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沉》谢语晗

8、又见故人

　　到了将军冢时，天已经全黑了。
　　徐沐雨揉了揉眉心，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此时，听到碧彤道：“夫人，您先等一会，碧彤先去为您打扫一下。”
　　沐雨摆摆手：“不用了，我只是去转一转，看看父亲和大哥。”说完又对众人道:“你们退到远点的地方候着，我去去就回。”众人听了，皆点头应下。
　　沐雨话毕，自己接过碧彤手中的灯具，转头向内走去，见碧彤跟上，就道：“你也随他们一起在外头候着吧！”碧彤面露难色：“夫人，这天已经黑了，又是荒郊野外的，碧彤担心.....”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了，“无妨，碧彤，在外面等我。”沐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仪。碧彤眼中浮起不自然的神色，随即又立刻消失了，她微一作福，只得随众人离开。
　　皇帝御赐的将军冢占地不小，外围还种了片片竹林，沿着小道一路走进去，才能到达坟冢的所在之处。而那里，也是自己住了长达三年的地方-结草庐。只是小半月没有来，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是啊，这里太安静了，不像南湘王府，天天都那么热闹。
　　沐雨扯嘴苦笑，这里不过住着两位已经不在的人，时间久了，会被人们忘记，就算盖世的功勋，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抔黄土。没有活人的地方自然安静，自然寂寥，也自然会被人遗忘。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只要在转个弯就能看到徐沐雨曾经日日住的草庐。可是，徐沐雨却越走越慢起来，原来，透过眼前的一小丛数灌，她惊异的发现，草庐里面居然透着烛光！
　　徐沐雨十分奇怪，这里人迹罕至，又是皇帝的封地，本不该有人在此，现在为何却有烛光？徐沐雨不由的放轻步子，偷偷绕到屋后草丛处，蹲在了屋后窗边的窗沿下，屏住了呼吸，听里面的动静。
　　只听里面一个声音响起，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徐沐雨觉得耳熟却又一时不记得什么时候听到过这个声音。
　　只听那声音道:“不知公子下面打算如何？”
　　沉寂半晌，只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按计划来，宫里那边，你占时收手吧，先把眼下的事处理干净。”
　　沐雨心中一紧——那个声音不是别人的，正是季涵。他要做什么？沐雨有些吃惊，可也听不出他话中端倪，她偷偷站起身，想从窗缝中看一看另一个人是谁。
　　因她知道季涵会武，她更是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的站起来。正在这时，一串断断续续的笛声响了起来，吹奏之人虽不似熟知音律，可调子中别有一种凄婉悲凉。
　　笛声不响，但屋里立刻黑了下来，想是屋里的人吹灭了烛火，沐雨也一下子定住，不敢动一下，更是屏住了呼吸。沐雨心里有点紧张，生怕有一点动静让季涵发现。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季涵懒洋洋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了，你的棋艺提高不少，下次再找机会切磋。”紧接着，沐雨就听到了走动以及开门的声音。待到声音渐远，沐雨才将提着的心放下，瘫坐在地上。
　　“怎么这么晚来这里？有心事？”当徐沐雨头顶响起声音的时候，她着实吓了一跳，紧接着就是有些尴尬，毕竟，偷听别人讲话被抓到现行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转念一想这是她的地方，现在的状况应该是房主发现自己的房子被擅入了，于是又理直气壮起来。
　　“好巧啊，你怎么在这里？”徐沐雨无视了季涵伸过来的手，自己爬了起来。抬手拂了拂身上的灰尘，装作若无其事的问道。
　　因季涵穿着白袍，因此虽是晚间，却能瞧见他脸上的少许神色，徐沐雨紧盯着眼前人的眼睛，像是想看出点端倪。而季涵却和平日里一样，依旧一副慵懒模样：“本是来祭拜将军的，正好一位朋友在路上相遇，又是久未切磋，于是想下盘棋，正想到此处，于是就来了。”
　　季涵说的十分在理，徐沐雨也不好问：你说什么宫里的事？这样非但不会问出个所以然，反而会让季涵怀疑。
　　沐雨有些恼火，却也没有办法，只得继续盯着季涵。
　　半晌，季涵突然笑了起来：“怎么了？”
　　第一次看到季涵笑，虽然夜色已深，但徐沐雨还是看到他那本就俊秀的脸上展开的如同三月暖阳似的微笑，徐沐雨目光一碰季涵的脸，立刻感到自己的双颊烧的厉害，于是将头低了下来。
　　徐沐雨感觉有点心慌，却又立刻稳住心神，她低声道：“季涵，你似乎不一样了。”
　　“恩？”季涵看着徐沐雨低着头，脸上笑意更深。
　　徐沐雨深吸口气道：“和你一起的朋友呢？”
　　“他先行回去了。”
　　徐沐雨点头，带头走出屋后草丛：“那我们边走边讲吧。”
　　“你不进去？”季涵似乎有些讶异。
　　“不用了，我来也不过是来看看，如今正好碰到你，你要是没什么事情，就同我一起走走吧！”徐沐雨若有所思的回头看了看季涵，看到他点了点头，她就又转身向前走去。
　　而季涵也不紧不慢的的跟上同徐沐雨并肩而行。
　　“虽说上次匆匆见过一面，却也没有叙旧，眼下季参将若是有时间，不如同我叙叙旧吧！”徐沐雨边走边讲，也不再像刚才那般局促。
　　季涵脸上又恢复了懒洋洋的神色，没有讲话。
　　而徐沐雨自顾自得讲了起来：“上次匆忙，也没注意，这次我倒实实在在地发现了：三年未见，你的变化很大。”徐沐雨没有用疑问，她十分肯定身边人的变化，她在等他告诉自己，为何三年间他的变化如此之大。她总觉得，只不过三年时光，怎样的境况才会让一个人改变的如此夸张？她不仅仅是疑惑，更多的是担忧：越是彻底的改变，通常代价就越大，她不理解他如今的闲散自在，一如从前不能理解从前年幼的他为何那么沉默冷酷。
　　想到此处徐沐雨心情有点低落。
　　“确实，不过你也变了不少。”季涵似是漫不经心“若是三年前的你，方才一定会破门而入，而不是——”季涵瞥徐沐雨一眼，没有讲下去。
　　看样子，他是不想说了。徐沐雨心中了然，就没再提起，转而问起另一个问题：“毕竟三年了，我有少许变化也情有可原啊，不过还有一事我一直想问你。”徐沐雨站定转身看向季涵，眼中涌出薄薄的凉意：“大哥去时，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季涵也停下脚步淡淡道：“他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徐沐雨喉咙发紧，声音有点发颤：“他说了什么？”
　　季涵看着徐沐雨的表情，深深一叹，收起平日的慵懒神色：“他托我看护徐家，让徐家远离朝廷纷争，让徐家众人安宁度日，哪怕——”季涵顿了一下“徐家因此败落。”
　　徐沐雨苦笑一下：“安宁度日？自从他走后，徐家什么时候安宁过？大妈病倒，嫂子管着家中大小事务，长达才一岁多可嫂子连抱抱他的机会都少之又少，弟弟在外倍受冷落，我又守在这里三年。如果哥哥是为国而战死沙场，我自不会说什么，为人臣子本就该守家护国。可如若不是，我必要找出害死我大哥的人来，让他血债血偿！”徐沐雨寒声道。
　　季涵笑了笑，没有开口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去。
　　徐沐雨也似有些倦意，在后面慢慢跟着。
　　走出将军冢，只见对面树林中碧彤一行人正在等候。碧彤见徐沐雨出来了，立刻迎了上去。当她一眼看到沐雨身后的季涵，先是一怔，而后又恢复了常色：“季公子好。”季涵见她行礼只是一点头道：“起来吧！”接着又对徐沐雨道：“以后莫要这么迟出来了，这里虽是天子脚下，但也不能这般随意，若是有人存心害你，你又如何能躲掉？”
　　徐沐雨听了，轻轻的一笑：“若是有人存心害我，就算我日日足不出户，也是躲不掉的。”说完若有所思的瞥了眼碧彤的手中：“碧彤，你腰间的竹笛可否借我看看？”说完，就将手心向上伸了出去。
　　碧彤似没有听到徐沐雨的话，呆怔住了。徐沐雨没再开口，只是看着这个自小同她一起长大的婢女，似是等她将笛子递给她。只听耳边又响起一个声音：“给王妃看看吧，碧彤。”
　　碧彤似是惊醒，立刻将笛子双手呈上。
　　徐沐雨看着碧彤，单手接过笛子，用另一只手捏在了吹孔上。立刻，徐沐雨感到了指尖处的湿意，立刻心下了然。而碧彤看到徐沐雨手中的动作，也立刻跪了下来：“碧彤虽是徐家婢女，可各位少爷，夫人都对碧彤如亲人一般，刚才，碧彤一时感伤，就吹了会笛子，扰着了王妃，望王妃责罚。”
　　徐沐雨摇摇头，将笛子还回去：“你是感怀哥哥，我怎么会责罚你。起来吧，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去吧，免得王爷担心。”说完，领先向轿子走去。
　　碧彤稍有迟疑：“那季公子......”
　　“我同你们一路进城吧。”季涵一笑，颇有兴趣似的看着徐沐雨远去的背影。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