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未央千鱼

8、 相逢

　　青羽是血魅，所以他像所有妖怪一样冷血无情，性情冷漠。他很少说话，有时就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当然有时我的问题过于无聊和胡闹，他就保持沉默。我想，他可能也会怕生。
　　每到夜晚，我左手手腕上的冰月草手链就发出清月一般的光芒，我坐在屋外的的大石头上，看着青岚在我周围飞来飞去，黯然神伤。
　　青羽坐在大树的枝杆上，他用指甲将一只飞到他面前努力挥着翅膀的青岚轻轻划成两瓣，然后转头问我：“这个东西是什么？挺漂亮的……”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特别不想理他，但他一直看着我等着我回答，所以我只能在心里带着不满对他说，“……看得出这是蝴蝶吧。”
　　然后他就转过头去看天上的月影，但是过一会他又转头看着我，问道：“叫什么名字？……”
　　“……青岚。”
　　我确实有点难以理解他们妖怪的怪异心理，淡漠和杀戮，然后就这样活上几百年，几千年……
　　青羽只是偶尔会出现坐在树干上看月影，大多数时候根本就不能找到他的影子，他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只要叫我的名字，我就会出现。”
　　漆黑的长发，冰雪般的面容，琥珀般的眼眸，尖利的牙齿和指甲，黑色精致的长袍……有时候我真的觉得青羽的长相比他本身更为妖孽，只是这长相上常常神情冷漠。
　　我常常会跑到街上，坐在街边的石阶看人来人往，以此来打发一些无聊的时光。有富人坐着华贵马车指高气昂地经过，也有衣着寒酸的穷人在路上步履匆匆，有提着一篮子鲜花四处叫卖的老婆婆，也有四处奔跑玩闹的孩童……我一般都会跑去以前没有去过的街道，毕竟我也算个越狱犯，我可不想又被抓回那暗无天日的大牢。
　　我想过了，就算青羽拥有强大的力量，我也不想让他帮我复国。现在渐渐安定下来的百姓过着平和的日子，我不想再重新挑起战争，不想再让这一切血流成河，化为白骨和灰烬。我想就这样带着紫郁，好好地保护着她，直到她生命的最后。
　　有雨点打在我的脸上，我才发现下雨了，街上的行人四下渐渐散去，街上变得一片清冷。雨依然在下着，雨水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晕湿了我的一大片裙摆。我喜欢下雨天，下雨的时候，好像全世界一下子都安静下来，只听到雨声，我喜欢这样的感觉。
　　“……这样待在雨中，是会受寒的。”有人走到我的面前停下，将手中的伞举到我的头上，为我遮挡雨滴。白色的靴子，带着细致的同色花纹，我慢慢地抬起头，看到黑色的发，冰紫色的眸，温柔而优雅的笑，他对我说“……紫陌，我回来了。”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包括雨声。
　　我看着星洛的面容，愣了足足几秒才反应过来，然后我站起身，张开双手抱住星洛……我怕这一切都是幻觉，所以我要抱着他，不让他消失。真实的触感让我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内心是蔓延生长的喜悦，可是却有泪划下眼角，我哭着对星洛说“……星洛，我以为再也等不到你了……”
　　“……”星洛抱着早已被雨水淋得湿透而狼狈的我，声音温柔“紫陌，我说过，我会回来。”那一瞬间，我听到有花开的声音，温暖美好。
　　星洛回来了，穿着水蓝色的长袍，一贯优雅高贵的气质，可是冰紫色的眸子中，却多了一份我无法读懂的凝重。
　　他带着我和紫郁离开了华都，路上常常会出现一些阻拦我们的黑衣人，星洛常常是没说一句话就拔剑，他的剑很快，快到没有让对方说一句话。我知道，这些黑衣人来自玄宇国，他们来此只是想把他们的皇子带回去，但星洛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深夜，月芒清清冷冷，天边有浓墨的云彩，映着暗沉的夜色，如泼墨的卷轴。
　　星洛在夜色中拔剑，比月光更为清冷的剑芒挥向树丛深处。挥剑带来的剑气和光影惊起了草丛里的点点流萤，剑芒所及之处，树枝被齐整斩断，月光得以照进枝叶的黑暗处。
　　被劈成两瓣的树叶缓缓降落，青羽出现在暗影深处，泼墨般的发丝随风飘动，他的嘴角，却是魅惑地笑。
　　“……好剑法。”青羽从暗影深处走出来，琥珀一般的眸子里是冰雪覆盖的冷漠，嘴角却扯出更为张狂的笑，“玄宇国的二皇子，果然名不虚传。”
　　“你是谁？”星洛看着青羽，剑尖上挑，抵着青羽的咽喉，声音冰冷。
　　我最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星洛和青羽，他们的交战后果难以想象，我一定要阻止他们。我想要要跑到他们的中间，可就在还差两三步的时候，突然一阵迅猛的强风迎面扑来，青羽和星洛都已双双出手。
　　剑锋凌厉，兵刃相接的声音不绝于耳。每一剑都带着挥星斩月之势，他们两个的剑都很快，刹时间已过了百十来招。青羽一剑挥下，地面瞬间破地而出绵延的巨大冰刃，步步紧逼星洛。青羽的剑，就如同他本身一般透露着邪魅而危险的气息，剑身散发着暗紫色的光芒。
　　星洛躲避着青羽的阵阵攻击，剑气激荡起的疾风灌满他的长袍，而他冰紫色的眼眸却无半点波澜。剑光一闪，利剑带着疾风直逼青羽的面门，但这凌厉的一剑，却被青羽直直地挡了回去，下一瞬间，有血从星洛的口中溢出，散发着暗紫色光芒的利剑不知何时如闪电般地刺穿了星洛的左肩。电光火石之间，更为迅急的一剑从青羽手中挥下……
　　被剑气和气流卷起的野花花瓣碎裂在空气中，破碎的花香中，弥漫着血液的腥甜，我挡在星洛的面前，青羽的剑顿住，却还是划伤了我的颈脖。
　　“如果是人类，这一剑可是收不住的。”青羽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眸里是点点冷意。
　　“青羽，你可是要杀了与你谛下血契之人。”我直视着青羽的眼睛，不退不让。
　　“……”半晌，青羽将剑收回，“其实，你本不必这样做，就算我这一剑挥下去，也杀不了他。”
　　“……”
　　因为刚才的一番惊扰，栖息在草丛里的流萤都星星点点地飞起，月色温柔，丝毫看不出刚才的打斗的痕迹。
　　“……星洛，你可是至今我遇到唯一一个让我拔剑的人，下一次，我的剑可不会再停住。”青羽嘴角扯出邪魅的笑，转身离去，踏着一地碎裂的花瓣，身形渐渐消失在月光下森林的暗影处。
　　“星洛，你没事吧？”我看着星洛被鲜血浸湿的衣衫，满是心痛。
　　“为什么要和血魅订立契约？”星洛抓着我的手腕，他的力气好大，把我的手腕弄得生生发痛，“亡国的恨，就让你不顾后果地出卖自己的灵魂，也想要复仇……？”
　　“……”我摇头，因为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就算我有千般言语，在此时此刻，我也只想告诉星洛，“……星洛，我从未想过要复仇，我只是想保护紫郁，以及活着等到你回来。”
　　漫山遍野的流萤和碎裂的花香中，星洛的手慢慢地抚上我的面庞，然后把我拥入怀中，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紫陌，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年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对不起……”
　　月色清冷，天边的墨云翻滚，一切不可知的命运，正张开巨大而黏腻的网，吞噬一切。
　　没有人，可以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