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沉》谢语晗

6、万两黄金唤君归

　　研墨楼中的顶层窗边，一个雪白的身影斜靠着窗棂。只见那人一手持壶，一手持酒，站在那里自斟自饮。看着天边西斜的落日。街上的行人纷纷驻目仰视，帝都建康，王侯众多，不乏贵气不凡者，不乏英气逼人者，更不乏相貌英俊，才貌出众者。可楼上的那个人，身子笼在夕阳的余晖之中，让人觉得那男子的身上四分潇洒三分儒，两分才气一分悲。好似仙人一般。此人，正是十五岁能文能武，十七岁便当上参军，随徐大将军出兵抗敌的季涵。
　　此刻的他，并不似平时的一脸倦怠模样，而是看着那已经快要坠入远山之中的落日，他的脸上少有的没有慵懒表情，眸子里面印着那暮色，似是想着什么久远的事情，又似什么都没想。
　　一直站到天边的余晖消失殆尽，建康城华灯初上，各式各样的灯笼人流，勾勒出这个繁华帝都的大街小巷。季涵瞥见停在研墨楼门口的四顶方轿，反身走回楼内，只听楼中有脚步顺梯而上的声音，待到季涵所在厢房的门口停了下来，紧接着，传来一个小厮的声音：“爷，您等的客人来了。”
　　“请进来吧！”季涵脸上又恢复那慵懒的表情，门应声而开，只见四个男子鱼贯而入，四人站定，皆向面前的季涵躬身行礼：“季公子好。”季涵也躬身一揖：“诸位别来无恙啊！”众人皆道：“托公子福。”季涵微微一笑，接着说：“王公子一会就到，先差季涵在此静候各位，各位先入座听曲，小等片刻吧！”话毕，就率先坐在席边。四人听毕，又是一揖，然后落了坐，只留得上坐依然空着，想必应该是给那位王公子留的。接着，一位青衣姑娘抱琴而入，款款坐在角落的软坐之中，接着一首水乡吴曲便在厢内缓缓而起。
　　季涵又变回了往日的倦怠模样，散漫的坐于席中，已经闭上了眼睛。而剩下的四人，三人皆是一脸紧张，只有一个约莫15岁的男孩倒看似没那么紧张，他见季涵已经闭目养神了，便自己也站了起来，为众人倒了茶水，然后自己端了一杯回到坐上。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微一抬头，正对上了季涵意味声长的眼眸。
　　男孩从容放下茶杯，拱手一揖：“在下叶儒秋。”“叶长盛的儿子？”季涵又看了眼眼前的孩子：虽说只有15岁，稚气未脱，可是身上却有着成年人才可能拥有的淡定神色，年纪不大，偏偏穿一件青灰色的袍子，显的人更是老沉几分。
　　“是。”叶儒秋也沉着回话。季涵脸上不禁浮现出笑意，却又合上眼睛，没在说话。转眼，半盏茶的功夫已过。
　　突然，听到一连串上楼的脚步声，前面的脚步声快而急，应该是小厮的脚步，而后面的，脚步声几乎难辨，季涵挥手，让奏乐的女子停下，站起身来。其他四人一见，也都站了起来。
　　紧接着，一位锦衣公子走了进来，只见那四人皆是弯腰打算跪下。锦衣公子急忙上前一步，虚扶起为首的一位年龄稍长的老者：“明昭此来是微服，无需行此大礼。”说毕，也示意其他三人起来。待众人站直，太子率先入座：“各位坐下吧。”众人听毕，皆再次入座。
　　座下僻静无声，刚才的那位乐女已经被季涵遣走。这时太子开口了：“孟老爷子，最近身体可好？”只见那个最年长的老者忙不迭的点头道：“托公子福，老生身体不错。”太子似也十分欣慰微笑着点点头：“如此甚好。”说完又叹了口气又道：“若是家父也如孟老爷这般，我也不用日日寝食难安了！”
　　此话一出，那个孟老爷立刻摆出一副紧张神色：“王公子，令父近日不适？”明昭眉头微锁，点点头道：“家父近日睡眠不大好，想在普济寺办个法事为父祈福。可是住持说，这法事得做大一点才会有效果。可现下......”明昭面露难色的看着对面四人。
　　对面的四人心下了然，另一位20来岁的年轻男子道：“不知王公子有何难处？”
　　明昭看看眼前众人，忽叹了口气：“说来惭愧，普济寺忘尘主持说此次法事需黄金20万两，可是现下国库中本就无甚金银，若是擅动，明昭怕后患无穷啊！”

　　众人一听，皆是了然。
　　方才那位20来岁的公子又开口道：“王公子无需担心，我等受公子照顾多年，如今公子有难处，我等必义不容辞。”说完转头向其它三人看去，“诸位意下如何？”
　　其它三人皆点头称是。
　　明昭站起身来，对众人恭恭敬敬的一揖：“那明昭带家父谢谢给位了！”
　　只见那四人又慌忙站起，将腰弯的更低：“岂敢，岂敢！”
　　待众人重新坐下，“不知诸位打算出多少？”开口的正是一直没有讲话的男子：明明是男子，他却身着浅青色的衣袍，不束冠，任一头青丝散落于见，眉眼间，更是有几分女子才有的媚色。
　　只见他手执上好的精雕墨兰檀香小扇，环顾几人，紧接着又以扇掩面，轻轻一笑：“我最是没主见了，我们白家就随孟老爷子家吧，孟老爷子出多少，白家就出多少。”话毕，又是嫣然一笑。
　　孟老爷听到这话，差点没气的吐血，面上虽是笑着，心里却骂开了：白家的小王八羔子，一张嘴就将事情一股脑全推老子身上了，长着一张狐狸脸，心思也跟狐狸一样！
　　孟老爷子立刻开口：“老夫--”
　　“如此甚好，孟老爷是我们这里最年长的，他做决定确实十分合适，那么，陆家也随白家一起听老爷子吩咐吧！”孟老爷刚开口就被打断了，说话的正是那个20几岁的男子——陆栖霜，他也不蠢，立刻也把自己撇个干净。
　　孟老爷听了这话，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出多少？孟老爷实在不知道对面的这个皇太子的胃口有多大，生怕出少了得罪了他。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只听一个尚有稚气的童声响起：“孟爷爷，不如我们白、孟、陆、叶四家各出5万两黄金吧！这样不就正好够了吗？”
　　孟何听到此言，如释重负，他感激的看看身边的孩子。是的，这人虽是叶家之主，却也是个孩子，无论说多了还是说少了都没有什么大碍。他说自然要比自己说好上许多。
　　直到此刻，明昭才注意到这个小孩子，明昭意味深长的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叶家的新当家？”
　　“是的。”叶儒秋一副小大人模样，平静答道。
　　明昭笑意更深，他面向众人：“如此，明昭就先替家父谢过了！”

　　次日一早，太子便携众人早早的就守在了普济寺的门口，普济寺本就坐落于都城南面的方山之
　　朝霞为普济寺蒙上了一层薄金般的光芒，显得眼前的普济寺更加的庄严与沉静。普济寺中，一位小和尚守在正在打坐的师父身边，瞧见主持吐出一口气，慢慢的睁开眼来，便道：“主持，太子来了。”只见忘尘主持微一点头，转身迎向寺外。
　　普济寺外，比起那日晚，现在立于门外的人就更多了——皇帝的八个儿子一字排开，后面跟着各王爷以及各自的家眷。宫里的妃嫔，公主。在后面就是朝中重臣，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将普济寺门口挤的满满的。而为首的正是太子明昭和孝淑皇后。
　　普济寺的门缓缓而开，沐雨远远的看见一个人影从门中走出，那人身披霞光，身姿挺拔，不急不慢的，沉着毋定的，走入了众人的目光之中。徐沐雨微微诧异看着这个年轻的主持：本以为来人只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谁知，声名远播的普济寺却有一个如此年轻的主持。
　　只见那和尚对众人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各位早早的就等在此处，忘尘实在是过意不去，只是皇帝身在鄙寺，我等为皇帝安危着想，已经几日不曾接待香客了，今日更是等太子来了才敢出门来迎。请各位赎罪。”说完，将腰弯了弯，就算谢了罪。
　　明昭一步上前，拱手道：“无碍，本太子已经筹得黄金20万两为父皇办法事，不知父皇打算何时回宫。”
　　忘尘听了明昭的话，眸中一动，随机继续笑道：“皇帝陛下打算今天就回朝，等到法事筹备完毕，皇帝陛下前来斋戒三日即可。请太子随忘尘去内院吧！”说完侧过身来，做了个请的姿势。
　　明昭一直盯着忘尘，听到此言，也点点头：“劳烦主持带路了。”语闭，又转头对其他人高声道：“诸位稍等，明昭去迎父王出来。”
　　众人一听说，皇帝肯回宫了，皆是松了口气，大家纷纷跪在地上，等待太子请皇帝出来。此刻，皇后也不禁落泪，她边擦泪边说，本宫也进去。说完，就要抬步跟上。只见忘尘轻声道：“皇帝皇后伉俪情深，实乃我大梁福气，只是皇后这番模样，若是见了皇帝，只怕皇帝也要伤心的。”说完他向明昭看去，明昭背对众人，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随即，他有换了副担心神色，回头对孝淑皇后道：“主持说的对，母后就在此等待吧！”说完，转头继续向里走去，忘尘微一欠身也走了进去。”普济寺的大门，再一次应声而关，将众人拒在了门外。
　　普济寺坐落在方山的半山腰上，虽说是山，可并不高。如果站在普济寺门外向山下看，错落有致的房屋，喧哗热闹的街道，郁郁葱葱的庭院。虽离得远，却也尽收眼底。
　　此刻普济寺中通往后院客房的小径上，正走着两个人。那正是明昭太子和忘尘主持。前者脸上挂着招牌似的微笑，而后者则是一脸的云淡风轻。半晌，只听明昭开了口：“今晚我差人将主持要的10万两黄金送来，另外上次来时虽是晚上，却觉得普济寺虽然庄严，却有点太过严肃。因此，明昭私下里自作主张，另外还会送些价值10万两黄金的装饰来，还望普济寺收下。”
　　忘尘点头：“谢太子。”
　　因忘尘在前面带路，因此明昭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明昭看着忘尘的袈裟衣摆，眼中深不可测：“忘尘师父，我有一事想请教。”说完，他停下了脚步。
　　忘尘转过头来，双手合十，低眸道：“太子请问？”
　　明昭突然趣味盎然的盯上忘尘：“明昭很好奇，你打算如何向皇帝解释办个法事要十万两黄金的事呢？”
　　忘尘依旧低头：“忘尘心系皇帝安危，不曾坑害他人，自然不用解释。”
　　话语刚落，明昭的眸光一缩，立刻凌厉起来。可是，忘尘并未朝他看去，只是回过头去继续朝前走去。只留下明昭一人立在那里。
　　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明昭冷哼一声，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