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未央千鱼

18、 寿辰

　　宇皇寿辰，玄宇国举国欢庆。

　　巨大的红毯铺满了整个会场，几百盏绘着红梅牡丹的宫灯高高地悬着，青白的灯光透过灯壁的娟纱溢出，将会场照得如同白昼。会场临近的湖中亦点满精致的莲花灯，静静地浮着，似被洒了一湖的星辰，光流影动，美不自胜。两根浮金的巨大梁柱立于湖中，和沉香红木一起在湖上撑起巨大的刻花戏台。无数的鲜花被装点各处，这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的花朵晶莹饱满，每一朵花瓣都娇嫩得蕴满水气，它们散发出怡人的清香，盛满会场每一个角落。

　　高高的石阶高台之上，宇皇坐在镶金嵌玉的软座之上，他的身边，是雍容华贵的宇后。
　　我陪着念歌一同坐于上席，我们的对面，是星洛和映晨。皇子之下，就是满朝的文武百官，按照官位等级，一一坐于席间。

　　一身盛装的黛琪带了几个衣着华丽的人走上前来，俯身对着高高白玉石阶上的宇皇行礼:“西泽国公主黛琪前来为宇皇贺寿，愿宇皇康安长寿，福泽万载。”

　　“起来吧，西泽国与我国素来交好，这分盛情孤王自是明白。黛琪公主回去后，还替孤王向西泽国君主转达本王的谢意。”宇皇的声音依然盛满威严，他那冷峻的面庞上是王者的高傲，虽然在病中，也丝毫不减他王者的威严。

　　“黛琪谢过宇皇，回去后一定会向父王转达。”黛琪话音刚落，就有一个人走上前来，将手中用红木漆盘小心捧着的东西举到黛琪的面前，黛琪脸上盛开妖魅的笑，抬手将其上蒙着的红绸掀起，一颗散发着冰蓝色光芒的珠子出现在大家的面前，珠身晶莹剔透，有蓝色华光隐隐流动，似浩瀚的星海。一时间，席间议论纷纷，不时有惊叹唏嘘之声传来。

　　“我父王机缘巧合地寻得这雪海深处人鱼的眼泪，以此献为宇皇的寿辰大礼，聊表心意。”

　　“传说雪海深处人鱼是无情之物，又生性警惕敏感，一听闻人声立即潜入深海，真正见过它们的人，世上寥寥无几。这人鱼动情落泪，泪水可凝聚成珠，这可谓无上的珍宝，这份寿礼，甚是贵重。”宇皇的声音高高地传来，却满是赞叹。

　　“宇皇喜欢，也不枉我父王的一片心意。”黛琪优雅地笑着，目光回转，在看到我时，顿了顿，但也只是稍有停留。

　　人鱼之泪，这世间极其难求的珍宝。西泽国如此大礼，多半有一些是因为黛琪，她对星洛的心意，明眼人都可以看出，西泽国想要和玄宇国成为有姻亲上的关联，这本就自然，两国交好，玄宇国也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想到这里，心突然生生地痛了起来。

　　黛琪已坐入专为各国前来贺寿的嘉宾王候设立的席间。乐音揍响，空灵绝响之声划破沉沉夜色，礼花绽开，宴饮已经开始。

　　念歌并未说话，只是兀自饮着杯中之酒，他的心思从未有人猜透。我望向星洛，他低头似乎在沉思着什么，眉宇间是难解的忧愁。

　　美艳的舞姬在水上的戏台跳着华美的舞蹈，轻扬的长袖像流动的云彩，墨色的发亦随风飘扬，鬓边的巨大牡丹花更为舞蹈曾色，这一舞，甚为精彩但却有些过于雍丽。舞蹈将尽之时，台上走出一位歌姬，不很艳丽的打扮，她走到台前，缓缓唱到:月影清浅，落花掩径，孤冷意，墙角梨枝横斜，轻点孤灯剪窗影，念君犹相忆，陌上红花烟雨寒……

　　歌曲唱得精妙，歌姬的嗓音也好。宇后手中的杯盏却被失手打翻，她的眸子里有着深深的悲戚和苍凉。她对念歌的欠疚，是她今生都无法度过的劫。

　　宇皇的眉皱起，挥了挥手示意伶人停止揍乐，台上的歌姬也只得止住歌声，慌忙跪下。

　　“这一曲孤王曾在先皇后的行宫中听过，意境旋律优美，是难得的佳作。今次听到这歌声，不免觉得怀念。但先皇后过世已久，这曲子又略显伤感幽怨，唱与今日未免唐突。”

　　话音未落，乐官一脸惊恐地跪了下去:“臣下该死，不知该曲和先皇后有关。请皇上恕罪。”先皇后逝世已八年有余，这八年期间，乐官更迭，不知此曲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不知这曲是他人无意，还是有意为之。

　　“宫中已经多日不能听到此曲，今日听到，顿觉别有新意。感念儿臣生母，也可怡情悦耳。料想母后也应与儿臣想法一致，母后性情高雅，想是也不想错过这一曲佳作。”念歌微笑着饮下杯中之酒。

　　“清灵婉约，确实是一首好曲。”宇后娴雅地笑着，脸上并未看出丝毫异常，只是眼眸之中隐隐有些黯然。

　　“都退下吧。”宇皇摆了摆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皇上。”乐官和歌姬似是得到了极大的宽恕，双双承恩退下。

　　乐音再起，是袅袅的丝竹之声，掩了之前的之前的那份怨愁。

　　有戏子于台上云列而出，化着精细的妆容，服饰艳丽精致，唱着动听的戏曲，他们的表演赢得一片赞叹，我却没有去细听细看，想是也不过一些祝寿的戏剧。

　　“听说映晨要和雪国来的琪雅公主比琴，雪国公主琴技也甚是了得，看来，今天我们都有耳福了。”黛琪脸上扬起妖魅的笑容，像雨后盛开的芙蓉花。她把目光瞥向我，红色的眸子里一片妖娆。不管她是嘲笑你，憎恨你，看轻你，黛琪她都可以妖娆地笑着。

　　“映晨的琴可三日绕梁，琪雅的琴我们都没听过，今日倒是可以听听。”宇后微笑着，言行之间尽是一国之母应有端容和气质。但她的眉宇间依然留有刚才的黯然，隐隐约约，却无法拂除。

　　我的手心里满是冷汗，我看到星洛向我投来忧虑的目光，我强扯出一个笑容，让他安心。

　　这月落曲是华端水域女妖之歌，唱以蛊惑人心，可让闻歌之人皆跌入心中的暗影幻境，也可以只选一人，将其引入心中的暗影。我这一曲，便是为念歌而弹。我无法像女妖们将念歌心中暗影虚化成他所向往期盼的美好结局，我能做的，只是读出它，找到念歌心中最脆弱的一角。

　　这月落曲历来都是女妖们用空灵美妙的歌声唱出，而我如今，却是要用琴弹出，我无法预知它的效果，也无法把握。

　　“既是要比琴，那就开始吧。”宇皇的声音传了过来，戏台之上已有宫人捧出两把梨花木琴，设于戏台的两端。

　　我和映晨双双走出席列，步上湖上的高高戏台，湖中漂浮的莲花灯透出暖暖的烛光，映晨望向我，唇间勾出微笑:“紫陌，你好好比，即可。”

　　映晨给我的感觉，就好似一个冰雕的美人，她身上那种既疏离又冷然的气质，将她远远地隔在了人群之外，你无法猜到她身上的故事，更无法看穿她的心。就连她的笑，都是浅浅地浮着。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

　　琴是极好的琴，琴弦由蚕丝制成，琴身刻着梅花，细致的刀功，想是制琴的名家所作。转念一想，玄宇国国力强盛，兵列四方，能为玄宇国皇家制琴的，也只能是名家。

　　我望向席列，正好对上星洛的目光，这一望像是隔着遥远的光年，他微笑着朝我微微地点了点头，以此给我鼓励和安慰。念歌将手中的酒慢慢饮着，脸上依然是冰冷漠然的表情。

　　我和映晨比琴，由映晨先抚琴，我后次之。

　　十指轻动，映晨指下的琴音似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琴音泠泠悦耳，似檐角雨滴滴落的清动之声，又似碧珠落入玉盘敲起的玲珑声响，音律变化无穷，流写出高山写意，雨光天湖。

　　伴着琴声，青岚之蝶由虚空幻化而生，它们晶莹剔透的身体萦绕着幽蓝色的光芒，它们翩然起舞，像盛开的巨大梦境。

　　这一曲，本只因天上有。

　　一曲而终，琴曲的尾音依然久久不散，等到琴音渐渐散去，青岚的身形重新隐入暗夜，全场的文武百官像从盛大的梦境中醒来，紧接着，是满堂的喝彩声和赞叹之声。

　　“紫陌，该你了。”映晨望向我，眸子里依然是浅浅的疏离，却有我读不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