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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月落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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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十指抚上琴弦,撩拨出空灵绝响的音符,琴音时而缓时而急,犹如星河下淌着紫色落花的盈盈流动溪河,又如深冬满天飘落被风急卷的莹白色飞雪,琴音一转,月色下暗红色的蔷薇花缓缓盛开,朗月清照,花丛之下,是森森白骨沉睡的尸骸。念歌,已被我渐渐引入心中的暗影。
我抬目远望,看到念歌用手撑着脑袋,漆黑的发与夜色相融,他眼眸低垂,眼中有迷离之色,神情是道不尽的茫然。
我用琴音将念歌困在他心中的暗影之中,我会看到他往昔的记忆和暗影中的幻境,我不是华端水域的女妖,用歌声将猎物吸引而来最后残食,我只能用琴音,读出念歌心中的暗影。
画面铺开,是小时候的念歌,他坐在一位眉眼清丽的女子身旁,女子头戴金饰花冠,红色华服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拂桑花,面容精致,却一脸幽然,眉眼间无半分笑意,也无半分忧愁。满苑,是盛开的红色浮锦花。
想来,她应该就是先皇后,念歌的母妃。
“母后,念歌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念歌拉起先皇后的手,贴到脸旁,“父皇不喜欢你,你还有我。”
先皇后微笑着,目光里却是凄然:“念歌,这皇宫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这宫里一草一木,都是这辈子囚住我的枷锁,我是注定逃不开的。”
庭院深深,这先皇后虽顶着皇后的头衔,却是失了宠的。
庞大寂静的行宫,只有他们母子二人,虽时有宫婢进出,但庞大的行宫里那种空落的窒息感,却是无法抹除的存在。
巨大的梁柱,雕花的桌椅,流金的纱帐,一切的一切,奢华贵气,但此时,却像一个死寂冰冷的巨大坟墓。
先皇后坐在铜镜前,依然是艳丽的妆容,她看着镜中自己的容颜,美丽倾城,黛眉如远山,丹唇红得娇艳。
看着看着,她却突然将妆台上的珠釵脂粉全都拂到地上,然后用双手捂住面庞,指缝间有泪流出:“念歌,你父皇他不愿再见到我,他不会再原谅我了。”
念歌生生地看着这一切,欲言又止,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他的眸子里是满满的悲痛神色,但他只能看着,看着眼前了落魄无助的先皇后。
画面跳转,依然是满苑红色的浮锦花,红得妖娆,红得似血,夕阳的暮色有些悲沉,晕黄的光透出一种末世般的苍凉。先皇后坐在红色的浮锦花丛中,看着手中的花朵,她的脸上渐渐地浮现出柔情,缓缓唱道:月影清浅,落花掩径,孤冷意,墙角梨枝横斜,轻点孤灯剪窗影,念君犹相忆,陌上红花烟雨寒。看一树梨花飞残雪,独望断,冷意幽幽然……
歌声是说不出的落寞,唱到一半的时候,她却突然停下,然后开始凄然地笑,渐渐地,她的长笑变成了长哭:“他曾说过这开于风中的浮锦花,是最美的,但现在花已开,花已开,他却失了约,他终究只是骗我的……”
突然,先皇后抓住身旁的念歌:“念歌,你说你父王会不会原谅我……就算我做错了事情,就算我惹他生气,但他会原谅我的对不对,念歌,你告诉我,你说啊……”
先皇后的话语里满是乞求,可是念歌却看着先皇后,没有说一句话。有些东西,答案很明了地摆着,无须言说,他只是不想骗她。
先皇后眸子里的某种东西幻灭了,她目光空洞地放开念歌,然后凄然地笑着,有泪划过她美丽的面庞,但她却依然笑着,只是不知道她是笑她自己,还是笑这无望的凄凄等待。眼角划下的泪痕,是她心上深深浅浅割开的伤口。
先皇后对宇皇的这份爱情,变成了她今生的劫数。她被这把爱情的利刃割伤,却依然选择紧紧地握住,直到最后遍体鳞伤。
最后的一个画面,是已经疯掉的先皇后,依然化着绝美的浓妆,依然是红色的华服,但是她的双手却被人从后面生生地擒住,站在她的面前的,是年轻时的宇后。
“皇后,喝了这杯酒,一切都会结束了。了却这份情仇,也是好的。”宇后拿起桌上的白玉杯,可她的眸子却是不忍,半晌,她把杯子重新放回到桌上的漆盘里,“你活着是痛苦的,但这杯酒我给你选择的机会。我知道你恨我,但他,是今生都不会再来了。”
先皇后从擒住她的人手里挣脱出去,然后慢慢地走到桌前,看着宇后,凄然道:“我不恨你,亦不恨他。我这一生活得凄苦,我也不愿再受这罪孽,我知道他不会来,可是我却一直等着,这宫中的一切,都不是我所愿……”她拿起桌上的白玉杯,长睫眨动,眸子里隐隐有泪光,然后仰头将里面的毒酒一饮而尽。她的脸上盛开美丽的笑容,却满是凄凉和落寞,有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鲜红刺目,“念君犹相忆,陌上红花烟雨寒……”直到最后倒下,她都依然是微笑着,了无痛苦。
这一幕幕,被站在门外的念歌一一全都看在眼里。
满苑的浮锦花被风吹动,像一片红色的泪海。
这皇宫之中,被富贵奢靡覆盖的血腥之气实在太多,又或者说,这帝王之爱,本就是一场覆灭的劫,爱与不爱,都是一场罪孽。
琴弦断裂的声音在空气里响起,所有画面全都消失,只剩下空气里琴弦断裂的弦音。
我只感到胸中一阵窒息般地疼痛,一口鲜血从我口中吐出,好在戏台距离席列有些距离,众人又沉缅在音律当中,并未发觉我的异常。这琴音的反嗜,我却无法避免,如若再弹下去,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我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渍,朝席列望去,念歌已经离席,只剩下议论叹息的众人。
映晨走到我的身边,看着我,眼里神色冰冷:“这一曲空灵绝妙,虽只弹揍到一半,但这琴音的韵致,却更远胜于我。这琴音,隐隐透出一股妖逆之气,我不知道你是为何目的,我只想告诉你,这曲子,你驾驭不了。”
映晨精通音律,她又怎会不听出这首曲子的诡异之处。
她尽全力与我比琴,没有半分退让,是她对我的尊重,但我选了一首生于黑暗的曲子。
宴席散去,而我的心情却是难言的复杂,辨不清滋味。念歌冰冷的面具之下,是他隐藏的脆弱,他心中软弱的一隅,我真正看到时,竟没有我所预想的那样畅快,反而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残忍,我寻得他不愈的心伤,看着昔日冷血之人这份隐忍的痛苦,本是报复的心理,如今我却有些茫然。
他不是无心之人,但我却宁愿我所知道的他,是无心之人。
星洛走到我的面前,看着我的眼里是复杂的难言神色:“紫陌,你怎么会弹如此诡逆的曲子,我虽不知道这曲子出于何处,但这样的曲子,绝不是人类所作。”
“星洛,我又做错事了。这曲子,我本不该弹,那些事,我也本不该知道……”我恍惚地说着,却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星洛抓住我的手,没有再说什么,我感到他紧紧地握着,眸子里是担忧的神色。
“我只是有些累了,回去睡一觉就好,这宫中这些隆重繁杂的盛典宴席,我是最不喜欢的。”我虚弱地笑着,放开星洛的手,兀自走着,跌跌撞撞地寻回我的住所。
星洛没有跟上来,但我却可以一直感受到他向我望来的目光,温暖的,忧虑的,一直到被宫墙横枝隔断。
那一晚,常汐跑来告诉我念歌醉倒在莲花池旁,众人皆不敢规劝,因为他们从未见过,一向冷然镇定的大皇子,对月醉饮,如此孤冷失意。
风中盛开的浮锦花,红色妖娆,如今却已成伤。我不知道,一个人的被触到了伤痛,是有心的人更痛,还是无心的人更痛,或者说,无心的人,只是把心藏得太深,这伤痛,本就成为了他心脏的一部分,所以要深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