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鼎》娱记

5、第 5 章

　　5．
　　子桑鸾的母亲来自广袤的涉越草原，在嫁给子桑鸾的父亲做偏妃之前是涉越第一美女。她的性格就像她的红发一样，如火般狂野，比炽焰还炫目。枯燥乏味的宫廷生活限制了她飞翔驰骋的灵魂，无论国王怎样想方设法讨她的欢心，她仍是日渐一日地憔悴下去。终于，在生下子桑鸾不久，她就抛夫弃子，悄悄地跟一位周游列国的生意人私奔去了。

　　子桑鸾的父亲一怒之下撕毁和亲的约定向草原各部发起攻击，虽然这种毫无理智的迁怒最终仍是以双方议和收场，但那场战争为两国人民带来的伤害却不可以简单的原谅二字弥补。于是，长得与母亲颇为相似的子桑鸾就成为无辜的替罪羊，从小到大，他没有尝到过一丝父爱的温暖，舅舅家也将他视作与那个女人同样的祸水摒弃门外。如果不是大哥子桑鸢将他收在府中精心培养长大，他也许早在众人的冷漠和敌视中悄然枯萎。所以，在子桑鸾的心中，大哥一直是值得尊重和感激的。

　　直到那一日，当大哥毫不怜惜的将他赐给好狎男色的即墨国储君，当他的衣物被当众撕得粉碎，当他的哭喊被当作欲拒还迎的做作，当他在挣扎中失手扎死逞凶的男人，当他被愤怒的大哥关进牢笼……他就像一个釉彩美丽光亮的人偶从高空狠狠摔下，啪地，碎了一地。可是人们仍然无动于衷地在那些碎片上踩过，并且不屑一顾地说，中空的人偶不过外表光鲜而已，连心都没有的玩物，又怎么值得珍惜？

　　他直到现在也搞不清当身在前线的大哥因为对即墨国的战役失利而下旨赐死他时，他是以怎样的一种心情和勇气选择逃离。他只知道，如果不是那天如暗夜精灵般的少年偏巧走到人迹罕至的丛林深处，那么号称“藏兰三美”的子桑鸾，大概也不过野兽腹中的一块腐肉罢了。……

　　药气氤氲间，子桑鸾澄碧色的眼眸深处涌出一丝专注的柔情——自从无意间看到那个几乎无所不能的少年将军也会因为难忍伤疼而抱着夜小姐低低呻吟，第一次的，即使柔弱如他，也有了想保护某人的欲望。

　　“鸾，药煎好了吗？……鸾？……鸾鸾鸾？！！！”神不耐地呼唤终于惊醒了沉浸在回忆中的子桑鸾，他慌忙应声，却不小心打翻了药壶。嘶……白嫩的手上红肿一片。

　　神闻声冲到外间，一见此景不由得抚额长叹，“看吧，我早说这种事交给下人去做就好了，你偏不听……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一把扯过尴尬美人受伤的手，神翻箱倒柜地挖出一个散发着薄荷清香的小瓷瓶。

　　拉着子桑鸾坐在床上，神细细地为这个笨手笨脚的“义兄”涂抹药膏。子桑鸾伸出没受伤的手将神垂下的长发掖到耳后，静静欣赏他俊俏的侧影。莫名地，就晕红了脸。

　　“……真美。”

　　是啊，真美。子桑鸾赞同地想，这个少年的美是充满力量和自信的，即使终日一袭缁衣，即使身后是夜幕星空，他所散发的魅力和光彩，也仍然比任何一颗恒星还要夺目和迷人……

　　但是等等，子桑鸾皱起眉，两个人都没说话，这声感叹是谁发出的？

　　一转头，只见满脸笑意的夜小姐蹲在门口，双手拄着下巴一副天真模样，“别看我，保持这个姿势你们继续……”

　　“哼，不孝女。”神放下子桑鸾的手，语气酸溜溜的，“你不是很喜欢缠着叶昭玩吗？今天怎么有空回来看我这个可怜兮兮的病号？”

　　小夜嘿嘿一笑，从背后变出一个鼓囊囊的纸包来。“别生气嘛干爹，呶，这是送你的好东西哦。”

　　神看见那个纸包顿时眼睛一亮，旋即犹豫地看看子桑鸾，似乎有些困扰。

　　子桑鸾心下一黯，站起身知趣道，“那个，你们聊吧，我再去煎一碗药来。”

　　眼见着弦然欲泣的绝世大美人就要擦身而去，善解人意的小夜恶狠狠地对神使了个眼色。神咕哝半天，才不甚情愿地开口挽留道，“如果鸾不介意的话，就留下来一起享用吧……但是一定要保密哦！”

　　直到那个一层复一层捂得密密实实的包裹打开，子桑鸾才啼笑皆非地后悔没有赶快溜之大吉。他怎么也没想到，少年支支吾吾遮遮掩掩需要保守的最高机密竟然是——他这个乐正国的大将军、第一贵族家的宗主、藏兰大陆上闻之色变的“智将”，少女们心中的最佳配偶、军人们尊崇并以之为奋斗目标的偶像……最最喜欢吃的食物是——臭豆腐！而且是逆风臭十里的油炸臭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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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国历516年４月初五，织薪战场。

　　公晳楚针对小股敌军定下的诱敌深入分两路夹攻战术从理论上来说并没有错，可惜缺乏深谋远虑的他在战略层面上忽略了随时来自第三方的威胁。所以当他的一万人马因“扎口袋”行动而拉长、变薄时，突然出现在背后的即墨国骑兵反倒与困兽之斗的三千子桑军队形成反包围之势，被两国联军几次强行中央突破后，负责“袋口”部位的护国军七零八落的损失过半。

　　冲出重围的子桑国大将澹台阿咏迅速纠集了包括即墨国一万骑兵在内的共两万五千兵马，掉过头来以绝对优势将前来驰援的公玉无锋死死压制回织薪要塞。眼见着公晳楚带着残余部众在自己的国土上被人追得东逃西窜，凌武军却是一步也动弹不得只能躲在要塞中观望。

　　这样的邸报传到南戚，乐正琉光的脸色自然不大好看。更可恨的是身为国王的他整天为了军事调度增援前线忙得焦头烂额，而那个高举“病假”牌的家伙却成天窝在家里逍遥自在。

　　“……综上，由于公玉将军的坚守，澹台阿咏已经放弃了强攻织薪要塞的打算，只留下两万兵马继续围困，转而率领其余联军共五万人快速向我国的纵深地带进发。”小夜心情沉重地念完邸报，一抬眼，却发现坐在对面的无良家伙早已将身体蜷成与贵妃椅平行的舒服曲线，昏昏欲睡了。

　　“喂喂，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身为大将军，至少也是身为乐正国民的责任感和紧迫感啊？”

　　“啊呜……”神懒懒地打个哈欠，睡眼惺忪。“责任感？那东西值几个钱？还有，尘发这种毫无新意的邸报给我做什么？他很闲吗？”

　　“闲？”小夜怪叫，“现在的情况是织薪失去了要塞的意义，尘和无锋被迫困守孤城啊！干爹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看起来很不正经的样子吗？”卧榻上的少年一脸青春期的烦恼，“难道那个使刀的天真家伙才会比较令小夜安心？”

　　叶昭已经两天没有出门也没有精力出门了，因为第五将军突然加大了他的训练量和训练强度，累得他几乎一歇下来就能立刻倒在地上睡着。挣扎着向凌副将诉苦，凌副将却板着脸说随时补眠的能力是打仗的必修课，作为第五将军着力培养的新人，小叶这方面的训练还有必要加强。

　　呜呜，叶昭只好苦着脸一边在四十几人的围攻下练刀，一边无限怀念被东方颖举着剑满街追杀的“幸福时光”——最起码，那还是人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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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国历５１６年４月１５日。

　　当收到谍报得知褚师、漆雕两国也调动兵马在乐正国边境蠢蠢欲动的时候，乐正琉光终于撑不住地向第五神低头了。

　　端坐在第五家装饰风格质朴雄浑的会客厅里灌了自己五六杯茶，被主人忽略得十分彻底的国王终于按捺不住节节飙升的怒火。忽地站起身，他一拍桌子怒道，“乐正的国王还不是你，没的摆什么臭架子！”

　　话音刚落，伺候在侧的70多岁老管家吓得一个趔趄，连忙跪倒在地号啕大哭，“王……呜呜，您别责怪老奴啊，老奴知错了，老奴不该自抬身份擅自站在国王身边，呜呜……老奴该死，您看在老奴为第五家服务这么多年老而无子无家可回孤苦伶仃老态龙钟的分上就饶了老奴吧，呜呜，老奴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感谢王的恩情啊……”

　　呃……谁在说你啊？乐正琉光提到嗓子眼的怨气被老人稀里哗啦的眼泪迎头浇灭，有些不知所措地解释，“本王并没有怪罪老人家的意思……”

　　“没有？……那就好。”管家瞬间恢复了风过无痕的平静脸色，起身微笑道，“那么王您还要再来一杯绿茶吗？第五家旗下生产的茗茶品质还是不错的，刚才给您用的都是限量生产的绝品呢。”

　　你……乐正琉光黑着脸瞪着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老头儿，“你耍本王？……”

　　“啊呀冤枉啊……”老人又是一个熟练无比的动作扑到他脚边，涕泪齐流地哭诉，“借老奴一个胆子老奴也不敢戏耍国王陛下啊，这又是哪个嚼舌的在您耳边瞎叨叨，您可是明君，千万不要上了小人的当让亲者痛仇者快搞出盖世奇冤惹天下人侧目……”

　　听着老人不着边际的絮絮叨叨，乐正琉光觉得自己有点耳鸣。幸好这时裹着裘皮的第五神终于迤迤然出现。目送着老管家颤颤巍巍地消失在门外，乐正琉光这才如释重负地指责道，“第五神你这是什么意思？找个老不死来戏弄本王很有趣吗？”

　　“王这说的什么话？”神不以为然地摩挲着手炉，“老人家在臣府上服务一辈子了，论岁数可称得上臣的太爷爷，虽然只是个奴隶的身份，但毕竟是值得尊重的长辈吧？王这么说不嫌有失身份吗？”

　　“……算了，”乐正琉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静道，“本王今天来不是跟你争执这些无聊琐事的。四国联军压境的紧急军情想必爱卿比谁都清楚吧？可有什么良策吗？”

　　“……阿嚏！”神的回答是一个水花四溅的大喷嚏。他揉揉鼻子，连着又打了两个，丝毫不在意一旁的国王已经是满脸铁青。困倦地擤擤鼻涕，病恹恹的他终于记起国王的问题，含混地应道，“哦，还算了解吧。”

　　第五神！！！乐正琉光被无处发泄的怒火涨得胸口发闷，第一次发觉原来“无赖”这个词也可以用到贵族身上。努力控制好理智，他咬牙切齿地微笑道，“那么爱卿可有解救国家危难的妙策？”

　　“没有。”第五神的回答仿佛刚刚腌渍过的青萝卜条，嘎嘣嘎嘣的又鲜又脆，不过似乎盐放多了点，让吃的人味蕾一再受创。

　　国王笑得抽筋的脸不禁再扭曲上几分，“爱卿……乐正国不是我乐正琉光一个人的，强敌当前，就算我们君臣之间有天大的误会，也应该冰释前嫌把手言欢了吧？”

　　“哦？”第五神好像初次见面似的看了看国王，一脸无辜和不解，“怎么国王陛下和臣之间有什么误会吗？这种说法臣还是头回听说，不妨说来参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