子里最漂亮的女孩儿,然而话说美女也愁嫁,自打程瑞过了二十五还没有往家里带过男朋友后,程母就开始联合七大姑八大姨使用多年来的各种人脉为程瑞介绍男朋友。
虽然不乐意,但迫于程母的威严下,程瑞不得不用各种手法应付了一次又一次的相亲。
顾筱慈最近一次听说这个堂姐的相亲对象一如既往的被程母说的是天上仅有史上绝无的人才,她根本就没在意,因为程瑞之前那么多次的相亲都是匆匆见一面后,对方便死活不愿再联系程瑞了。程母一直怀疑程瑞一定在搞鬼,只是没有证据,便不好说什么,但是给她介绍对象的热情不减,这次的钟智应该就是前阵子顾筱慈姑姑夸下海口的海归精英。
其实顾筱慈知道程瑞有男朋友,这位堂姐从小对顾筱慈像亲妹妹一样,经常带她到处玩,顾筱慈上了高中后虽然很少和堂姐见面,但电话联系也不少,她知道堂姐至始至终的男朋友就是她大学刚毕业到顾爸公司上班时认识的一位客户,那个客户其实只是一个帮自己老板跑腿的小职员,叫做张成建。顾筱慈见过他几次,除了长相不算太差,一切都不尽人意,甚至还有些爱吹牛,但堂姐不知怎么就鬼迷心窍似的认定了他。
程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几次三番要求程瑞和他分手,但程瑞一直对程母采取左耳进右耳出的策略,这么一拖,就是四年。
现在顾筱慈看着眼前的钟智,不论是长相还是待人处事的态度,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风度翩翩,虽然上次吃饭时顾筱慈对他印象并不怎么样,但他的优秀却是不容置疑的。
钟智很隐讳地只说自己是程瑞的朋友,但像后事这种比较私人的事情,如果不是关系不一般,怎么可能一大早就陪程瑞赶过来?
如果没猜错的话,钟智应该就是程瑞最近一次相亲的对象。
“你应该过去了,他们在那边找你。”顾筱慈还在苦思冥想着钟智的身份,他已经面无表情的开口。
远处稀稀疏疏的人群从台阶上走下来,顾筱慈一眼就看到走在最前面的伯父低头怀抱着黑色的骨灰盒。
顾筱慈面上已经平静下来,默默地走过去跟着大家去墓地。
去墓地需要自家准备车子,顾爸的车只够四个人坐,堂姐程瑞看见顾筱慈静静地站在一旁,身后不远是钟智,就拉了顾筱慈去坐钟智的车。
尽管顾家本打算自家亲戚去墓地就行了,其他人都先到顾爸安排好的酒店休息,但还是来了不少有些陌生的面孔,熙熙攘攘,程母在人群里张罗着谁坐哪辆车,见程瑞和顾筱慈跟在钟智后面要走,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欢喜,赶忙跟上来喊住钟智:“孩子,对不住啊,让你大清早的赶过来,现在又要让你充当司机,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阿姨,”他顿了一下,瞥了一眼顾筱慈,说:“请节哀。”
“唉!”程母叹了口气,拍拍钟智,“你们快去吧,跟着前面那辆车就行了。”
三人上了车,钟智一路沉默,只专注的开车,程瑞在副驾驶坐着,转身问顾筱慈:“你是不是要下午回学校?用不用请假?”
顾筱慈低着头看自己的脚,鞋面上一层黄土,裤子上也是大块的泥巴痕迹,刚刚磕头次数太多,膝盖有些犯疼。
程瑞的话让顾筱慈不想回答,她现在根本不想回学校,只想找个地方静静的待着。
“我不想回学校。”
“不想?”程瑞瞥她一眼,转身坐正,“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心里清楚,还有一个月高考,你说不想回学校就不回了?”
顾筱慈低着头绞手指,程瑞看她不答话,心里也觉得她可怜兮兮的,这个堂妹自小与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对他们感情极深,现在这个时候老人家离去,她也并不是不理解顾筱慈,只是孰轻孰重还是要提醒一下,这下想来语气便不觉温柔了许多,又转过身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是我说你,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只能去接受它,只逃避有用吗?况且你能逃避多久啊?”
程瑞说完便一直沉默,她素来知道顾筱慈的个性,有些事情说到就行了,她自己会在心里琢磨,多说反而无益。
顾筱慈一路沉默,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程瑞也一直无话,她像是累极了,头斜靠着窗子便睡着了,直到到了墓地才被钟智叫醒。
经过了半天的折腾,大部分人都一脸倦色,木讷的稀稀疏疏围成一圈,看墓地的工作人员整理墓碑,顾筱慈和程瑞钟智远远的立着看着眼前的一切,三人都默契的面无表情。
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已经不知震了多少次,顾筱慈一直麻木的任由它不知疲倦的震动,现在再次震起来,顾筱慈知道一定是胡晓飞打来的,昨天约好的今天一起去教室上自习讨论问题,现在她突然不见,连声招呼都没打,怎么能不让人着急?
胡晓飞去了顾筱慈的宿舍问她的室友,简单几句描述她就猜到一定是顾筱慈家里出事儿了,但打她手机却一直没人接,胡晓飞免不住的一阵担心。
顾筱慈并不是有意不接胡晓飞的电话,相反,她现在特别想听到胡晓飞的声音,这样能让她一时觉得现在的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梦醒了,胡晓飞就坐在她旁边边听歌边做题,或者正和陆鹏叽叽喳喳的打嘴仗,看见她醒了便拉着她一起扯些有的没的,然后放声的笑着。
可事实就是事实,怎么可能你希望这是个梦它就立刻变成一个梦呢?
况且这个时候顾筱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对胡晓飞说话,她既觉得不论说什么都不能描述现在的情形,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总的来说,她现在充满着一种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