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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将军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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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徐沐雨回湘王府时已经是傍晚了,自太子将皇上请出普济寺后,众人皆是大喜,有人甚至热泪盈眶一把,不过是真是假谁也没心思去关注,众人拥着皇帝回了皇宫后,只留下皇帝的八个儿子和妃嫔们,其他人也各自回府了。
回府的马车上,徐沐雨透过轿子的小窗,看着最后的一点点夕阳隐入远山之中,突然想起了那个人,那个自他大婚后再也没见过的人。那一年,也是这样一个初夏的傍晚,十岁的徐沐雨和弟弟正在院中疯玩,突然看见父亲带着一个孩子穿过后院,只见那个孩子一身黑衣,目光有些许呆滞,不知在看着什么地方,就这么被父亲领着,一声不吭。沐雨看着他们走过,看着夕阳洒在两个人的身上,沐雨看着心情莫名的沉重起来。那时的她,生活在蜜糖般的生活之中,怎么也不知道那木然的双眸中的情绪。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双眸子里蓄满的悲凉和绝望。
第二天,爹爹就在饭前宣布了他将住在徐家的事情。沐雨清晰的记得,爹爹当时对她说:“沐雨,季涵今年十三岁,比你和澈儿长三岁,从此以后,你就和澈儿一起叫他季哥哥吧!”徐沐雨脆生生的叫了声:“季哥哥!”可对面的黑衣少年依旧一点反应都没有。当时的沐雨刚刚开始会念点书,她立刻想到了一个刚学不久的成语--呆若木鸡。她以为,眼前的这个少年只是占时的拘谨,等到熟悉了,自然就不会这样。可是事实并非如此,这个少年天天发了疯似的练武,和那个不成器,只知道和沐雨疯玩的二哥成了鲜明对比。偶尔练武累了,他也只是坐在后花园的池塘边的石头上发呆,有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让沐雨觉得跟深冬里的雪一样让人觉得冷。
从小到大,没有人不让着徐沐雨的,偏偏这个人,从来不睬她,就算她叫他季哥哥,他也只是瞟她一眼,可就是这样,反而让沐雨更加好奇。有的时候,看她那么不厌其烦的和季涵讲话,徐澈和碧彤就会劝她:“那个木头,你管他作甚。”
可是关注的时间越长,徐沐雨就越是挪不开眼睛,到了最后就变成了习惯:看他练剑,看他发呆,偶尔的,还看着他摆弄一把银色匕首。一开始只是好奇他会不会有其他表情,渐渐的变成希望他有其他表情。一开始,只是看着,偶尔叫一声。渐渐的,她开始把他当成了树洞,天天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反正他几乎不怎么讲话,她不用担心他传出去。甚至,沐雨很确定他没在听,所以也不觉得丢人。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她始终跟在后面当尾巴,而他,也始终是他唯一的哑巴听众。
后来,家里的人看见他们一前一后的走过时,总是会对着沐雨笑,那种笑不是平时的笑,那种笑,让她瞧了脸会烫,心会慌。但她不知道原因。
终有一天,当和季涵比试屡战屡败的二哥提着两只枪来见季涵,说是要试试自己自创的双枪战法后又败的一败涂地,徐撤一手拎着一只枪,愤愤的说:“大丈夫,驰骋疆场以一敌万,都是用的刀枪,剑只能做暗杀那种勾当,你就算赢了我,你学的也不过是杀人的勾当!”
沐雨听了立刻跳了起来:“徐澈,你技不如人就不要血口喷人!宫里头的王宫大臣都是佩剑的,你有见过谁配刀么?!”
徐撤听了更是一脸鄙视:“佩剑?魏国来犯时,怎么不见他们自告奋勇,带兵退敌?一个个只知道跟着那个老皇帝念经,要不是大哥带兵迎战,看看他们天天的求菩萨保佑我大梁国不灭?!”
沐雨听了语塞,支支吾吾道:“但是,但是......”沐雨想出言反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徐撤又看看沐雨,道:“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小子,不过在我看来,这小子可没拿你当回事,你要是聪明就离他远点,免得有一天你要受罪!”
沐雨脑袋里面轰的一声炸了开来,喜欢,原来,自己是喜欢上那个永远沉默的人了。沐雨脑袋立刻昏昏沉沉的了,突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在这时,却听到身后传来清清冷冷的声音:“杀人就是杀人,就算顶着救万民于水火的理由,那也是杀人。剑是凶器,刀枪也是凶器,这是事实,它会夺人性命,会让人仇恨,还会毁掉你珍重的一切,你却也没奈何。”
说话的正是季涵,徐撤也是一惊,因为季涵从来不会讲这么长的句子,他呆呆的看着这个看着这个人,甚至没有察觉他句子中那对他五十步笑百步的言辞的讽意。
想到此处,沐雨也不禁扯嘴苦笑:确实是凶器啊,要了爹爹的命,夺了大哥的命,不知还要夺取她多少东西,命运才肯善罢甘休。
“王妃,我们到了。”听到轿子外碧彤的声音,沐雨从回忆中惊醒,刚开口应了声“恩”却又突然的顿住了。
沐雨突然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季涵,太奇怪了,奇怪的不是季涵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衣,而是,他居然是以一种和三年前截然不同的态度和她讲话,当时的她心神乱极,没有发现其中异样。可此刻的她,回想往事时总有一种违和感萦绕心头,突然,她意识到了:不是往日的季涵不对劲,是那日看到的季涵不对劲,而且是很不对劲!少年的季涵从来没对她徐沐雨笑过哪怕一次,更别说开抢婚的玩笑了,沐雨想着,心就往下沉......
“王妃......”又是一声轻唤。沐雨心下慌乱,并未意识众人正等她回应,她捏捏眉心,心神有些不宁:“去城外,徐家将军冢,碧彤带路。”
窗外的璧彤有点迟疑道:“王妃,天快黑了......”
徐沐雨有些烦躁:“无妨,现在去,告诉守门的,让他待王爷回来告知即可。”
“可是......”璧彤似是十分犹豫,却只听徐沐雨放下轿帘,只得闭嘴。
哥哥徐臻贤的墓和父亲徐羡海的墓都坐落在西边城门外约莫五六里地外,由于徐家两代忠烈,皇帝特下旨赐地作为徐家的将军冢,而沐雨,也正是在那里守了整整三年的孝。
在那里的三年,由于家中当家的离世,而大哥的生母赵氏也一病不起。偌大的一个家,都齐齐落在了嫂子虞沁柳的肩上。
徐家再次败落,家中有些婢女侍从见此也纷纷离开了,于是,徐府连着碧彤也只剩下了婢女加仆人九个人而已。
也因此,徐沐雨守孝三年,却没有带婢女,只有一个年迈的仆从随沐雨住在这个地方。一开始,沐雨什么都不会,甚至连为自己将里外三层的衣服穿服帖都难,直到后来,女红,煮饭样样都会。
这三年里,她重新找出了哥哥亲自为她匝上穗子的流月缨枪,开始日夜苦练,倘若有一天练不好她就一直练,练到好为止。沐雨恨自己是女孩子,不能重振徐家。但她存着念想:她要为大哥报仇,要保住徐家。
三年守孝期将满,她再次去找三年未见的南湘王--萧钰。这次的她,面上稚气已脱,她只是庄重的跪了下来:“王爷以前说要替沐雨找个好夫家,沐雨眼下有想嫁的人了。”
萧钰笑容温和:“你说的一定是季涵季参将吧!他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徐沐雨摇了摇头,抬头和萧钰对视:“沐雨想嫁给王爷!”
萧钰听闻此言,一下子怔住:“为何?”这句话脱口而出,问出后萧钰自己都觉得十分讶异。
“沐雨想为徐家选一个靠山!”沐雨十分干脆,是的,她任性了三年,从未踏入家门,可每次嫂子来时的憔悴她看在眼里,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她记在心里。如今二哥也已经十七岁了,她如果嫁给眼前人,就可以为二哥谋条好路子,这样,嫂子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萧钰摇摇头,缓步走到徐沐雨跟前:“沐雨,嫁给我并不见就能护住徐家啊,就算你不嫁我,只要有我萧钰一日在世上,我就一日护着你徐家,但是,明面上还是不要和我扯上关系。”
徐沐雨平静道:“原来,王爷看不起徐家。”
萧钰急忙道:“并非如此,只是我只是王爷,你要知道,自古皇家薄情,你且看前些朝代,再看看魏齐两国,你便知道,终有一日,我是自身难保。徐家已经没有羽翼,若和我瓜葛太深,恐怕最后会和我一般下场啊!”
徐沐雨听了,微微震惊:原来,高贵如王爷,也是日日如履薄冰,人人都不似面上的那般风轻云淡,他们一边享受着荣华富贵,一边心里煎熬着。恐惧着哪天皇帝驾崩,就是一场腥风血雨。
紧接着,萧钰看到了沐雨笑了,笑的十分灿烂,就好像一朵海棠花盛开了,然后他只见她的唇瓣一张一合:“如此更好,开始沐雨还觉得对王爷不公平,如今,我就带着徐家上王爷的船吧。王爷想必不愿做俎上鱼肉,徐家自然也不愿意,那么,不如想些一劳永逸的法子。”
待萧钰听明白眼前人讲的话,脸色大变:“你要是在外面讲了这话,谁也保不了徐家了。还有,这浑水你是万万不要淌。”
沐雨一笑,突然抽出萧钰腰间的长剑,反手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王爷,到底是娶还是不娶?我徐家没有懦夫,要么成,要么死!”
沉默许久,萧钰眼中掠过震惊,悲悯,最后又归于平静。他转身反手而去。
空气中,只留下一句话:“回去吧,明日我去求父皇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