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曾经沧海》闵胤

13、中秋4 江霁洺嘴角

　　慕海没有陪林峦坐多久就因为有事先行离开了。

　　林峦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夜色愈见深了，晚读的三三两两的人也都各自回去了。这中秋之夜，一个人，林峦还是难免觉得孤单，刚刚又慕海陪着说话还不觉得，这会儿，大家都散尽了，偌大的羲和园几乎只剩下她一个人。夜风吹得树叶簌簌地响，景观灯藏着深绿的树丛里，执着地亮着幽绿的光。

　　林峦想了想，又不愿意再回到喧闹的晚会现场，可继续这样坐着，又不免太无趣。于是起身，拍拍裤脚上的草屑，起身，准备去学校的别处散散；没准，通宵自习室还亮着灯，也可以去那儿看看书。

　　刚走出羲和园，到了政法学院大楼的拐角处，就听见一阵自行车铃“叮叮”的响声，然后就是一阵轻微的似乎是自行车轮与水泥地摩擦刹车的声音，接着就是两个人清晰的对话声音。

　　“这么晚了，还在自习？”

　　“没，教授下午让我过来拿份资料；刚刚才得闲过来。”声音低沉好听，林峦心底的一根弦微微扯动，这声音……好熟悉……林峦继续听下去——

　　“这么晚了，有必要这么晚过来拿资料吗？”那人不解。

　　“教授急着要，明天上午要整理出来。”

　　“可真是、大忙人！”说着，一镇急促的脚步声，那人就离开了。

　　对话到此结束。可是、其中的一个声音，林峦的心有些震颤，似乎不敢相信，可分明，就是自己脑海中曾经重复了无数遍的那个声音——江霁洺！

　　林峦挪动步子，站到路灯边的阴影区域，向几米外的位置凝眸打量，果真是他！入秋后的夜晚较凉，他穿了一件修身型蓝黑条纹套头休闲薄毛衣，在月色下衬得整个人明亮了起来。江霁洺嘴角总是微微勾起，不笑的时候也似乎给人三分笑意，可这笑意又带着淡淡的疏离。江霁洺还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桃花眼含情，可江霁洺通身的气质又不像是多情之人……如此矛盾的五官，在他身上，又达到了近乎浑然天成的和谐。这般月色下的江霁洺，俊美得有些不真实。

　　林峦鬼使神差地移动步子到路灯下明亮的区域。直到江霁洺看向这边。

　　“是你？”江霁洺一眼就看见了路灯下拉着长长影子的林峦，停下脚步惊讶道。

　　“师兄——”林峦咬唇，在心里默默恼自己笨拙的嘴，平时挺能讲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关键时刻，总是一句话都不会说。就像现在，林峦打了声招呼，竟不知该继续讲什么。林峦故意把自己暴露在灯光下，就是为了引起江霁洺的注意；这会儿不会讲话，又害怕好不容易得来的机缘，没说上几句话就要分道而行。

　　索性江霁洺也没有在意，径直问林峦：“怎么会在这里？”

　　“学校的中秋晚会，分校那边让我做负责人跟着来了……”因为江霁洺的声音带着亲切，像一位久别重逢的旧友问候的语气，林峦也渐渐没有先前的拘谨，很熟络地和江霁洺聊起来。

　　江霁洺左手边报了一摞资料，右手很自然地拿过林峦手中提着的书包。林峦愣了两秒，很快又想起江霁洺自小受父亲欧式教育的影响，这只是一种很常见的绅士的表现。

　　接着询问林峦：“是要去礼堂那边吗？正好，我回宿舍也是那个方向，一起走吧？”

　　林峦点点头。

　　两个人在夜色中静静地走着，不知不觉，林峦就想起了那个温暖的雨夜，还有，林峦夹在画册最上面的那副水彩画。“昏黄的路灯，微细的雨丝，阔远悠长的校道……突然出现的一把伞，以及清俊的身影……”林峦想，上天是不是待她已经足够幸运了呢？所谓凡尘中的相遇，都是作家手下妙笔生花的故事……而这样的巧合，三番出现在她的字典里，让她觉得分明地不真实；既感念于这样的巧合，又担心这偶然的断裂。

　　江霁洺身量修长，一步迈出的距离要比林峦大许多。于是，两个人，一直在前面不急不慢地走，林峦以相同的速度却跟不上，索性就跟在他身后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这样的距离，既不会太疏远，也不影响两个人对话。

　　从羲和园到小礼堂抄近路要经过艺术学院。艺术学院南面的墙体满墙都是爬山虎，连古朴的红窗上面也都是虬曲缠绕的爬山虎藤蔓。另一旁是玉兰树林，一片幽深黑暗。

　　这时候江霁洺停下脚步，林峦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落出好几米的距离，连忙小跑着赶上。

　　“刚刚你见到慕海了？”

　　林峦讶然，老老实实地回答：“嗯。”林峦对上江霁洺的目光，黑夜中江霁洺的一双眼眸犹如色泽莹润的黑玛瑙，里面带着疑惑；他不说话，很显然等着下文。

　　“慕海学长是环协的会长，之前因为一件小事认识了。刚刚碰见，所以聊了会儿。”

　　“聊些什么？”

　　听见江霁洺如此问，林峦的嘴巴张得更大了，这不像是一向少话的江霁洺会问的问题。虽然是很随意的语气，可话语中总带着家长般询问且不容拒绝的意味。

　　“没、没什么——”对上他的神情，林峦竟有些语滞。其实真的没有聊什么。“只不过谈了一些各自过去不美好的回忆。”

　　林峦眸色晶亮，对上江霁洺眼神。

　　他转身，没再说什么。

　　其实彼此的交集不多，真的不多。像这样的相遇，都实属难得。

　　不一会儿，小礼堂到了。

　　相互简单地道别，林峦上了转角的楼梯，却没有急着上楼，看着他的身影，在月色中渐行渐远，最后堙没在沉黯的林荫道尽头。

　　林峦有些怅然若失。她不自觉想，是不是年少的美好情怀都会最终淹没在时空的隧道中；就像曾经外婆家隔壁的姐姐，十七八岁的时候为了镇上理发店外地来的一个帅哥要死要活，甚至还闹过私奔，最后被找了回来，强行拆散……那以后，那姐姐再也没有闹过，当然，林峦从此之后也没在她脸上见过笑容。长到二十出头，嫁人生子，那件事，最后被大多数人忘记……林峦却记得很清楚，林峦记得那位哥哥送那位姐姐回家时，俩人如胶似漆黏在一起不肯道别的情形；林峦也记得那位姐姐捧着他送的一束廉价的太阳花却笑得灿烂比花的样子……可是，最终，是时间征服了一切，时间遗忘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