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未央千鱼

21、 林中

　　我回过头，看到出现在我面前的格烨，他慢慢地走近我，脚步在柔软的草地上踏出细细的声响。

　　而我却只能不停地后退，格烨已经死了，现在的他，只不过是山精鬼怪幻化出来的幻像。山精鬼怪们擅于刺探人心，它们又怎会不知道我心里的软弱之处。

　　“紫陌，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格烨看着我，眸子里浸满阴雨般的忧伤，他伸手握住我的手，冰凉真实的触感，让我的心微微一颤。

　　“格烨已经死了，你骗不了我。”我幻化出一把冰刃，抵在格烨的脖子上，微微用力，可我却下不了手。他和格烨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就连微微皱眉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我想起那凄寒浸血的夜晚，刀剑穿过格烨的胸膛，流出的鲜血浸满了他白色的战袍，他挡在我的面前，坚毅的背影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可他死了，他是因我而死。

　　有泪划下我的面庞，在空气中变得冰冷。

　　“紫陌，你不会杀我。”格烨伸手为我擦掉脸上的泪水，声音却是透不出的诡异。

　　脚下的青草地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满天的格桑花海，和我之前的梦境一模一样。

　　格烨微笑着，将我拥入怀中。

　　“你不是格烨。”心顿顿地痛着，我将冰刃从背后刺进他的心中，我看到他痛苦地望着我，然后慢慢地消失在空气中，而我却已是泪流满面。

　　格桑花海消失，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幻像。

　　地上的青藤此时突然像有了生命一般，像蛇一样缠上我的双足，我抽出身上的配剑将它们斩断，而它们竟像活物一般痛苦地扭动，然后疯长出无数的枝藤将我牢牢缠住，我动用幻术，地面挣起的冰凌将枝藤齐齐节断，它们痛苦地在地上扭动，不久就消失了，庞大森林，恢复成一片冰冷的死寂。

　　浓雾的背后，依然是迷一般的未知与危险。

　　我重新踏上征途，我要在这一日走出森林，在这林中，是不能入夜的。

　　走着走着，周围传来吱吱的声响，像某种锋利的利器划在铁器之上，又像某种动物的叫声，这叫声极其刺耳，又无比雄厚，叫得我耳膜似撕裂般的难受。

　　周围的树木开始动荡起来，像是什么巨大的生物在移动。

　　这让我想起了星洛带我去山林里猎杀妖兽的情景，那个时候，那些巨大的妖兽移动时，这林中也是这般模样。

　　我握紧手中的配剑，等这妖兽过来时，我用幻术将它缚住，再给它致命的一击。当初星洛教我猎杀妖兽时，我虽学得有些马虎，但单独杀死一只妖兽，我还是对自己有信心的，虽然我不能保证像星洛一样袍子上不沾染一丁点的血污泥秽。

　　吱吱的声响慢慢靠近，我依靠声音分辨着方位，刚想动用幻术，一道青白的剑影从我身边略过，然后是巨物倒地的轰然声响。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有人影在浓雾中慢慢向我走来，等我看清她时，我感觉自己就像做了一场梦。

　　森林里的雾渐渐散去，林中景物的能见度也提高，但雾依然还未散尽。

　　“看到我很吃惊？”映晨看着我，眉眼间依然是清冷，眸子却是柔和。

　　“……你是真的映晨还是山精鬼怪幻化出来的幻像。”我后退一步，举起手中的配剑，警惕地问着。

　　“你说呢？”映晨微微笑着，“这蜘蛛山精你若想杀死它，应该不那么容易。”

　　我回过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巨大尸体，如果映晨是假的，那她就不会杀死这山精。
　　“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映晨并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身对着林子里某一个方向:“我知道你们都在这里。”

　　话毕，有两个身影在雾中出现，却是昨日在客栈中见到的那两位，只见他们单膝跪下，对着映晨请礼。

　　“你们都回去吧，告诉殿下，紫陌这件事情，就交给我了。”

　　“可是……”那两个男子有些为难地看着映晨，无法决断。

　　“你们是不相信我，还是你们想和我动手？你们都是殿下身边一等一的高手，仅凭一人之力就可逼退千军，你们只需一人，就能将我擒着回去。你们是真的要和我动手不成？”映晨的眸子里浅浅透出冷意。

　　“属下不敢。属下奉命暗中保护紫陌姑娘的安全，止此而已。”
　　“映晨虽身手有些不济，但一路护着紫陌保她周全映晨还是可以保证，两位上将可以放心回去。”

　　“恕属下不能从命。”

　　“怎么？还是不信我？”

　　“还请映晨姑娘不要为难属下。”

　　“映晨并没有为难你们，我这一路随行，省了你们的差事，乞不好？如果你们真的有本事，那就跟来吧。”

　　映晨扬起莫测的微笑，然后回过身，拉着我的手就走。身后的景物渐渐在雾中变得模糊，直至变成一片水蒙蒙的白色。

　　“映晨，你为什么要帮我？”

　　“……”映晨放开我的手，看着我，“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星洛在乎的人，刚才的那两个人就是星洛暗中派来一路护着你的，你任性着想要去雪国，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你就能救出紫郁？”
　　“我没有任性，我有我的计划。这次从宫中出来，我都是想好了的。如何进宫，如何蒙混过去，我都是有计划的。”

　　“哦？那可否说来听听？”映晨一脸好奇地看着我。

　　“……这个我自有主张。”一想到映晨这么多年一直待在星洛的身边我就觉得微微有些醋意，她为星洛抚琴，琴音又能招来青岚，她什么都好，而且还身手还在我之上。

　　“不告诉我也行，反正我迟早也会知道。”映晨倒也不气不恼，有些好笑地看着我，“你现在又是在生什么气？”

　　“我没有生气……”话还没说完，就有一滴冰凉的雨滴落在我的脸上，今天出来时还万里无云，现在竟然下起雨来了。这老天爷，变脸就跟翻书一样快。

　　我一脸懊恼地看着映晨，映晨却是一脸冷静地看着我:“下雨了，就只能找个地方避雨。”

　　雨声淅淅沥沥，在路边供奉土地山神废弃的庙舍里，我找来庙舍里一些木块枯枝，生起了火。映晨身体本就孱弱，不能受寒，她是为了救星洛才变成这样，我当然要代星洛照顾好她，但是，这样并不代表我对她没有醋意。

　　“我虽身体虚弱，但我的身子，我自己还是知道的。我虽有些畏寒，但我也不至于受不住这场雨。”映晨看着庙门外的雨帘，她虽然是在和我说话，但她更像是自言自语。

　　“……映晨，你不恨我吗？像是黛琪，她就恨不得我赶快死掉消失，就连我都有点吃你的醋。”我把柴添进火堆，映晨帮我，说因我是星洛在乎的人，可是每个女孩子除了自己都不愿自己倾心的男子在乎的是别人，除非超脱异常，但那些超脱异常的女子最后都削了发。

　　“我倒羡慕你能吃醋，可是我，连徒生醋意都不能。我没你这么幸运，你喜欢的人也喜欢着你，我的喜欢，却只能断在过去。”映晨淡淡地说着，话语里没有多余的感情，但于映晨，没有多余的感情才是最重的感情。

　　“……映晨，你倾心的是另有其人？”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问出这个蠢问题的。

　　“……”映晨看着窗外的雨帘，像是失了神，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半晌，才缓缓道:“……我只记得初见他时，山里的菖蒲花开得正好，但我的喜欢，却只能生生地埋在心底，断在过去。紫陌，有时我真的很羡慕你，你不像我，我有时，都无法看清自己。”

　　我不知道映晨还藏着这样一道心伤，她喜欢的那个人，不知为什么没有留在她的身边，但是关于那个人的点滴种种，却是她心里隐隐的伤口。如果哪一天，星洛无法陪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相伴终老，那我这一生，也不会再喜欢上别人。有一些人，你一旦遇见，你就知道，你不会再嫁给别人。

　　“话说回来，这一路你可有发现有人暗中跟着你？”映晨移回目光看着我，看着看着，她突然为自己的问题感到有些可笑，不等我回答，却又道，“也是，若被你看出，又怎配待在星洛的身边，料是我，也看不出他们的行踪。”

　　“看不出他们的行踪那你刚才……”

　　“我只是想到星洛不会只放心让你一人出宫，这一路凶险，应该会派人暗中跟着。”

　　“……”我决定保持沉默，因为我发现和映晨对话，我就像个傻子。

　　雨依然在下着，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整个天地都只剩下这淅沥的雨声，本来有些散去的大雾此时又开始弥漫起来，像被撑开了一块白色的纱帐。

　　映晨看着渐浓的水雾，眉深深地皱起。这场雨，看来并没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