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伊人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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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动竹叶，小屋外，自是一场依依不舍的执手话别。
“泓哥哥，”少女低头屏息，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轻声道，“你……路上小心，武功还没恢复，千万别招惹上歹人……”
“……”顾泓沉默着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什么，只深深地望了少女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泓哥哥……”
“嗯？”男子立时站住。
“你……还会来看青儿吗？”
顾泓转过身，盯着少女的双眸沉吟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微笑道：“当然。等我处理完那些事，就回来找你，再也不走了。”
青儿凄婉的泪眼里渐渐亮起幸福的笑意，颊边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笑容尚未完全绽开，忽然少女脸色一变，一丝惊惧的阴影拂上白皙的面庞。顾泓回头望去，见身后来了几个黑袍蒙面刀客。心下戒备，随手便抽出剑来，却发现四肢仍很疲累，竟使不出力气来使剑。
黑袍刀客们见男子甫一转身，显是惊了一下：“顾泓！”一时几人都有些慌乱，转身欲逃。
“且慢！”为首的一人喝道，显是眼尖发现了端倪，“大家别怕，此时他是使不出武功来了。”
闻言，几人定睛瞧去，恍然大悟，七嘴八舌嗤笑道：“大哥说的不错！咱不怕他。”
“这么久了完不成任务，回去了又不好交代，这次运气好，把这倒霉鬼绑回去，上头的看了没准一高兴，就不责罚咱们了。这可是个了得的货色！”
“没错！就这么办！”
众人立时围上来扣住了毫无抵抗能力的顾泓，身后，青衣少女面色惨白……
这些人身上那隐隐的昙花香气，只有她一个人能认出来吧……终是又搜查到这里了，却偏偏是这个时候，泓哥哥……泓哥哥要被她累死了……少女心中一片惶急。抬头看着那个自己倾心相恋的男子，眉间不禁露出凄然。原来，终究是逃不过……
少女定了定神，终于下了决心似的，跨出几步，走到林间的领头人面前，颤声道：“放了他。”
“小姑娘，还是别管闲事的好。”黑袍客冷笑道。
青儿不语，走回屋中，从床边那盆小草中折了一片嫩叶，走近那人，将身子侧过来背对着顾泓，轻轻挽起袖口，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臂，臂弯处，有一块鲜艳如血的朱砂痣。她用指甲掐断叶子，流出蓝绿色的液体，发出微微荧光。她将液体涂在那朱砂痣上，片刻，那红色渐渐褪去，朱砂痣凭空消失了，雪白的肌肤上显现出一朵极小极小的昙花。这么多年，一直靠着那些药草掩盖着这自小就有的烙印，如今终于重新显现了出来。
黑袍客惊异万分地看着，“你……！”狂喜瞬间布满了他的脸，激动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跟那张脸比起来，我更值钱些吧？”少女放下袖子，伸手指着顾泓道。
顾泓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此情形，忽然明白了什么，六神无主地喊道：“青儿，不要！”
青儿望了过来，眼中竟是他从未见过的坚强和决绝，回头对那黑袍客冷冷道：“放了他，我就跟你们走，否则我立时死在你们面前！”
“青儿，你疯了！不要啊！！”顾泓声嘶力竭的呼喊，不能让青儿替了他，不能让这个弱女子替他受苦，宁可自己死了……
青儿目光缓缓移了过来，眼中充满了哀伤和担忧，忽然朗声对黑袍客道：“把他安全的送回思远客栈，倘若你们玩一点花招，便是玉石俱焚！”
一人依言走来，伸指点在顾泓肋下，顾泓定定地望着青儿，嘴里犹自惊呼着，却猛然眼前一黑，直直栽了下去……
“圣女，请上路吧。”黑袍客恭敬地躬身道。
青儿仿佛没有听见似的，怔怔的站在原地，久久凝视着倒在地上的男子，那眉，那目，那会说故事的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散落下来，又在山风中飘散了……
泓哥哥，你说办完那些事，就会回来找我，再也不走了。可是青儿，却不得不食言了，那些话，记着下辈子兑现吧。泓哥哥，不要来找我……
青儿的身影被夕阳拉的好长，好长，许久，终于失魂落魄地转身，一步步离去。身后，跟着那一行黑袍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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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昙宫大殿。
“右护法大人！您为什么要杀宫主？”少女颤栗着扶住浑身是血的华服女子。
女子费尽力气推开她，眼中满是讥讽和怨毒，冷笑道：“不是你要争这宫主之位，和任飞渡这个混蛋勾结起来要至本宫于死地吗？哈哈……你好厉害！好厉害！那时我真是瞎了眼看错人才会放了你！”
“什么？放……放我……”
右护法任飞渡眼中闪过冷光，轻蔑地笑道：“昭覃啊昭覃，枉你一世精明，机关算尽，却还是落得个惨败的下场，我这一手筹码，你是万万没想到吧？”
女子因为愤怒，全身不可抑制的剧烈颤抖，浑身的鲜血汩汩流出。
黑衣男子带着残忍的笑意继续道：“当年你故意吓得那小丫头魂飞魄散，逼她逃走时，一定觉得自己很聪明，很了得吧？这样就可以除去这个一心仰赖着柳千山的隐患，还另立圣婴，多得七年在位机会，好慢慢筹备着摆脱我吧？呵呵，昭覃，你如此处心积虑，无非是想摆脱护法的压制，真正掌控幽昙宫吧？竟想破了这幽昙宫百年的规矩，野心倒也不小，何必呢？想当年，我们一起除掉柳千山和幼茗那一对绊脚石时合作得多好，若你肯安安分分做个乖乖的傀儡娃娃，兴许我还会饶你一命。你怎么也想不到，我会真寻到这个女娃子吧？如今她已年满十五，你死了，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接任宫主，比起你，她可会是个乖孩子呢……”
“好！好！真厉害啊……我……我算是输了……我输了？输了！输了……”昭覃宫主开始放声狂笑，疯狂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青儿蜷在墙角，瑟缩着身子，微微的发抖。忽然笑声戛然而止，宫主的身躯萎顿了下去……
青儿心中恐惧万状，抱紧了肩膀，闭起眼不敢看。任飞渡如凯旋般的大笑着，一步步走近墙角的少女，伸手捏住她的下颔，粗暴地抬起来，盯着她的眸子，细细瞧着，带着恶毒的笑意道：“真是个精致的娃娃……我说过，你会是个乖孩子，绝对不会像昭覃那个贱人一样，任伯伯不会让你那样的……”
青儿脑中一片空白，只想大声地尖叫，却叫不出来，忽然嘴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还没明白过来，那东西就蠕动着钻进了鼻腔，直向脑中钻去，一阵剧痛……
从此以后，在身体里那个阴毒诡异的力量的驱使下，少女茫然无措地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做着自己从不敢想象的事，练着自小就恐惧的邪功，茫然地扮演着那个嗜血宫主的角色……无数次，眼睁睁地看到自己手中妖冶的刀砍下陌生人的头颅，眼睁睁地看着暗红的血液迎面扑来，玷污了身上的华服彩装，心中不住发出绝望的尖叫。身体里那个青色的纯净的灵魂早已千疮百孔，伤痕累累，濒临崩溃的边缘，却只是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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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灵魂与魔鬼作了交易换回心上人的性命，我的心上人却为另一个女子取了我的性命……
泓哥哥，为什么……
怎么还没死……周身却有一股说不出的舒适，温暖柔和，怎么回事……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额上，少女幽幽睁开双眼，是他……通红的眼眶，涌泉般的泪水，痛惜绝望的神色……是他……
少女惨淡的面容浮现出一丝欢悦的微笑：“泓哥哥……你……没有骗我，你还是……还是爱青儿的……”纵使失去一切，纵使倒在那人剑下，只要看见他为自己掉落的眼泪，便释怀了，如今的青儿，已无所牵挂。
“到底是谁如此害你？！”顾泓目眦欲裂地吼道，眼睛血红，像要射出火来。
“是……右护法大人……”这个名字一说出，浑身不住地颤栗，伤口中鲜血也疾流出来。
“青儿，你坚持住，顾泓一定能救你。”白衣女子跪在少女身畔，目光焦急，却轻声宽慰道。顾泓将少女抱在怀中，一手抵在她后心，柔和的真气汩汩流入，少女顿觉浑身舒泰无比，伤口的剧痛减轻了很多。
“青儿，相信我，就是撑着这一身功夫废掉，我也一定救回你！再杀了那个混蛋，为你讨回公道！”顾泓咬牙道，眼中火光如炬。
青儿脸上带着奇异而安静的笑容，摇头道：“我好累……谢谢……谢谢……能死……真是太好了……再也不用杀人了……”
“青儿，别乱说！”顾泓暴躁地打断少女的话，痛惜地把少女的头揽向自己的胸口。
青儿艰难的举起双手放在眼前，喃喃道。“泓哥哥，你看不见，那上面……全是血……血……好脏……让我歇歇吧……求你了……只可惜，还是没能到外面去看看……”
顾泓狂乱地抱起青儿疾走，语无伦次地低吼：“走，我带你去外面，看山，看水，看桃花……青儿，泓哥哥带你走……”
“青儿等不下去了……真的等不下去了……泓哥哥，让我走……”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青儿倔犟地震开了顾泓的手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最后挣扎着说了一句，“右护法大人的练门，在左肩骨下三寸……一定要消灭他们……不能再继续害人了……”顾泓感到怀中少女身子一沉，抓着他衣襟的小手陡然松开，滑落下去，那凄楚的目光游离、涣散开去……
“青儿！”顾泓和沈若齐声惊呼，惊起林中无数飞鸟，扑扇着翅膀冲向天边红霞，可那青衣少女已经安静的睡去，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呼唤了。飞瀑的水珠在空中被山岚吹散，飘飘扬扬地洒下，空蒙的水汽笼罩着千丈幽潭边的三人，如暮春细雨般凄婉缠绵，湿了衣袂，湿了泪眼，湿了春衫袖，湿了破碎的心……
沈若不忍再看，缓缓闭上双眼，泪水从眼睑间坠落，化为低回的呜咽。
顾泓抬手，轻柔地抚摸着青衣少女的脸颊，怔怔地望着那张恬静的笑颜，心中被沉重的悲哀和绝望压得喘不过气，想大哭大喊，喉咙却被咸涩的泪水呛住，眼中再流不出一滴眼泪——痛到极至，便始无泪……
他沉重地喘息着，头不知不觉地低下去，直到额头触到了沾满鲜血的青草地，狠狠地咬着牙，似乎要把牙根咬断，发疯般的用头顶钻垦着殷红的土地，直到筋疲力尽……
沈若紧闭双眼，听着顾泓发狂的响动，心中刺痛，却并不阻拦。忽然，一切响动停止了，睁眼只见那白衣男子拄着佩剑站起身来，弹了弹衣襟，如血残阳斜斜地射在他脸上，男子面容竟平静如水，冷若冰霜。沈若凝视着那双深沉的眸子，心中隐忧更甚——她明明看见，在那双克制隐忍的眸子深处，隐约闪动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火焰……
“走，我要夷平幽昙宫。”经过沈若身边，男子冷冷道，声音几乎不带一丝波澜，自顾自的提剑走开。夕阳映照在如雪的白衣上，泛着妖艳的绯红，分不清是霞光，抑或血色……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伊人之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