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未央千鱼

27、 细作

　　紫郁重回我的身边，我自是高兴，亲自为她到御膳房做了些糕点，虽然糕点是我跟雪国宫里手巧的女婢花了一天时间现学的，但也学得有模有样。

　　“……姐姐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所以我一点也不害怕。”紫郁微微仰着头，带着一种小女孩特有的天真，“在青雪别宫里，有很多红色的梅花，它们日日夜夜地开着，陪着这雪。我看着它们想了很多，我想，要是我以后死了可以变成雪花，姐姐你是不是就会一直记得我，有红花陪着，我就不害怕了。”

　　心突然就狠狠地疼着，我握住紫郁的手，强扯出笑容:“……紫郁不要胡思乱想，姐姐一直都在这里。”我无法想象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紫郁要离我而去，我该如何去承受。

　　“……”紫郁的眸子里依然是化不开的忧伤，她伸手抚上我的面庞，替我擦掉脸上的泪痕，语气有些心疼，“……姐姐，你哭了。”

　　窗外是莹白的雪，像极了飘落的蔷薇花的花瓣。

　　虽然有自己的房间，可是紫郁每天晚上都要和我一起睡，她睡着的时候像个孩子，不谙世事却又让人心疼。她很是喜欢吃我为她做的糕点，每天都闹着，我也高高兴兴地为她学着做着，这样给我一种我厨艺甚是高超的错觉。

　　为了答谢世子的援助，我在厨房里亲自为他炖了汤药，虽然负责为他炖药的侍女不放心地在旁边一直守着我，但是等到汤药炖好之时，她看着汤药也觉得无可挑剔。世子的药要用微火慢慢地熬煮，这火候着实难以控制，但一路也无甚差错，倒是那位侍女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不相信世子的舞姬还会炖药。

　　我为世子盛了一碗汤药，看着他慢慢地喝下，然后急于地想知道自己炖药的成果:“……世子，这药怎么样？”

　　“……隐隐带着梅花的香味，遮了些药味的苦涩……紫陌，这药是你炖的？”世子看了看手中的汤药，又看了看我，唇边扯出淡淡的笑。

　　“一点点心意，谢谢世子帮我的忙，让我可以救出妹妹。”我扬起笑容，墨尘喜欢我炖的汤药，我当然高兴，此番若是没有他的相助，要救出紫郁又哪有那么容易。

　　“这药为何隐带梅香？”

　　“这炖药所用之水是从雪泉取来，然后泡入梅花，让它过夜，使梅花之香可完全浸入水中，只是我不知道这雪泉之水如此神奇，就算是用微火慢慢熬煮，也可凝住梅花之香。”

　　“紫陌，你倒是有心了。”墨尘微笑着放下手中的汤碗，“……我自小便开始服药，靠着这些汤药调理着身子，喝了这么多年的药，今日倒是第一次知道汤药还有此种炖法。”

　　“当日我向世子提出请求，世子本可以拒绝我，我和世子相识不过几日，世子本可以不必为我冒这番风险和念歌相敌，搅入这是非之中，但世子却帮了我，这让我很感激。”虽那晚驻守在青雪别宫外的敌军全被歼灭，无一活口，但动用兵力冒这样的险，他拒绝我也是合情合理的。

　　“……”世子将目光移向窗外，看着窗外湖中盛开的雪莲花，沉默了很久:“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西泽国的皇子沐枫辞行，赏了几日梅花，又听了映晨抚了几日琴，他这一趟旅程，倒是收获良多。

　　但他的此番辞行，却是念歌一直在等着的。

　　沐枫及其随行侍卫踏出雪国境内之后，要途径一座山谷，两面环山，正是埋伏的好地方。天历国的伏兵早早地等着，要挑起天历国和西泽国的战争，就靠此举。

　　沐枫受伏，被困于谷中，墨尘遣了军队前去相助，我趁着夜间也偷偷溜出了皇宫。我此番出宫，是为了追上墨尘遣去的援军，证实一件事。

　　夜色有些凄蒙，明月高高地悬在天上，我骑着快马一路赶着，渐渐地接近了墨尘派出的援军。但奇怪的是，前面却无半点人声，很是蹊跷。我的速度并不算慢，推算一般军队行军的速度，我此时应该赶上了才是。

　　我拉紧缰绳，从马上下来，环顾四周，树木草石均在夜色下呈现出一派静谧的景象，但是这种静谧，却更让人不安。

　　向前走了几十步，我发现地上有暗色的血迹，越往前走，血色愈盛，我的心中徒生出不好的预感，不安的感觉愈来愈强烈。在转过一片小小的林木之后，我看到雪国援军四处横列的尸体，身上有致命的剑伤，手法狠厉。

　　此次派去援救沐枫的雪国兵士都已身死，无一辛免，我虽一路快马赶来，但还是晚了。

　　地上是散落的刀剑和鲜血，但尸体却并未凉透，说明雪国兵士也只是刚刚遇害。

　　夜色凄凄，一把利剑从身后抵在我的脖子上，不用回头，我就已经知道是谁。

　　“我知道你会阻拦援军，只是我不知道，你下手竟会如此绝情，你说，我从一开始是不是就看错你了。”我嘴角扯出苦涩的笑，这一切的不愿，终归变成了现实。

　　“紫陌，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如何看穿这一切的？”映晨的声音听不出感情，她本就善于隐藏，她的心，恐怕连她自己都无法看清。

　　“……西泽国皇子受伏，被天历国伏兵所困，但西泽国皇子受伏遇险的消息怎么可能那么快传回雪国，这本就是一个局，只是你一心想阻拦援军，不管是不是一个局，你都会来，我说的，可对？”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是映晨有些凄凉地笑:“……十三岁那年，我为了待在星洛的身边，故意触动禁忌的幻术，故意为了救他而跌入浸雪湖，我让他对我心生欠疚。紫陌，你是星洛在乎的人，我不想伤害你，我终究是欠他太多。”

　　映晨的声音是说不出的落寞，但这份落寞却被风吹进夜色里，所以我读不懂她的感情。

　　“映晨，只是我一直都想不到，令你倾心之人会是念歌。”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我真正地知道真相后，我还是无法抑制心中的惊讶，惊讶之余，还有些心痛。我只知道映晨有一个心心念念之人，她五岁时遇到他，那时映晨的双亲都已死于山贼刃下，至那以后，他便是映晨最亲的人，她一生都想当他的新娘。

　　“紫陌，我告诉了你紫郁的下落，也帮你救出了紫郁，这于我，也算是一种救赎，你是星洛喜欢的人，我想，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他的事，但我总得帮他护住他心爱之人，星洛他很好，我欠他太多，今生都无法还清。”映晨的声音里有一些悲戚，她为了念歌可以不顾生死地跌入浸雪湖化身细作，她对别人狠，对自己狠，但她终究做不到无情。

　　“此番出宫，你早就知道了紫郁的行踪，但你却兜了一个大圈子，既遣了星洛派遣的上将回去，又在拂香楼和西泽国皇子沐枫相识，后又于雪国皇宫和沐枫不期而遇……这些，都是你设计好的。”我说出心中的疑虑，映晨此次出宫，又怎么会单单是帮我救出紫郁那么简单。

　　长夜寂静，连月色都一片朦胧，洒下些惨白的月光，半晌，映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是一贯的清冷，像绵密的雨丝没入湖中，却有些飘忽:“……没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安排好的，西泽国皇子生性风流，我打探到他的行踪，所以特地去了拂香楼，和他相遇，后又到了雪国……但现在知道了又如何，紫陌，念歌想要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位，我会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映晨百般地接近沐枫，但我还无法猜透映晨接近沐枫的目的。她说她会为念歌扫清一切障碍，只是不知道，她要如何去做。她是个性情刚烈的女子，擅于隐藏自己的感情，事事藏着，事事忍着，但她为了她这份飘渺的爱情，却可以连生死都不顾。

　　在玄宇国那么多时日，她以卧底的身份待在星洛的身边，将所有的情感都深埋在心底，念歌是他的玄宇国大皇子，她要日日面对着心念之人却要装作漠不相识，她的心又何尝不是时时都痛着。

　　她为念歌留心着星洛和宇后的动向，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映晨，对于念歌又意味着什么。

　　我用手握住抵在我脖子上的剑，回过身来看着映晨，手指被剑锋割伤，刺目殷红的血从我指缝间流出，我看着映晨，问道:“……我已经知道了这一切，现在你打算怎么做，你是打算杀了我么？”

　　“……”映晨的眼里有些许动容的神色，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本就擅长隐藏自己，她的悲喜，又怎会让人轻易看透。她脸上是有些凄凉的笑，语速不快不慢，但带着黯然，“……紫陌，我知道，这个局是星洛专为我所设，他早该看穿，这于我是一种解脱。我五岁那年遇到念歌，那时先皇后失宠被囚于冷宫之中……我不想看到他皱眉神伤的样子，我只是想为他拂除眉间的忧扰。”

　　映晨垂了眸子，眼里是黯然地神伤，我想起在念歌的暗影幻境中，失宠的先皇后对着满苑红色的浮锦花泪湿衣衫，凄惨落寞，最后发了疯，她一直都在等着宇皇，但最后等到的却是一杯毒酒。

　　这场无休的恩怨当中，没有谁是真正的赢家。

　　我慢慢地松开了手，掌心的疼痛无比清晰地传来，但我的心却更痛，我看着映晨，看着她慢慢地走近我，看着她眉眼间的忧伤。

　　“……紫陌，对不起，我欠星洛的，终归太多。”在昏倒的瞬间，我听到映晨淡淡的声音，满含着悲伤，月光依旧清冷，明月高高地悬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