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竹林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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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微弱的呼声打断了清亮的乐音，也打断了少女飘飞的思绪。定睛一看，一个白衣男子，拖着蹒跚的步子艰难地走到竹屋外的空地，面色青紫，显是在黄昏的林中中了瘴毒，被哨音引着挣扎到了有人烟之处，刚开口唤了一声便重重倒地。
青儿吓了一跳，忙窜出屋子翻过男子的身子，男子早已昏迷过去，扭曲的面容也舒展开来，不那么可怖了。青儿忙把他搀进屋里，在一堆奇花异草间翻找着药草。这两年来，幽昙宫的人又开始四处寻找自己的下落，也当真碰上了几次，那些探子施展各种招数试探，所幸多年过去，曾经的小女孩已经长大，再加上小心谨慎的应对，从未被认出过。这一次，会不会也是个探子的诡计呢？可是不知为何，青儿看到男子倒在自己屋前，却断不愿见死不救，甚至连怀疑他都不情愿。
满屋是浓重的艾烟味，守候在竹榻前，看着男子幽幽醒转，茫然的眼神逐渐凝聚，望向俯视着他的那张秀净的瓜子脸。青儿心中不由一跳，脸颊渐渐热起来，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啊……目若朗星，流光溢彩，闪着那样炯炯的光。从小到大，青儿所见的，除了千山和幼茗温暖和蔼的眸子，就是宫主和右护法大人冷漠阴恻的目光，从没见过这样的神采，不由痴了……
“呃……”一声呻吟，生生拽回了青儿的神魂，男子挣扎着要起身，却胸口剧痛，浑身无力，又倒了下去。
“公子……千万别动！毒还没拔干净，小心瘴毒入脑！”青儿连忙上前按住男子，手一触到他的肩膀，忽然满脸通红，窘然缩回双手。
“在下顾泓，多谢姑娘相救！”男子只得安分地躺着，再不动弹，只点头微笑道，见少女神色间的仓皇，眉间不禁露出怜惜的笑意。
“我……我叫青儿……”少女低头用几不可闻的细弱声音接道，不知为何，沉静腼腆的少女竟随随便便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说完这句，就默默转头，望向屋外的竹林，一日无话。独自一人时，每天总是和那些修竹花草说很多很多的话，如今屋内就躺着个年轻人，却一时没了话儿，不知该说些什么……
第二日，依旧烧艾与他拔毒。
顾泓神色间已有些微不耐：“到了今日，手足还是丝毫动不得，这该如何是好？万一……万一……”
“这玉竹林的瘴毒非同一般，不是一般解毒药草能驱除的，要是强行逼毒或起身，反会使瘴毒入脑，非常凶险。只能用这烧艾之法一点点拔除，进境慢了些也是平常，顾大哥不用担心。”敏感的少女显是误会了男子的话，以为他埋怨自己，略带委屈的解释道。
“青儿，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顾泓看出了少女的误解，忙道，“我是担心这样耽搁下去，沈若她等不了……”
“沈若？那是谁？她怎么了？”青儿不解的问道。
“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我和她一起下山五年了，这次她中了唐门毒砂掌，内伤疗好了，毒却积在体内。我就是听说这玉竹林里有龙舌兰可以解毒砂掌的毒才来寻找的，没想到解药没找到，自己却先中了毒困在这里。要是，要是七日之内不带解药回去，沈若那丫头就要一命呜呼了。”顾泓焦急道。
“……”少女沉默着垂下眼睑，轻声道，“我知道了……”就转身走了出去，心里莫名的惆怅。
屋外，清风中响起清越的竹叶哨音，不知为何，本是尖细明亮的音色，从那少女唇间吹出，却带着洞箫般呜咽的幽然。顾泓张口，正待询问何时方可离开，却望着屋外空地上长长的伶仃的影子怔住了，口中的话怎么也问不出，心下暗生恻然。
仿佛感觉到顾泓的注视和疑虑，青儿忽然停下吹奏，回头轻轻道：“顾大哥，你放心，七日之内定能拔尽毒素，到时你定不会误了救沈姐姐。你只管安心养伤吧，也好好得快些。”
夜里，青儿不知去向，顾泓心中不由有些担忧，这柔弱的姑娘不知半夜去了哪里，会不会有危险呢……清晨，青儿推门走进，面上露出掩饰不住的疲惫，却静静笑着走到床前，拿出袖中藏着的一棵草药，胜利般地道：“你看，我找到了！”
“龙舌兰！”顾泓惊喜道，刚一抬身，又胸中剧痛，倒了下去。
“别动，别动！”青儿忙叫道，又自豪地笑了笑，“幸亏你碰上我，否则还不一定找得到呢，这林子我最熟了。”
“青儿，谢谢你！”顾泓感激道。
青儿半晌没有回答，心事重重地摆弄着床边的一盆小草，咬了咬嘴唇，终于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顾大哥，沈姐姐她，是你的……心上人吗？”眼睛紧紧地盯着面前的小草，不敢抬起，生怕看见顾泓的神色。
顾泓盯了她一会，忽然清朗地笑了起来：“沈若？那家伙？傻丫头，怎么你也跟外边那些人一样这么想？说实话，你们不这么提，我倒有时真会忘了那家伙是个姑娘呢……”
“为什么？”青儿惊讶道，“她不好吗？还是……她不像个姑娘，倒像……倒像个男人……”说出这些话，青儿脸上又不自觉地热了热。
“倒也不是，”顾泓笑道，“不知为什么，我也知道和她是极配的，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一想到和那家伙花前月下的样子，就忍不住得想笑。也许是打小就在一起，习惯了，反而没了感觉吧。”
青儿刚听到顾泓的回答，暗自舒了口气，这时却越来越窘，怎么就跟一个男人谈起这些了呢？她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去。
顾泓看了她的神色，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忙温和地笑了笑，也住了嘴。
“顾大哥，”青儿的神色稍微缓了过来，道，“你给我说说这外边的事儿吧，青儿有好些年没有出去了。”……
后来几天，顾泓一边安心的养伤，一边给这少女讲很多很多的故事，讲他和沈若在天山上的童年，讲他们那个瘫痪了的前辈，讲他们下山之后闯荡江湖快意恩仇的故事……少女睁着好奇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会讲很多神奇故事的嘴，心思早已随着那对白衣剑侠飞到了那鲜衣怒马的江湖中……
第四天，顾泓讲着那些事迹，忽然停下来，望着少女笑道：“怎么一直是我在讲？忘了你了。”
“讲啊，顾大哥，青儿爱听！”
“你呢？这么多天，从没有听你说过自己，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我……顾大哥想听青儿的事？”青儿腼腆地垂下头，忐忑的问道。
“是啊。”顾泓微笑道。那样子，竟和千山伯伯有些像呢，青儿暗想。
“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青儿黯然道。
“我也是。”顾泓柔声道，不禁觉得与这少女亲近了几分。
青儿望了顾泓一眼，涩然笑了，心中宽慰了些，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青儿，你一直一个人住在这林子里吗？”
“嗯，很久了……从小，就没什么人跟我说话……”
“……”顾泓沉默了。
“不过不要紧，”少女微笑道，“我可以和它们说话。”少女指着窗外的竹子道。
“它们？竹子？”
“嗯，它们。”少女天真地答道，“它们可是有名字的。你看，这是阿澜，这是阿昀，这是阿绢……我还会编很多很多它们的故事，天天想，天天编，好像它们真的活了一样呢！所以我没事儿的时候，就喜欢和它们说话儿……”
“哦？那这个呢？”顾泓指着屋角一竿纤细低矮的柔嫩竹子，饶有兴味的问，“它叫什么？”
“那个……是青儿，”青儿轻轻道，似乎有些哀愁，“离大家远远的，孤零零的一个……”
顾泓心中不觉一痛，同样身为孤儿的他，自小有沈若这个挚友相伴，嬉笑怒骂间从未觉得寂寞，而这个柔弱天真的女孩子，每天却只能和这些竹子说话。他定定地看着少女纤弱凄清的侧影，看着看着，却发现一朵红云渐渐漫上了她如凝脂般的脸颊、脖颈和耳根，娇美无限，心中不由一动，忽然很想好好地保护这个孤苦伶仃的少女。
鬼使神差地，他开口道：“青儿，这里面，有顾泓吗？”
青儿怔住，半晌尴尬道：“顾大哥，青儿给你找一棵，喏……那个……”
“傻丫头，”顾泓笑道，“这可不行，得新栽一棵。”
“啊？”青儿微觉诧异，却真的走出去，从地里挖出一颗竹笋，举起来问道，“顾大哥，你要种在哪里啊？”
“那儿，”顾泓伸手一指向屋角，缓缓说道，“有泓哥哥陪着青儿，青儿就不是一个人了……”
“泓……泓哥哥！”弯弯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少女低声轻唤，不知是惊讶还是欣喜，眼中竟闪着点点晶莹的水光……
青儿变得健谈起来，每天倚着窗子，指着窗外的翠竹，滔滔不绝地给她的泓哥哥讲故事，仿佛要把一辈子没说完的话积攒着全部说了似的，讲那些她那梦幻般的脑子里创造出来的，关于竹子的爱恨情仇……顾泓也总是带着温情脉脉的微笑，看着这个青衣少女，专心致志的听那些幼稚而纯真的故事。
那七天，是两个人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竹林七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