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未央千鱼

14、 梦境

　　悠长的梦境中，我正沿着长长的楼道走着，黑暗而潮湿。走廊的尽头是一扇老旧的门，我拉开那扇门，门后的世界光影斑驳，开满紫色的格桑花，有白色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像零落的花瓣。
　　格烨站在格桑花海中，风吹起他的长发，吹起他白色的衣衫，他看着我，脸上带着他一贯的温暖笑容。
　　我想要说话，可是我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我向格烨跑去，格烨却离我越来越远，不管我怎么跑，都无法靠近。
　　地上的格桑花花瓣被大风漫天吹起，变成了蔷薇花的花瓣，最后又变成了漫天的大雪。
　　格烨的身影最后消失在远方，只剩下冰冷漫天的雪花。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已经被泪水晕湿了一大片。窗外是灰暗冷寂的天空，天还为明。
　　我躺在床上，无论如何都已睡不着。我不知道我最近为什么常常想起格烨，它让我辗转难眠，却又无法拂除。他的眉眼，他的笑容，一直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之中，他是因我而死，也是我心里不可触碰的伤痛。
　　三日之后，宫中就传来了一个恶耗，佐安大臣暴毙家中，仵作尸检，只说是自身病疾致其陨命，可真正的事情真相，又怎么会仅仅只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念歌他终究是无情的。他的目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位，挡在他面前的阻碍，他又怎会轻易放过。
　　天阴沉沉的，铅色的云压得极低，终于在傍晚时分，下起雨来。
　　我撑了把素色的伞，打发了常汐不让她跟着，我说我一个人想去听雨楼听听雨声。可是我走着走着，在走到了星洛的行宫外的浮桥上的时候，就再也挪不动步。
　　有悠悠琴声穿过漫天的雨帘从行宫里传了出来，空灵绝响，如天外来音。我知道是映晨在抚琴。
　　内心开始难受起来，我转身，雨滴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像迷蒙的水雾。
　　“听说星洛在庆典时为了雪国的公主失了良机，原来是你啊。”身后传来冷笑的声音，我回过头，看到撑着绘有冷梅油纸伞的黛琪。
　　“紫陌，第一次见面我就跟你说过，离开星洛，要么，我杀了你。”
　　我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我看着黛琪，看着眼眸里的讥讽和嘲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笑话。
　　“我说过你会成为星洛的绊脚石，看，如今你真的成为了他的障碍。”
　　黛琪一步一步地走近我，脸上盛开妖娆的笑:“紫陌，你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面对步步靠近的黛琪，我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黛琪，你当真如此恨我？”
　　“我不恨你，我只是要除掉你，扫清星洛的障碍。”黛琪看着我，红色的眼眸妖媚到极致，“如果他不忍，坏人我来做就好了。”
　　她用染着丹蔻的手指在我的额间一点，我的身子就被她用幻术轻而易举地束住，无法动弹。我只能看着黛琪慢慢地扬起冰冷的笑，然后她伸出手，把我推入湖中。
　　雨依然在淅沥淅沥地下着，湖水一瞬间弥漫而来，带来窒息的难受。我想要挣扎，可是身体却像是铅一般的沉重，无论我怎么用力，都无法动弹分毫，我看着在湖面晃动的光影，渐渐地，意识一点点地被抽离。
　　在恍恍淡去的意识当中，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梦到白色的游鱼，它们是如此的漂亮，那些透过湖水溢入的日光，撒在它们白色的鳞片上，反射着梦幻般的光芒。它们亲吻着我的长发，我的脸颊，在我的耳边私语，有歌声从湖底传来，像我小时候常常唱起的歌谣。
　　我只感到我的身子虚空地浮着，慢慢地下坠，一点一点地接近湖底的冰凉，周围开始变得黑暗，在愈来愈重的无边黑暗中，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或许闭上眼睛，也就不害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湖水晃动的声响传来，然后有人伸手环抱住了我，我看不见他的模样，只听到他温暖的心跳声。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到绣着精美花纹的帐宇，还有坐在床边一脸着急的常汐，我的脑袋有些疼痛，这一闭眼，就像是过了千年万年。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又跌入了另一个梦境中，我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全身提不起一丝的力气。人们都说，人死后，会进入幻像，重复自己生前的一些场景，了自己的遗念。
　　“公主，你醒过来了？”常汐看到我醒来一脸的兴奋，她刚想跑出去通报，就被我一把拉住。
　　我看着常汐，在脑海中将事情恍惚地理了一遍，然后满心伤痛地交代着自己的遗愿:“常汐，我死后，你要替我去找星洛殿下，告诉他我……”
　　“要不是我府上的仆役看到及时通报，你现在，就醒不过来了。”熟悉的声音传来，我这才注意到，这屋子除了我和常汐，还有星洛。
　　我一愣，放开了常汐，星洛的唇边扬起浅浅微笑，他摆了摆手，让常汐退下。
　　常汐退下了之后，星洛走到我的床边坐下，端起桌上的汤药:“湖水冰冷，有些伤了身子，这药虽然有些微苦，却是好的。”
　　“为什么要救我，我死了，念歌就没有什么再可以牵制住你，这也是我所愿的。”我不敢看着星洛，心里也空落得厉害，若是没有我，星洛也不会失了良机。
　　“紫陌，你把自己就看得如此轻贱？如果我不救你，任由黛琪，我和念歌又有什么差别。你的命，既是我救下的，那就得听我的。罢了，这药有些凉了，让常汐拿去热一热，你好好休息。”星洛把汤药放到桌子上，我不知道他莫名地生什么气，而我的心中，也很有些难受，我慢慢地把被子扯起来盖过头顶，满肚子的话也只得生生地咽回去，有泪划下眼角，但隔着锦被，星洛他不会看见。
　　星洛离开了。我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正上方的帐宇，心里空空落落。
　　“公主，药已经重新热过了，奴婢服侍你喝下。”
　　“常汐，外面可还下着雨？”
　　“雨已经停了，但因为这雨，很有些清冷。”
　　我从床上挣扎着坐起，常汐赶紧过来扶着我。
　　“公主，你不小心失足跌入了湖中，还好星洛殿下及时发现把你救起，如果是出了什么事，奴婢就算是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啊。”常汐的声音有些啜泣。
　　“常汐，黛琪是谁？”我想起雨中黛琪脸上妖媚的笑，心中有些微寒的冷意。
　　“我们天宇国和西泽国是绑交，黛琪是是西泽国的公主。公主你问这个干什么？”
　　“今天听到几个侍女在谈论，所以有些好奇。”我虚弱地笑了笑，“再不喝药又要凉了，常汐，把汤药端来吧。”
　　黛琪是西泽国的公主，这样她所有的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念歌拥有强大的军队，星洛和西泽国结盟，才能在实力上和念歌抗衡。
　　因为身子受了寒，我有几日都在院中度过。每天常汐都为我熬着苦涩的汤药，因为着实有些难入口，我偷偷地倒掉了一些，这使我的病又微微拖了几日。
　　这期间念歌来过一次，他只是冷然地看着我:“听说你不小心失足掉下浮桥，星洛把你救起，他终究做不到无情，这是他最致命的缺点。”
　　“念歌，你错了，你纵使得到了全天下，你也得不到人心。”
　　念歌依旧笑得冷冽，无情且桀骜:“我要的只是天下，是臣服的百姓，人有时候就是要狠着些，感情是最能魅惑人的东西，人心也只是无用之物。我不在意王座下堆了多少骸骨，也不在意双手沾染了多少鲜血。星洛他的母妃夺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我冰冷的活着，也只是想把我所承受的苦痛千百倍地还给他们罢了。”
　　念歌就像是地狱里的鬼魅，他的身上藏着太多的故事，太多的秘密，但他不允许任何人触碰。他围起了一道黑色的荆棘，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念歌走了，并自此都没有来过。
　　待在院中的这几日，我常常想起那天晚上辗转的梦境，格烨站在漫天的格桑花海中，风吹起他好看的长发，他看着我，笑得像个孩子。
　　格烨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在十六岁的生命前，他是我不可或缺完整的一部分，那个时候的我们，彼此利用各种可能的机会在对方的课本上画上一些令对方痛苦的涂鸦，彼此互相想着办法折磨羞辱对方，但就是这样的我们，共同维系起那么多年的情谊。
　　我的命是格烨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当利剑刺穿他的胸膛的时候，我抱着冰冷的他只能无助地失声痛哭，但就算过去的噩梦依然清晰如昨，我还是不肯相信，格烨，他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