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未央千鱼

13、 月影居

　　庆典过后，我被安排在念歌行宫相近的一所宅院，只因念歌请了宇皇让我做他的奉琴的仕女。传言雪国公主琴音精妙，又念及念歌带兵征战劳苦功高，宇皇便准了他的提议。
　　但我心里知道，我是念歌用来牵制星洛的工具。我曾想过千百种和星洛相逢的场面，只是我却从未想过我和星洛再次相逢会是这种情景，他卓尔不群，我却是他解不开的结。
　　念歌并未限制我的行踪，紫郁在他手里，况且以我现在的身份，我也做不了什么。但我却也不能就这样什么也不做，我要救出紫郁，也要切断念歌对星洛的牵制。
　　院子不大，却装扮得清雅别致，院前有两三株海棠，枝繁叶茂，花却未开。
　　第一次见到映晨，就是在这院中，在这海棠花树下。
　　映晨一袭浅色的衣衫，发似流云，容貌清绝，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但她的美带着病中的一种孱弱，星洛曾说，映晨为了救他，十四岁那年跌进了浸雪湖。
　　“听说庆典时雪国遣送来了一位公主，琴音一绝，恰好星洛殿下喜欢琴音，所以今日我特来讨教。”映晨笑得清浅，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疏离。
　　“抚琴琪雅只不过是略知一二，讨教实在说不上。”我扬起礼节上的微笑，也只能说些台面上的话。父王当初虽也让我学习抚琴，但我的琴技也只能说是勉强，和一绝相比还远远不及。如果说哪一天我这个雪国公主穿了帮，很有可能就是出现在这个问题上。
　　“星洛殿下和琪雅公主是旧相识，殿下肯为公主失了良机，公主也应抚琴一曲，做为回礼才是。”
　　“……”映晨她当然应知晓这其中的一切，知晓这所有的原由。我想起庆典时星洛望向我时眼中凝重的神色，心中一窒。
　　“今日映晨只是来拜访一下公主，映晨身体不适，就先行告退。但还请公主牢记，今夜的月影居。”
　　映晨转身离去，走了两步之后却突然顿住，她没有回头，声音清清浅浅地传了过来:“紫陌，殿下为你，不值，但殿下的心慈，却是他逃不掉的。”
　　映晨最后的这句话意味不明，我刚想问，她却已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今夜的月影居。我知道，星洛会在那里等我。我坐在桌前，看着杯盏里漂浮的茶梗，心却越来越沉重。
　　我不想念歌伤害星洛，可我现在却只能顶着雪国公主的身份，居于这宫中。
　　“相传星洛殿下府上的映晨姑娘容貌清绝，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宫中配给我的侍女常汐端进一盘瓜果“公主，今日有些热，吃点瓜果，解些暑气。”
　　“常汐，可否告诉我关于映晨的事。”
　　“映晨姑娘的事奴婢只知道她十三岁那年随星洛殿下入宫，听说身子不怎么好，是个病美人。但映晨姑娘的琴弹得非常好，可以招来天国的蝴蝶青岚，因为如此，也常常入召为皇、皇后抚琴。”
　　可招来天国的蝴蝶青岚？我看着左手手腕上的冰月草手链，陷入神思。天国之蝶青岚生于虚幻，冰月草散发出的幽蓝色冷辉能将它们引过来，而映晨却可用琴音将其引来，看来她的琴技，绝寻非常人所能比。
　　我还想问些什么，只见常汐有些神色紧张地退了出去，站在门口的，是念歌。
　　“大皇子今日可真清闲。”我看着念歌，冷笑道。
　　“你是为我奉琴的仕女，你说我清不清闲。”念歌的声音听不出情感，他度步走到桌前坐下，自斟了一杯茶，兀自品茗。
　　“但你也是我亡国的仇人。”
　　“那又如何？人命贱如蝼蚁。君临天下本就要由鲜血铺就，踩着累骨登上皇城。屠戮城池，只不过是即兴而已。”
　　“妄图叛国，卑鄙无耻。”我幻化出一把冰刃，抵在念歌的脖子上，“人命并不微贱，只是你未知它的可贵。”
　　“……”念歌嘴角牵扯出嘲笑，“紫陌，你杀不了我。”
　　“染血的皇宫是你欠我的罪孽，我会杀了你，只是时间的长久。”我把冰刃推进，让它贴着念歌的颈脖。
　　念歌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像一朵盛开的罂粟:“那一天，我等着。”
　　“念歌，你是没有心的，没有心的人都可怜。”我冷笑，笑得凄凉。
　　“……”念歌眯缝起眼睛，而我的手却已被他反握住，冰刃掉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念歌看着我，漆黑的眸子里冰冷到极致，“紫陌，你自己的命，也轻贱得很。星洛和他母后欠我的东西，我都会一一地拿回来。我今日来，只是要提醒你，这宫里不比宫外，安安份份，才是一个棋子该做的事情。”
　　念歌凶狠地放开我，从桌边起身，拂袖走了出去。
　　而我的心是满满的窒息感，我跌坐在椅子上，想起父王母后格烨，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天色渐暗，宫中四处掌起明灯。
　　夜风有些微微的冷意，明月高高地悬挂在天上，驱散了夜色的朦胧。
　　月影居旁的池中盛满淡色的莲，我去到月影居的时候，星洛一袭墨蓝色长袍，正面对着满池盈盈的月光。
　　“紫陌，你来了。”只是听我细微的脚步声，星洛就已经知晓，他回过身，眉宇之间依然有散不开的忧愁。
　　“星洛，对不起。”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能说出这句话。
　　“这并不怨你，只要安好，就好。”
　　“可是我……”内心深深的内疚感还是无法摒除，若不是因为我，星洛又怎会失了揭露念歌野心的良机。
　　“这件事并非你所愿，无需自责。念歌他谋反的野心被点明，近期会有所顾忌，叛变也会搁置，这样，也好。”
　　“可是念歌他怎么会知道你们要在庆典上揭穿他的野心这件事，一定是有人……”
　　“这件事情我自会调查清楚。”
　　星洛现在就在我的面前，离我不过几步之遥，但我却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是我内心里从未有过的遥远。
　　我不知道这件事情该不该问，它让我既害怕又难过，害怕是怕知道它的答案，难过是星洛是我最爱的人。我走到星洛的面前，踌躇着:“星洛，我有一个心结。”
　　星洛看着我，明月在他的脸上度上了层淡淡的辉光，把他的五官饰得更为立体:“什么心结。”
　　“我想知道在宫外你和我在一起的真正目的。”虽然是鼓起了所有勇气，可我一问完就马上后悔了。或许有些事情，并没有必要强求它真正的缘由，知道之后，也只是平添了自己的忧扰痛苦罢了。
　　星洛沉默了很久，他把目光移向池中淡色的荷，缓缓道:“一是减轻念歌对我的戒备，暗中调查他意图谋反之事。二是调查了解各国当前的形式。”
　　虽然做好了心里准备，可是真正地听到星洛亲口说出，我的心还是狠狠地疼了一下。
　　星洛不是无情之人，就算他为我失了推倒念歌的良机只是因为不忍，就算他和我在一起是另有目的的，就算他是借钟情于我掩人耳目，我想我都可以不在乎。
　　在爱情面前，每个女孩都会变傻，我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可是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爱情。
　　我张开双手，慢慢地抱住星洛，我觉得自己又卑微又低贱，虽然我无法确定他的真心，可是这样的我，却已经彻彻底底没有了勇气再问，终究，我还是喜欢着他的，从过去到现在。
　　眼角有些湿冷，我有太多话要和他说，可我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只能抱着他，听着他的心跳。
　　星洛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任由我抱着，半倾，他伸手环住了我。
　　夜风轻拂，带来莲花清冷的香，月色皎洁，是谁遗忘的伤。