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往事前缘 ...
-
“哧——”冰冷的长剑穿胸而过，若鸿剑法最后一式：雁落回春，白衣女子的剑尖准确无误地刺入黑衣人左肩骨下三寸。黑衣男子阴婺的脸上呈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惊，看到那两袭白影冲入幽昙宫时，就已经惊疑万分，二人一路将所见的宫人赶尽杀绝，下手狠厉，毫不留情。居然……他们安然无恙？
“怎么会？！不可能！”捂着喷血的伤口，瞪着震惊的眼睛，慌乱道，“难道我高估了你对那丫头的感情？还是低估了天山双杰出生入死的情谊？”
沈若看见顾泓越来越见铁青的脸色，斜睨着右护法，沉着脸不答话。
“怎么会……”黑衣人喃喃自语，“你们为什么知道我的练门？茯青不会的，她不可能背叛！”
白衣女子冷笑道：“因为你对她下了傀儡虫吗？”
“怎么会……怎么会……”
“想知道自己怎么输的吗？”沈若盯着黑衣男子，眼中闪耀着团团冰冷的怒火，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低估了，一颗纯善的心的力量；因为你践踏了，一个纯洁无辜的灵魂。”
黑衣男子脸色变了变，摇晃着身子，竟咯咯笑了起来，越笑声音越尖利，到最后变成惨烈的狂笑：“千算万算，哈哈……我任飞渡却栽在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手上……哈哈……妙哉！妙哉！……”
忽然一道血光激射而出，男子的头颅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时还未止住狂笑，滚落在地上，圆睁的双眸里透着震惊与不甘。沈若向身边望去，暗红的血液在顾泓手中的剑身上粘滞着，淋淋漓漓的滴落，男子眼中，闪着兴奋与仇苦交织的冰冷快意……
----------------------------------------------------------------------------
所有的地方都剿灭干净，就剩下这最后一间石室了。沈若蹙眉轻瞥了一眼身边的男子，顾泓，待所有的仇都报完，亲手杀了心爱之人的你，又将如何自处？顾泓浑然不觉，一闪身进了石室，沈若便即跟上。
石室的阴影中，一个玄衫男子安然坐在扶手椅中。是个厉害角色！二人对视一眼，一招“燕雀留声”，双剑合璧，舞近身来。眼见双剑攻到，男子竟不闪不避，定定望着二人，忽然轻声道：“真像！”
“叮——”沈若竟格开了顾泓的剑。顾泓也不攻进，只愣愣的站在原地，失了魂似的——自从杀进幽昙宫，除了机械的厮杀，顾泓时常这样发怔。沈若握剑细细端详着椅子上的中年男子，发现他早已经脉俱断，动弹不得。不知为何，那句“真像”竟让她心中一颤，总觉得这男子身上藏着什么故事，好像与自己有关。
也许，是那句话的感觉太过熟悉了吧？记忆中，天山上那个瘫痪的女人，总是用阴郁冰冷的目光看着她和顾泓一起练剑、嬉闹，然后用叹息般的声音幽幽道：“真像……”到底像什么，沈若不清楚。
“终于来了……果然，你说到做到……冤孽啊……”玄衫男子叹道。
“你说谁？”沈若执剑问道，神情恍惚。
男子笑而不答，问道：“你们的师傅，她怎样？”
“师傅？是说前辈吗？”很奇怪，前辈收养了他二人，悉心传授他们精妙的功夫，却执意不肯收他们为徒。沈若小时候，常常攀着前辈的袖子，嗲嗲地叫“师傅”，却被粗暴的甩开。瘫痪的女子怔怔的望着她，一向阴冷的眼底却隐约露出些怜惜慈爱和一丝恐惧，轻轻叹着说：“小若，别叫，我怕你跟我一样的命……别叫……”小沈若呆呆地仰头望着这个神秘的前辈，那一刻，不知该说什么，前辈的眼里，仿佛在默默地说：“小若，一定要幸福……”沈若和顾泓渐渐长大，她总隐隐觉得，前辈望向他们的时候，眼底的隐忧和无能为力的哀伤越来越浓……
“是啊，雪儿她如今怎样？”男子的语声打断了沈若的思绪，听见那个名字，不由心中一动，竟是如此熟悉……
“前辈在天山收养我们之前，就因为练功时走火入魔，瘫痪了……她一直口述教我们武功。十年前，前辈仙逝了……临走交代我们……”沈若怅然道，对于那个神秘莫测的前辈，心中除了敬畏，竟还隐隐参杂着些依恋的感情。
“交代你们要以一手若鸿剑法闯荡江湖，荡尽天下一切邪魔外道。并且传给你们幽昙宫的地图，要你们好生记住，是不是？”男子苦笑道。
“你怎么知道？”沈若惊讶道。
男子不答，悠然道：“好一招‘燕雀留声’，雪儿，雪儿，直到死，你都执念如斯吗……”
“你怎么能叫出那一招的名字？”
“因为，这套剑法，是我和她一起创的。”
“……”不仅沈若，连顾泓都惊讶莫名。
男子微微一笑，无视二人手中的剑，目光悠远，开始絮絮诉说：“幼茗和陌雪被抱进幽昙宫时，我才四岁。当时的左右护法点了幼茗作为圣女，准备杀掉她的孪生妹子。我哭闹着不依，他们竟答应了，也许是知道飞渡性子孤僻，可怜我一个孩子寂寞孤单，于是就留下陌雪养在宫中与我作伴。也是一切注定了，他们万没想到，一时的心软将会导致幽昙宫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我和幼茗陌雪一起长大，幼茗自小沉静内向，又因为担着圣女的身份，常被逼着关在屋里念书习武，跟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少了许多。我跟陌雪却很熟稔，她是个活泼的丫头，成日拉着我又说又笑，撺掇我一起去偷看那些大人练武，偷偷的学，偷偷的练，后来，我们还一起琢磨出了一套双剑合璧的剑法，那时还小，不知道那套剑法其实威力很大，只是觉得好玩，还整天看着天窗飞过的燕雀，给里面的招式起名字。
后来我们渐渐长大，我发现自己每次看见幼茗淡然温暖的微笑，心中总是怦怦乱跳，而她似乎眼里也有了我的影子。可是她是圣女，是未来的宫主，而我，已经成了左护法。也许这一辈子，我只能望着那高坛上端坐的她暗自神伤了吧……年少的我，心里整日被惆怅充塞着，幼茗那双逾见哀伤的眸子在梦中挥之不去……
终于，幼茗和陌雪十五岁时，我终于做出了一生中最胆大妄为的一件事——我迷昏了幼茗，恩威并施地堵上所有人的嘴，连飞渡都收买了，在宫主的轮换大典上，用陌雪替了她的孪生姐姐接任宫主。雪儿竭尽全力的挣扎哭喊，可却被点了穴道浑身无力，我至今仍记得她的哭喊和那怨毒愤怒的眼神……我明白，雪儿她从小就不喜欢受约束，不想受那些条条框框的限制，如今却要被牢牢束缚在那幽昙宫主的圣坛上了……十五年，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段年华，却因为我的自私残忍而要被那幽冷的宫室所辜负……
大典一旦举行，便无可挽回，幼茗醒来后，半晌无语，最终却原谅了我，她从来就不会怪什么人，又或者，她内心深处也有那暗藏的阴暗？雪儿在黑暗的宫室里，疯狂地拍打着紧闭的沉重石门，哭叫着，咒骂着，我日夜听着那惨烈的哭声，却自私冷漠的把那仅存的恻隐之心压下，没过几日便与幼茗成了亲。那喜庆的丝竹乐声传遍全宫的时候，那个黑暗的宫室中的疯狂暴烈却忽然安静了下去……
打开石门的时候，雪儿冷若冰霜地走出来，眼神定定地看着我，戏谑地冷笑，一股寒意直透进我心里，那眼里天真热情的火焰熄灭了，走出来的，是幽昙宫新一任的陌雪宫主……
从此，她终日专心的练功，从不过问幽昙宫的事务，这些事，按规矩本就是护法来管的，她也乐得清闲，只是牢牢把持着昭覃圣女，执意一个人教导她，不许别人和她多做接触。十五年后，她终于可以离开幽昙宫，我永远记得那时的情景——她对着我和幼茗，冷冷地笑，眼中露出说不出的怨毒和恨意，说出那句谶言一般的话：‘终有一日，这幽昙宫会毁于武林正道之手，遗臭万年！’狂笑着望着幽暗的宫殿，转身走进宫外的光明世界……
原来，她竟是这么恨这个她执掌了十五年的幽昙宫，十五年，内心被仇恨啃噬着，她也是极痛苦的吧……雪儿就是这样一个执念极深的女子……直到多年前那场让幼茗丢了性命，让我变成废人的宫变发生，我才恍然意识到，十五年里，她是怎样悄悄地把扭曲的权力欲望和膨胀的野心一点一点根植进昭覃那孩子的心里，悄悄的在幽昙宫深处埋下一个隐患，让它从内部慢慢地腐烂。直到她飘然远去，仍然能够一步步将自己仇恨的幽昙宫瓦解、毁灭，雪儿她，真是不简单啊……
她恨我也是应该。一念之差，我就这样冷酷地葬送了自幼一起长大的伙伴的终身，如若不是这样，也许她早该找到自己的幸福……可是当时，我顾不得别的，我只知道，不可以失去幼茗，不可以失去那脉脉如融雪的暖泉一般的笑容……柳千山自是死不足惜，只可惜，这里面连累了太多太多的人……这一日，也终于到了……“
男子说完，面容疲惫不堪，忽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安然睡去，显是早已服下毒药。
沈若并不惊讶男子的自裁，心情却仍激荡于那数十年前的一幕幕惨剧。她忽然明白了前辈望向她时眼中淡淡的怜惜和忧伤，忽然懂得了他们说的那每一句话，忽然读懂了千山故事中那个执拗偏激的女子眼中所有的表情……
“真像……”
“小若，别叫，我怕你跟我一样的命……别叫……”
“一念之差，我就这样冷酷地葬送了自幼一起长大的伙伴的终身，如若不是这样，也许她早该找到自己的幸福……”
柳千山，你何其愚钝，前辈如此设局，用心良苦地步下一道道棋，又焉知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怕自己当面心软手颤，功亏一篑呢……你叫前辈如何寻到自己的幸福，她受到的伤害，又何止于来自一个自幼一起长大的伙伴呢？你所葬送的，不止是一个少女的青春年华，还有那颗鲜活热情的，懂得爱的心……
犹自记得前辈临走之前的一幕，瘫痪的女子用最后一口气，喃喃低吟道：“雪儿……雪儿，曾经有一个人……那样叫我……”眼里的阴婺退去，竟漾起了丝丝暖意，缓缓抬眼，望向那天边如血的残阳，仿佛穿过那重重烟霞，望见许多年前幽昙宫中那个快乐活泼的小女孩……绯红的光映在那沧桑的脸上，眼角轻轻划过一丝晶莹的亮光，那样子，竟有一种摄人心魂的凄美……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往事前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