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沉》谢语晗

11、古有虞姬今有柳

　　当天晚上，徐府内处处挂起了白纸糊的灯笼，处处透出莹白的光，白光之下，人们井井有条的做着各自的事情。
　　前厅之中，张氏已经穿戴整齐，躺在了棺木之中，徐沐雨陪着徐澈点好长明灯，披麻戴孝，跪在棺材前烧起了纸钱。
　　方才，虞沁柳召集了家中众人，又安排了各项事宜。谁去准备明天开始的宾客接待，谁去准备客房与庭院的打扫，谁去请僧人来超度并打理其中事宜......徐沐雨看着虞沁柳沉稳的安排家中大小事宜，本来那一锅粥的局面这么快就被这个纤细柔弱的女子掌控住。
　　就连徐沐雨也受她的影响，也安心下来。不知为何，她看着这个芊白的身影，突然脑海里闪出了一个词：风华绝代。徐沐雨也不知道为何突然想到这个词，但是转而她又觉得，这个词，用在眼前人的身上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并不是她长得不可方物，只是一身素白麻衣的她站在那里沉着淡定的样子，让徐沐雨觉得，这样的女子，只应天上有，另自己望尘莫及。
　　正想着，就见碧彤已经赶回了徐府，还带来了六个仆人。只听她对虞沁柳道：“王爷让碧彤带些仆人来打下手，若是还有什么难处，夫人尽管提。”
　　“王爷有心了，徐府感激不尽，他日定亲自谢过王爷。”虞沁柳微一弯膝，显得十分自然。紧接着，她就安排碧彤身后的六人安排事情。碧彤将徐沐雨的衣物送去沐雨房中，不一会就回到了徐沐雨身边。
　　徐沐雨看着已经换成一身白麻布衣的碧彤在她身边蹲下，轻轻道：“王爷交待我，提醒您万万不要劳累，金陵威王的帖子他已经收到，府中事情无需担心，明日王爷就来祭拜老夫人。”徐沐雨听了，心中一片暖意，她点点头，接着又看看身边依旧有点呆怔的萧澈，似想起什么似得，转而又对碧彤道：“碧彤你在这里看着点二哥，我去去就回。”
　　说完，徐沐雨将手中剩下的一摞纸钱塞到碧彤的手里，自己站起身来往堂外走去。
　　沐雨先去厨房端了一盘点心，然后就穿过厨房边的小径，直接往后院书房走去，只见房门开着，房中人影憧憧，想来是仆人们来回报各自的情况，徐沐雨走到门前敲了下门示意，只听到一个略有倦意的轻柔声音响起来：“进来吧！”
　　徐沐雨走了进去，本以为嫂子会坐在案边听下人们回话，谁知她正在将头发挽髻。“这么晚了，姐姐要出去？”徐沐雨有点疑惑。“是的，刚才夏伯来回话说是普济寺今日要安排皇帝的大礼，不能请和尚前来诵经。我打算去鸡鸣寺看看，能不能请那里的僧人帮忙超度老夫人，顺便我还要问一下研磨楼可不可以借厨子，明天起，府中人会比较多，府中如今只有两个厨子了，明天定是不够的。”
　　“这鸡鸣寺和研磨楼相距并不算近，眼下也不早了，一会就是宵禁的时辰了，两头都去怕是来不及吧。”徐沐雨响起白天金陵威王提起的宵禁的事，有点担忧道。
　　“那也没办法，只能请侍卫通融了。”
　　“不成，我让碧彤骑快马去鸡鸣寺请和尚，我同你去研磨楼！”说完，就对屋里为虞沁柳梳发髻的婢女道：“去，道前厅将正在烧纸的婢女叫来！”那婢女应了一声就快步离开了。
　　“我一个人去无妨的。”虞沁柳轻声安慰。
　　“不成，你一个弱女子，这么晚出去，叫人怎么放心，相比碧彤从小和我一起长大，虽不算能舞枪杀敌，不过一般情况还是能应付的。别说了，我瞧你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快把这几块绿豆糕吃了。咱们一会出发。”徐沐雨不由分说，将手中一直端着的糕点递给虞沁柳。虞沁柳笑着接过装糕点的小碟道：“沐雨长大了。”接着又道：“等老夫人入葬那晚，你让碧彤先回去，你在这多住一日，咱们姐妹叙叙旧，可好？”
　　徐沐雨有点疑惑为何要特别强调让碧彤避开，不过还是爽快答应：“好的。”突然又想起大娘已逝，否则也可以陪陪她老人家，想到此处徐沐雨就又伤感起来。
　　虞沁柳瞧见徐沐雨的神色，叹了口气，捻起一块绿豆糕放进了嘴巴里。
　　交代了碧彤去鸡鸣寺请和尚后，徐沐雨陪着虞沁柳也出了门，因府中人手不够，她们二人自是步行前去，徐沐雨在前面提着灯笼，后面跟着虞沁柳。
　　“妹妹，在南湘王府住的可还习惯？”
　　“恩，府上的人对我都很好。”徐沐雨说着还朝虞沁柳点点头，示意她可以放心。
　　“那......王爷呢？”虞沁柳似乎有点迟疑的问道。
　　“对我也很好啊。”徐沐雨认真的想想，又迟疑道：“姐姐，我想问你个事情。”
　　“你说。”虞柔声道。
　　“你能告诉我，大哥当时最后一次出征的来龙去脉吗？”徐沐雨径直往前走着，察觉身后人的脚步并未跟上，于是转过了头。
　　只见虞沁柳隔着半丈之遥看着自己，脸上的神色因光线照不到而看不清楚，半晌，她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张嘴却说了另一件事：“沐雨，你觉不觉得，姐姐很冷血？”
　　“冷血？怎么会！”徐沐雨脑中掠过得知大哥战死时嫂子的模样，立刻否定道。
　　“我倒觉得，自己越来越冷血，要是以前我遇到今天的事儿，一定会哭的半死，可如今，我却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徐沐雨有点诧异：“为什么？”
　　“因为太累了，你哥哥去世的时候，老夫人一病不起，你和二弟年纪小，长达又才一岁多点。那时候府上的仆人奴婢又多，乱的不得了。我没办法，累的心力交瘁，那段日子，现在想起来都像是噩梦。”虞沁柳说话的声音有点飘渺，似是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徐沐雨听了这话，心里升起了愧疚之情：那时候的自己任性至极，哥哥尸骨未寒，自己就跑到萧钰那里闹事，后来哥哥入了土，又不顾徐府那时候举步难行的窘境，偏偏自己跑去守孝，抛下这么大的烂摊子，一抛就是三年。“都是沐雨太任性，不懂为姐姐分担。”
　　徐沐雨声音很小，虞氏似乎并没有听见，她接着道：“现如今，人也不知变的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也哭不出来了，就是觉得累，有时候甚至还会生气：你们一个个都死了，要活的人怎么办！”
　　说完，她又牵起徐沐雨空着的一只手：“所以啊，我不希望你变的和我一样，这样活着不快活。好妹妹，不要再管你哥哥的死因了，好不好？你看，现如今臻贤是战死沙场的忠将，徐家也是代代忠良，南湘王又护着你，二弟也算小有成就，长达平平安安的，这多好。若是你总是活在已去之人的阴影之下，自己也不快活。况且...”虞氏似是下定决心：“况且知道了真像也许反而情况会变糟，指不定还要再赔上活人的性命。”
　　徐沐雨听完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毕竟，从姐姐，萧钰，季涵那里虽然听不到具体的内容，可她却也隐约觉得，恐怕大哥的死人就是在某种情况下的最佳选择。
　　可徐沐雨的反应却让虞氏有点吃惊：要是换在以前，眼前人早就情绪激动起来，可如今沐雨却神色依旧，让她暗暗有点吃惊。
　　“我知道，”徐沐雨也反手握住虞氏的手：“我会小心的，而且，现如今我只想知道哥哥死的值不值，不会做什么过激的举动的。”
　　听了徐沐雨的话，虞沁柳将信将疑的点点头道：“那就好，沐雨，你确确实实长大了。”
　　徐沐雨微微一笑：“今天，我看到姐姐冷静从容的样子，很是羡慕。方才又听到你的一番话，我才明白，这些年，姐姐受的罪，我远不及百分之一。姐姐并非心冷之人，正是因为你善良忠诚，才会不声不响的硬撑起这个家，如今，沐雨希望自己能帮上点忙。也和你一样做人像模像样的徐家人。”
　　虞氏听到此话，终于，一行清泪沿着眼角滑了出来。虞沁柳急忙擦拭眼角，两人不再言语，向研磨楼走去。
　　虽是全城戒严，可研磨楼中还是有些人--想必是些相当有权势的人，此刻才能全然不顾戒严，出现于此。
　　徐沐雨和门口候着的小二说明了来意，小二见二人身着孝服，便预带二人绕入后堂。
　　可小二刚转头，便被里面出来的人撞个正着。
　　这研磨楼算是都城最好的馆子，前门也十分宽敞，可此人几乎烂醉如泥，只得扶着门出来，因此才和门边的小二撞上。
　　小二还没反应，只见那个大汉抬脚一踹就将那小二踹出半丈远开外，好在徐沐雨练过武，眼疾手快，立刻拉着虞沁柳躲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