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未央千鱼

22、 途中

　　“看来这雨，是想把我们困住，好让我们在这白日里出不了这林子。”映晨回过头来看我，扯出清浅的笑，“这森林中的山精们，似乎是舍不得我们。”

　　“管它舍不舍得，这林子我们总得过去，难道我们还要留下和它们聊天喝茶？”我话虽是这么说，可是看到外面又是雨又是雾的，我也不禁皱起了眉。这样的情况下，想要走出林子怕是不易。

　　“走吧。”映晨拉着我的手，刚想踏出门外就被我一把拉住了:“这雨天，小心你的身子，你出了事我可救不了你。”

　　“不用你救，也伤不了我的身子，你不出去，等入了夜，你就更出不去了。”映晨就这样不由分说地拉着我，走出门外，走入这雨中。

　　我们的脚步刚刚踏出门外，身后的庙舍和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然后一切开始消失，凭空出现了一片红色的花海，空气中是花朵甜腻的幽香，带着极致的诱惑，但这花香，却让人莫名地不舒服。

　　我知道，这是山精们创造出来的幻境。

　　红色的花瓣被风吹起，像是飞落的蝶。

　　虚境之中，远远地出现了一位白衣蓝裙的小女孩，模样甚是清浅可爱。她的手里拿着蓝色的菖蒲花，低低地看着。

　　远处，一位男子出现在了花海中，玄青色的袍子，漆黑的长发似泼墨一般地垂在身后，只是这面上，带着白色的面具，让人看不真切他的模样。

　　小女孩看到远处的男子，眸子里出现欣喜的神色，她高兴地跑到他跟前，高高地举着手里的菖蒲花:“师傅，这花今年开得真好，晨儿就采了些来。”

　　男子并未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小女孩手里的菖蒲花，然后伸出手宠溺地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
　　“师傅，你可喜欢这菖蒲花？若不喜欢，晨儿就不要它们了。”

　　“喜欢，这菖蒲花，确实开得好。”男子慢慢地说着，声音温柔。

　　“师傅，等到明年菖蒲花开的时候，师傅还陪着晨儿来看好不好？”

　　“好。”男子微微地笑着，他伸手牵住小女孩的手，然后带着她离开。

　　他们远去的背影渐渐模糊，然后消散在风中。

　　映晨看着男子和小女孩背影消散的方向，眸子里是隐隐地伤痛。这小女孩，是小时候的映晨，那位男子，应该就是她心心念念之人。

　　红色的花愈发妖娆，空气中也满是甜腻的香气。

　　“师傅，我会好好学琴，听你的话。”

　　“师傅，你为什么不高兴，是晨儿做得不够好吗？”

　　“师傅，我记得初见你时，山里的菖蒲花正开着，像蓝色的海。”

　　“师傅，晨儿就只有你了，你是晨儿最亲的人。”

　　虚境之中，往事重重叠叠，小女孩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像是隔着遥远的时光。

　　映晨垂下眸子，像揽着一湖的烟雨，再抬眼时，眸子里伤痛的神色被敛去，只剩下一目的清冷。她抬起手，朝着虚空挥出一剑，这一剑，割断了虚空，所有的幻像，像破碎的镜片，尽数消散，红色的花海像潮水般退去，空气中甜腻的幽香也渐渐消失。

　　但这一剑，似乎耗掉了映晨不少气力，她微微皱眉，脸上隐隐有着痛苦的神色。

　　周围的景物恢复如常，只是这雨已经停了。

　　“那些虚生的红花，幽香甜腻，可以将人引入幻境，但必须及时斩断这些心中的念想，不然，花香渐愈，这幻境也会变成实景，到那时，想要走出虚境，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届时也只能成为这红花的养料，葬身花海之下。”映晨浅浅地说着，眉眼间却深藏着她的伤痛。

　　想要走出这幻境其实还有一个法子，那就是杀掉幻境中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但她终是不忍，宁愿选择逆着妖气挥出这一剑，伤了自己，也不愿伤了幻境中的他。

　　“映晨，那只是个虚景，并不是你真的师傅，你本不必这样的。”我过去搀着映晨，她这模样，我看着都觉得心疼。我不知道是谁教得她这样，生出这样一副清冷的性子，凡事都深深地藏着，既不会开心地笑，也不会难过地哭泣。

　　“就算是虚景又如何？终究都是他……”她虚弱地笑着，声音却依然浅浅地听不出情感，她推了我的搀扶，兀自走到前面去了。

　　“……难过你就要哭出来，你想着他，念着他，你都可以哭出来，哭出来，总是好的。”

　　映晨的身子顿了顿，但她却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言语，半晌，她重新迈开步子，只留给我一个清冷的背影。她的心，我永远都看不透，也猜不透。

　　林间的雾虽没有散尽，但十米开外的景物却是可以看清的。这林间树木葱郁，阳光难以透进，再加上最近雨季有些阴冷，这山间难免有些山精鬼怪做乱，但经过我们此次这么一番闹腾，山精鬼怪们也各自隐了去，不敢再拦我们。

　　走了半日，总算走出了这林子，但日已西斜，就算赶着，也并不能在入夜前赶到前面的镇上。

　　于是我们就在路边临湖的地方燃起了柴，凑合着过一夜。

　　夜风清凉，冷月在湖上投下明晃晃的影子，流荧低低地飞着，远处的树影，像笼着一团墨，恍恍惚惚看不真切。

　　“……映晨，谢谢你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星洛，也是帮我自己，你是他在乎的人，我也不愿你有什么差池。”映晨望着水中的月影，“……我总得帮他守住他在乎的人，这于我，也是一种慰藉。”

　　“……你师傅他，心里也会是在意着你的，你是个好姑娘，他又怎么会不喜欢。”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着映晨，那个人对她如此重要，她的心里，一定时时都痛着。

　　“……疏疏离离，若他心里真的有我，是我所愿，我不求能陪在他的身边，只求能为他了却他的忧烦，拂除眉间的忧扰。”映晨微微低着头，眼眸低垂，似是忆起了往事，低低地说着，“我五岁那年遇见他，那个时候，我父母为了保护我惨死于山贼刃下，我一路逃着，遇见了他。他拔剑为我杀了山贼，复了双亲之仇。从那以后，他便是我最亲的人，我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了他。”
　　“小时候的我，最大的心愿就是长大了做他的新娘。他教我学琴，教我幻术，也教我怎么用剑杀人，我都一一努力地学着，只是想让他高兴，但比起叫他师傅，我更愿叫他哥哥，可我却不愿他真的如哥哥那般地待我，因为我想要当他的新娘，这是我一生都想要做的事情。我想以后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为他抚琴，所以日夜地学着，也向各处的名师讨教着，只为让他在忧烦时，愿听我的曲子。”

　　“他说他喜欢开在山间的菖蒲花，不沾染世间的纷扰，没有爱，也没有恨，淡淡地开着，只是为一场雨，为一只蝶，为一阵风……”

　　映晨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既忧伤落寞又幸福美好的神情，就像陷在了旧时光里，这时的她，眉眼间没有了一贯的冷清，有的只是女子忆起心爱男子时的一抹柔情，像三月的湖水，被绵密的雨丝搅了心事，显出温婉的情意。

　　我静静地听着，听着她说她心里的往事，说着她为他的喜，说着她为他的忧。这样的映晨，才像个寻常的女子，会爱会恨，会喜会忧，不用事事都藏着，不用事事都忍着，但她的爱，她的恨，她的喜，她的忧，都只因了那一个人，只为了那一个人。

　　“紫陌，你说这样的我，是不是很可悲？从五岁那年起，他便成了我生命的全部，但我的喜欢，却是卑微的，我走不进他的心里。”映晨靠着身后的树杆，微微闭了眼，她这话虽是问着我说，但她却并不需要我的回答。我不知道她深爱着的是怎样一个人，却知道，这份爱，她今生都注定无法放下。

　　“其实，从来都没有卑微的喜欢，一个人，一生能遇到一个让你喜让你忧的人，让你的心为他痛着，也是好的，因为会痛，你的心就还是活着。”喜欢一个人并没有对错之分，更没有卑微之说，想是一个人一生都没有一个值得自己想着，念着的人，这平白的生命，乞非就如同枯槁的草木一般。

　　“……紫陌，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我还活着。”映晨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依然听不出太多情感，但我却为她感到莫名的心痛。我想起虚境之中那位带着白色面具的男子，他今生，就是映晨注定的劫数。

　　月夜依旧温柔，只是不知它藏了谁的心事，显得有些朦胧。这暗夜里的流荧，出现在草丛里，在湖面上，像散落的点点繁星。

　　夜已深，连草丛里的虫子都止了聒噪，夜露带来微微的凉意。等着我们的，依然是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